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出了樓道,一路外北門走去,紀岩步子大,走了不遠,意識過來,放緩了步調,配合著她的步子。
天氣冷,莊曉月邊走邊將手放到嘴邊哈著熱氣,扭頭問他:"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莊曉月眼裏聚光:"我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嗎?”
紀岩點頭。
“我們去吃麻辣燙吧。”
紀岩看著她滿含期待的樣子,說好。
“你不會沒吃過吧?” 莊曉月看出他的疑慮。
紀岩點頭。
“作為一個大人,你其實也挺失敗的。”
莊曉月眉眼彎彎,紀岩看出她眼裏輕微的鄙夷。忽然改變了主意道:"我們還是吃點別的吧。”
“你剛剛不是說我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嗎?”
“可是我現在反悔了。”
這邊,莊曉月忽然扯起他的一隻手臂,就往前麵跑去。像是怕他真的後悔一般,用盡全力拉著他跑起來,他的眸子落在她緊拽住自己衣袖的那隻手上,有些怯弱,但又很執著地拉著自己。出乎意料的他沒有掙脫,由著她拉著自己往路邊的店裏走去。
兩個人進了一家店裏,裏麵坐著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莊曉月帶他走到裏麵,自告奮勇道:“你在這邊,我幫你選,保證好吃。”
紀岩點頭,選了一張空桌子座了下來,不由抽出一張紙來擦了擦桌麵。
不遠處,莊曉月熟練地將一根根竹簽放到一個紅色框內,那竹簽上串著青菜,年糕,丸子之類的。她挑的很認真,他見她將兩個一樣的竹簽拿起來,仔細的比對了一下,將一個放進了框裏,另一個放回了櫥窗裏。
他有點好奇,但好奇她挑選的標準是什麽。
這樣看過去,她不過也隻是個尋常天真的小女孩,一頓尋常的麻辣燙,已經足夠讓她開心。
如果她的父母——
他沒有讓自己再想下去,隻是轉過頭,繼續認真擦桌子。
莊曉月挑選好食材,送給了老板。
“多少錢?”一個聲音在後麵響起。
“一共22塊。”老板道。
紀岩從錢包裏拿出零錢付了,然後回到了剛才的位置。莊曉月跟著坐在了他對麵,從自己的錢包裏找零錢,她的錢包應該不算作錢包,隻是一個很小的錢袋,藍底,上麵印著紅色的草莓花紋,翻了半天,沒找到零的,喪氣道:“回去我給你。”
紀岩喝了一口水,眼皮有沒抬:“要給現在給。”
莊曉月抬起頭,站了起來:“那我讓老板換開給你。”
紀岩忽然伸出一隻手,將她按回到了位子上。
莊曉月不解地看著他。
“算了。以後你欠我的時候還多了。”
莊曉月沒明白他的意思,隻是想跟他唱反調:“我不花別人的,我自己的夠花。”邊說著,邊將錢袋放回了口袋,搓了搓凍僵的手,臉上有些興奮:“其實我也好久沒來了。不知道味道有沒有變過。”
“有那麽好吃?”紀岩不解。
莊曉月點頭:“當然,我隻來吃過一次,還是夏天的時候,後來天涼了,人多了,就沒來過。”
紀岩依舊抽了張紙巾擦她那邊的桌子,閑閑問她:"為什麽不來了?”
莊曉月看著他擦桌子,抿了抿嘴,沒有隱瞞:“一個人來的話,會被拚桌。”
紀岩沒有再問。
“你真的連麻辣燙都沒有吃過?”
紀岩點頭。
莊曉月像是看著一個謎一樣的看著他,一個連麻辣燙都沒吃過的男人,是不喜歡吃,還是說也忌憚一個人會被拚桌?
“下次你要是想吃,我可以陪你。”她開口,有些不好意思開口道。
紀岩目光沉靜,擦桌子的手退了回頭,點了點頭:“好。”
說話間,兩碗熱乎乎的麻辣燙被端了出來,一碗是清湯的,一碗上麵飄著火紅的辣油。紀岩伸手將那碗清湯的端起來,莊曉月聞著鮮香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正要抬手去接那份麻辣的,卻見紀岩手裏的那份已穩當當地落在了自己麵前。而他又抬手將那份麻煩放在了自己麵前,莊曉月忙指著他的碗:"我想——”
“不行。”
被拒絕的很幹淨利索。
紀岩抽出了一次性筷子,遞了一雙給她,看著麵前那碗熱騰騰,麻辣辣的麻辣燙,微皺起了眉頭。
莊曉月接過他遞過來的筷子,看看紀岩的碗裏,又看了看自己碗裏,不免抱怨道:“這裏麵,有幾個我並不想吃。”
“撈給我。”
莊曉月掰開一次性筷子,將裏麵的青菜,蘿卜,魚丸,全都夾進了他碗裏。
紀岩看著自己麵前的碗被塞得滿滿當當,撈起粉絲,嚐試性地吃了一口,神色正常,但臉卻詭異的紅了,最後悶悶的咳了一聲。
“這隻是微辣。” 莊曉月絲毫沒有掩飾住自己的鄙夷。
紀岩沒有介意,將她夾給自己的蘿卜吃了,依舊一股嗆鼻的辣味,他悶著聲沒咳出來。
莊曉月撈著自己碗裏為數不多的菜,鬱悶道:"現在,能將我的土豆還給我了嗎?”
紀岩抬頭,看著她幾乎空了的碗,意味深長地笑道:“一般情況下,不是都裝你喜歡吃的嗎?”
莊曉月的臉忽地一下紅了,支支吾吾開口:“我隻是覺得,覺得你可能比較喜歡吃這些。”
這邊的紀岩看著自己的碗,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沉默了半天,問道:“這碗,我吃了。介意嗎?”
莊曉月搖了搖頭。
他才將筷子落在碗裏,將土豆一塊一塊放到她碗裏。
“還要年糕。”
紀岩又將年糕夾了過去。
“豆腐。”
紀岩從旁邊的拿出一個勺子,用紙巾擦了一下,伸進碗裏,將豆腐小心撈出來放進她碗裏。
他放完了,莊曉月臉扒在碗上,夾起土豆吃了。但又因為燙,嘴邊呼呼往外麵吹著氣,腮幫子也跟著鼓起來,鬢角的碎發微微顫動,卻掩蓋不住臉上滿足的表情。
紀岩看著她的樣子,有片刻的失神。
身後店裏的門忽然被拉開了,有幾個男生走了進來,有個男生看到他們倆,忍不住在叫道:“老班?”
紀岩看了一眼那男生,一邊吃著粉絲,邊問他:“有事?”
那男生忙擺擺手,有點嬉皮笑臉道:“就是老班您太高冷,我還以為您一般不會出現在這等凡間。”
紀岩撈到一個土豆,問莊曉月:“還要嗎?”
莊曉月對著僅剩一塊的土豆呼呼吹著氣,沒說話,將碗向他那邊移了移。紀岩將土豆夾進了她碗裏,看到那男生還站在這邊,不鹹不淡道:“你來這邊,是特地看我來的?”
那男生機械般地搖頭,猶如看到無限震驚的場麵,一時回不過來神。
他就是剛開學那個因為課堂上說女孩子有趣,還是經濟學有趣,被紀岩連著鞭策了一個月的學生,而現在自己的老師正滿臉溫和將自己的麻辣燙挑給眼前的女孩子,這真是太不科學了。
而且,冷血無常的紀老師竟然這大半夜的在他們學校門口吃麻辣燙,說出去誰信啊?
在一番掙紮之後,他湊到莊曉月旁邊,問道:"敢問這位同學,你是哪個係,哪個班的?”
莊曉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吃土豆。
莫名就碰了一鼻子灰,他尷尬有餘的同時,忍不住驚歎,這女生了不得,莫非是得了老班的真傳?隻是,這女生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敢和自己的老班出來吃麻辣燙,莫非是被鞭笞的傻了?秉著一股樸素而又真誠的八卦心,他湊到老班那邊問道:“老班,這位是誰?學生?年紀不像啊?妹妹?看著也不像啊。”
紀岩沒有理她。
“女朋友?”
紀岩被辣的嗆得咳了兩聲:“如果我沒記錯,明天早上第一節就是你們班的經濟學導論,第72頁到第104頁,你最好看看,因為明天你會用得著。”
那男生擠出一個快哭了的笑容:“老班,別,我也隻是隨口問問。大不了當我沒說,行不——”
紀岩已經不再說話。
兩個人吃完,莊曉月起身,將外套拿起來,往外麵走去。外麵,卻是寒風勁勁,她將外套穿上,穿到一半,另一隻手去找袖子,身後一隻大手提著她的一隻袖管,往她那一邊手靠了靠,讓她順利穿進去。
“謝謝。”莊曉月拉著衣服的拉鏈,稍顯不自然道。
紀岩微微頓了一下,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們在路邊的點心鋪裏打包了一份小籠包,兩個人一起往小區裏麵走,天空又飄起來細雨,南方的天氣總是這樣,飄忽不定的冷,和飄忽不定的下雨,唯一不變的就是濕冷。
因為受不了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莊曉月索性將帽子戴在頭上,兩人並排著往小區裏麵走去。
“你對學生,都是這麽凶?”莊曉月轉頭問他。
“凶嗎?”紀岩不解。
“不凶嗎?”
“我覺得還可以。”
“我覺得你態度可以好一點,這樣大家都會喜歡你。”莊曉月幫他出謀劃策。
他不甚在意:“我不在乎他們喜歡不喜歡我。他們隻要對待我的課認真就行。”
莊曉月輕輕瞥了一眼他,眉目染上了鄭重,唇角動了很久,低聲道:“那你對付他們的那一套,別用來對付我,好嗎?”
紀岩什麽樣的人,當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跟他聊天是假,談判是真。
他神色依舊淡淡,而旁邊的她,正略顯緊張地看著自己。他將她那點小心思盡收眼底,最後開口:"我並沒有想要特別對付過誰,對你也是這樣。但是,曉月,你真的是太缺乏管教了。”
莊曉月哼了一聲,越過他往前麵走了兩步,邊走邊道:“變態。”
他無所謂地笑笑:“如果這是你的口頭禪,我建議你改改。”
莊曉月走在前麵,沒有再跟她說話,紀岩不急不緩的跟在後麵。
他們回到家,毛毛跳著蹦了出來,鼻頭一聳一聳地嗅著他手上的紙袋,紀岩揉了揉它的頭,一邊的莊曉月邊關門,邊警告它似:“下次進來揍你。”
這邊的紀岩彎著身子,還沒來得及抬頭,隔壁的門已經被關上了。腳邊的毛毛一臉懵懂歪著腦袋看著他。他隻搖搖頭,進了自家門。
進了屋裏,他喂了毛毛幾個包子。才將身上的外套脫了,拍掉上麵沾染的雨漬,掛在了衣架上。
他進書房的那一刻,猶豫了一下,又退了出來,走到陽台上,站在中間的窗台邊。喊了幾聲她的名字,裏麵沒有人應聲,也沒聽到動靜。他也不急著看,就等在窗台邊。
一會,裏麵響起了嗡嗡的聲響,像是吹風機的聲音。他就斜靠在窗台上,目光閑散地落在了對麵,陽台上曬著很少的幾件衣服,最對著他這邊的,是一件白色**,蕾絲邊的。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視線。
那邊吹風機聲音停了,接著,裏麵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他又叫了聲她的名字,那腳步聲向著這邊走過來,隻見一個粉色的毛絨睡衣躍然出現在了自己麵前,整個人帶著沐浴後的清爽。
“記得給手機充電。”
“嗯。”
“外套上的雨水記得要拍掉。”
莊曉月點頭:“還有遺言嗎?”
“少貧嘴。”
莊曉月哼了一聲走進了屋裏。
外麵的雨像是下大了,落在樹葉上,沙沙作響。紀岩點上了一支煙,邊欣賞這樣安靜的雨夜,邊吐出了一口煙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