離下班還有半小時,市場部辦公室已經有了**。

四周傳來說話聲,隻是聲音被壓得很低,很輕,夾雜著些許刑滿釋放的愉悅。

過道內側,莊曉月正比對著手上的票據,神色專注。

很默契的,那片說話聲沒有邀請她的意味,她也沒有要融入進去的意思。

辦公室的電話響起,片刻後Anne叫她:“小莊,李總的電話。”

“幫我轉接過來。”

接近著,桌子上的分機響了,她接了起來。

“喂,李總。”

“hey,my sunny。”

作為頂頭上司,李總在他們麵前向來是穩重得當,鮮少會這般開懷,不過,這也足以看出這次度假讓他身心舒暢。

“李總,心情不錯,在哪邊?”

李總的聲音伴隨著舒緩的薩克斯一並傳過來:"墨爾本。小莊,我知道你們都盼著我別回去。不過,很遺憾,我的假期馬上要結束了。”

莊曉月看了一眼手邊的台曆,不由道:"這麽快?”

李一鳴是七月初走的,現在不過七月末,也正是暑熱難當之際,這對懼怕暑熱的李一鳴來說無疑是個挑戰。選擇這個時候回來,看來除了勇氣可嘉,還是有大項目要啟動了。

李一鳴沒有回答她,隻說:"幫我看一下最近的航班。”

莊曉月苦笑:"李總,Anne才是您的私人秘書。”

李一鳴絲毫不介懷她的推脫,他特有的渾厚笑聲從電話那端傳過來:"你用著放心。”

這邊,莊曉月接著跟他匯報了幾項工作,然後收了線。

接著,她查了從墨爾本飛本市的航班,發給了李一鳴的私人郵箱。

做好這些,莊曉月又瞥了一眼手邊的台曆,台曆顯示這周入伏。她看著上麵的日期,有些分神,不過她將這一切歸咎於天氣炎熱的原因。她繼續低下頭核對手邊數據,很久後忽然停了下來,對著那邊嘈雜聲喊了一下:"小許。”

嘈雜聲停了,一個綁著丸子頭,個子高高的女生走了過來。

“莊姐,什麽事?”

“這批設備四月份的合同數是不是不對,你看看。”莊曉月低著頭,目光依舊落在票據上,沒有抬頭看她,隻是將手邊的票據往她那邊推了推。

許敏彎身去看她手上的票據,與此同時,忍不住瞥了一眼她。她頭發並不長,用黑色皮筋綁成馬尾,發尾落在頸上,頭發沒有被漂染過,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很規矩,但這份與她這個年紀不相稱的規矩感讓她整個人看上去不好接近。

莊曉月覺察出她的出神,回過頭來看她,她瞳孔帶著琥珀色,眸光很淡,也很平靜。

許敏身心晃了一下,回過神來,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票據,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不好意思,我漏算當中退貨量了,這邊應該是,額——,82。”

莊曉月拿著票據,看了片刻後道:"好,那你改一下,在這邊簽上名字。”邊說著,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筆遞給了她。

許敏接過筆,改了數字簽了字,轉身走開了。

莊曉月又看了看上麵的數據,又心算了一遍。她計算的時候,會有這個毛病,忍不住算上好幾遍,她的計算能力從來都是自己的死穴。

在她心算的時間裏,周邊又響起了講話聲,隻是這次,聲音比剛才克製,夾雜著些戲謔和鬼鬼祟祟,偶爾還有幾束目光飄向她這邊。

經過一段熱切的腹誹和探究之後,他們開始討論最近熱播的電影,裏麵貌似有鍾漢良。

這邊,莊曉月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響了兩聲,她伸手拿過手機,點開了信息。

“晚上三缺一,地點你定。”

莊曉月視線從手機上抬起,猶豫了半分鍾,手指點出輸入法,很快打出一行字。

“太熱了,今天就算了。”

不過片刻,對方回過來:“你就是太小心翼翼了,還怕李一鳴吃了你?”

莊曉月打字的動作停了下來,林姐的那句“還怕李一鳴吃了你”讓她有片刻的不爽。她放下手機,拿著水杯起身去了茶水間。

盡管是熱辣辣的夏天,但寫字樓的中央空調遍布每個角落。莊曉月接了水,將百葉窗調開看了看外麵。

她不喜歡夏天。

李一鳴也不喜歡夏天,但李一鳴是不折不扣的行動派,他選擇將自己的年假用在夏天,來躲避這份暑熱。

而莊曉月隻能盡量將自己關在空調房裏,隔絕一切暑熱來襲。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姐的“奪命三催”又開始來了,她點開微信,對話框裏信息一條接著一條跳了出來。

她還沒來得及回複,一邊的張漢走了過來,笑嘻嘻道:"小莊姐,晚上你來吧?我可聽林姐說了。”

“還有誰?”她抬頭問。

“方明喻啊。”邊說著,一邊肩膀碰了一下她:"就差你了啊,就這麽定了。”

張漢人長得好,這樣親昵的舉動他做起來一點都不顯油膩,反而會讓人陡生好感。不過,對方略有汗津的衣袖蹭在她手臂上,潮潮她,讓她很不習慣。

她退了一步,和他拉開一步遠的距離:“你們玩什麽,我不太會。”

“沒事,到時我教你。小莊姐,你這麽聰明,保準一學就會。”

莊曉月看了他一眼,但明顯沒聽他說話,像是想到什麽事情一般,忽然頓了一下,然後衝他點點頭道:"好。”然後順手拿起桌邊的手機,回了林姐的信息。

“地點我來定。”

五點,準時下班。

有人吆喝著晚上還是去看鍾漢良吧,後麵人說不了,還是去和男朋友去健身。

莊曉月從包裏拿出散粉,對著鏡子補妝。

隻是辦公室的空調不知道被誰給關了,剛被散粉蓋住的毛孔又蒸出汗來,她拿著粉撲又撲了上去。

一會,玻璃門被咚咚敲了兩聲,門口站了一個女人,圓臉,職業套裝,不懼暑熱的鬆散著頭發,聲音清脆道:"走啦。”

莊曉月對著鏡子確認了唇色,將口紅放進了包裏。起身的時候將發尾的皮筋扯了下來,順便用手順了順頭發。

林姐看著她,雙手抱在胸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打扮得這麽用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相親呢。”

莊曉月笑笑,不做辯解。拿了包跟著林姐往電梯口走,林姐今天穿著尖頭金屬粉的細高跟鞋,走起路來卻是一如既往的風生水起。莊曉月走在她身邊,整個人顯得寡淡,但她自己並沒有覺得異樣。

“年輕就是好啊。”兩個人進了電梯,林姐靠在電梯旁,依舊抱著雙臂,斜睨著她,欣賞著她的妝容道。

莊曉月隻是笑笑, 不做其他。她知道林姐最忌諱別人說年紀。轉口問道:“還有兩個呢?”

“樓下等呢。”

下了樓梯,剛進入地下車庫,就聽見了不遠處的喇叭聲,方明喻頭探出車窗外:“兩位姑奶奶,能走了嗎?”

林姐笑笑:“乖孫子,奶奶馬上帶你們走。”

林姐上了車,莊曉月也跟著上了她車,她將自己的包放在手邊,隨手翻看了下手機,時間還早,不過才五點半。

片刻後,車子開到了熱氣騰騰的大路上。林姐開車很man,不過兩個路口,就將方明喻的小邁騰給甩的看不到蹤跡了。

林姐開的是輛大紅色奧迪Q5,跟她的身份很匹配。公司裏像她這個級別的,基本都開這個價位的車。而李一鳴除了公司配給他一輛大奔外,自己還有一輛保時捷,但很少開。他曾經提過將自己的保時捷留給她開,莊曉月婉拒了。

李一鳴的玩笑和試探,她還是察覺得出來的。

“直走,前麵第二個紅綠燈右轉到長安路,然後直走到匝道裏。”進了大路後,莊曉月便開始指路。

“去哪?”林姐超了旁邊一輛車後,終於想起來要問她。

“我家。”

林姐看了她一眼,沒明白她的意思:“哪個家?”

作為單身女青年,莊曉月在公司附近的小區裏租了一套房子,但那是和別人合租的,林姐人海裏走出來的,不想去討這個嫌。

“城區的老房子。”

林姐沒有意見了,笑笑道:“行啊。不去帝豪也好,那個大堂經理,就是上次送你SPA券的那個,長得還不錯,就是太粘手了。”

帝豪離他們公司不遠,算是他們經常去消遣的地方之一。

莊曉月腦海裏略微有些卡頓,她努力回想帝豪裏是不是有個比較粘手的經理,眉心忍不住輕籠。

林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搖頭:"你可一點也不像現在的女孩子。”

“嗯?”

“你對男人不感興趣。”

莊曉月眸子微微抖動,笑得很淺:“怎麽會?”

林姐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要不是眼比天高,要不就是——”她笑笑:"情傷深重?”

莊曉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反而轉身問她:“你是承認自己眼光很高?”

林姐哈哈笑了起來。

“前麵左手邊是小區的大門,開進去。”

盛夏的天氣,馬路兩邊的梧桐亭亭如蓋,枝繁葉茂,而小區外圍的鐵柵欄上都攀附了了葛藤,細長的葉片一片一片向外翻著。零星幾處沒有被攀附上的鐵柵欄,露出被腐蝕的表麵,靜默的立在陽光裏。

“這邊?”林姐的車開到門口,問她。

“嗯。”

車子拐了個彎,順利開了進去。

小區裏路麵很寬,但道路兩邊隨意停著機動車,這給開進去的車輛帶來不小的壓力。這一片雖然都是小高層,但看上去還是有些年代感的。大概沒有地下車庫,所以路麵上車滿為患。

“這房子,李一鳴買給你的?”紅色奧迪憋屈地顫巍巍地開進去,林姐邊問她。

“不是,我家的老房子。”

“看不出來啊,”林姐笑道:"你也是個富二代啊。我還以為你隻是看上他的錢呢。”

林姐的戲謔她是聽得出來的,她依舊淡淡地看向外麵,視線裏出現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樹,枝椏扭曲向上,鬱鬱蔥蔥,勃發著很強的生命力。

林姐將車停在了逼仄的過道裏,下了車,莊曉月提了包,也跟著下了車。

“這邊沒人管吧?”

莊曉月站在過道邊老槐樹下,點點頭。

林姐上次去星巴克買咖啡,圖省事將車停在路邊,前後不過十分鍾,回來時從前往後車身從前往後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氣得她一杯咖啡隻喝了一口,她倒不是心疼錢,她是心疼時間,這去4S店補漆的時間,夠她相親好幾個優質男人了。

莊曉月看出她的不安,淡笑道:“林姐,要怪隻能怪你這車太花哨了,足夠吸引別人的注意。”

林姐糾正她:“小姑娘,你還年輕,不懂。這人活著,就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失去的越多想要補償的也就越多。再花哨的車,再漂亮的衣服,也不過是慰藉自己而已。”

莊曉月不置可否笑了一下。

身後,方明喻的車跟著晃悠悠開了進來,匝道逼仄,林姐的車占了大半個車道,讓他愛莫能助。方明喻從車裏探出頭來問道:“林姐,不帶這麽逗我們的吧。”

“叫你來你就來,不進來看看,你怎麽知道沒位置停呢。”林姐說完,又上了自己的車,看了看倒車鏡,打了下方向盤,車子刺啦一聲衝上了路牙,開到了綠化帶上。

方明喻和張漢從車裏麵探出頭來,一臉驚呆了的表情。

林姐下了車,走到車後,衝他們揚了揚下巴:“沒事,沒人管。”

這邊的綠化帶都是用紅磚埋在地裏,簡略圍起來的,裏麵的與其說是綠化帶,不如說是一個小型菜園。最裏麵交叉支起的竹竿子上,結了長長的豆角,一條條垂掛下來。

莊曉月看著被碾翻在一邊橫七豎八的紅磚頭,和壓在車身下綠油油的小青菜,沒說話,轉身進了單元樓。

樓梯裏沒有窗戶,視線並不好。她跺了下腳,頭頂的感應燈亮了,靠牆堆積著一些遺棄的物件,紙盒和小物件,讓不太寬敞的樓道顯得略有些逼仄。

莊曉月麵對著樓道,背著光,像是讓眼睛適應忽然而來的灰暗,等周圍的事物一點點清晰起來。短暫停頓了片刻,她看清了左手邊的電梯,走了過去。

方明喻和張漢陸續下車,張漢忍不住問道:“怎麽不去帝豪?”

“小莊要來的。”

一行人進了電梯,莊曉月觀察著四周,目光卻是和大家一樣的陌生。

“不按電梯嗎?”林姐指了指按鈕,問她。

莊曉月回過神來,在麵前的按鈕按了一個4。

“確定這邊是你家?”林姐打趣道。

“很久沒回了,這電梯是新裝的。”

當初物業聯係增裝電梯,蔣愛麗還跟她鬧了一場。父母鬧離婚的時候,她媽就吵著要將房子賣出去,最後索性她爸莊明將這處房子留給了她。

“這房子,這個位置,北邊就是H大,還靠近一中,一定不便宜吧。”方明喻問她,他因為要結婚,最近一直在看房,對房價門兒清。

“不清楚,買這房子時我還小。”

“你不會上的H大吧?”方明喻忽然問她。

莊曉月笑了一下:“不像H大出來的,是吧。”

方明喻想了一想,道:“能上H大的可都是學霸,小莊你……是個美麗的學霸。”

這明顯是奉承話,聽起來既不真心也不實意,不過,莊曉月並不介意,她的神色依舊是沉靜的。平時,別人很少能從她臉上看到別的神色。

她就像一汪深潭,看不見底色。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莊曉月先一步下了樓梯,從隨身帶的包的內層裏掏出一把鑰匙,去開門。

房子是一梯兩戶,兩戶並列,莊曉月開的門上貼了春聯,已經褪色,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門打開後,一股淡淡的粉塵味道迎麵撲來,莊曉月徑直穿過客廳,將陽台的窗戶打開。林姐跟著走了進來,迎麵看見了陽台上枯死的盆栽圍滿了陽台,她並不在意,隻是用手在客廳的沙發上輕輕撫摸了下,指尖並無灰跡,於是放心坐了下來。眼睛轉了一圈,發現這是個小兩居,家具不多,私人物品全無,看不出誰住過,沒有一點生活氣息。

張漢因為不是本地人,一直在外麵租房生活,看了下四周,又看了看陽台外,忍不住讚歎:“鬧中取靜,不錯。”轉頭問莊曉月:“小莊姐,你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幹脆租出去算了,這個位置,租金絕對不會少。”

莊曉月雙手搭在陽台上,此時夕陽曬在皮膚上,依舊是燙的。她眯著眼睛看著屋外,漫不經心道:“這房子怎麽租啊,你租嗎?”

張漢邊搖頭邊道:"可惜啊,我剛和房東續簽了合同。”過後,又忍不住走進客廳開始來回打量。

莊曉月轉過身,開始背靠著陽台。因為西曬的原因,後背被逼出了細汗,但是她沒有要走開的意思。十幾歲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雙手抵在陽台,抬頭看天空,看遠方忽然飛起的白鴿。

這樣的姿勢讓她覺得很舒服,也很放鬆。

向上看的話,你擁有的是整片天空。

很久之前,有人曾這樣安慰自己。

隻是,就算是鳥兒,天空隻是它飛翔的地方,但絕對不是它棲息,它的家吧。

裏麵翻找遙控器的聲音將她從紛繁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在進客廳前,她忍不住瞥了眼下麵,在樓道最裏麵,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那邊,視線流轉之際,她留意到隔壁陽台上,曬著一條深藍色四角**,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一雙襪子,正對著她的是件工字背心,工工整整地掛在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