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紀伯母正在自家包餃子,卻見萱萱抽著鼻子從外麵走進來。
“這孩子,大過年的,你哭什麽?”
萱萱紅著眼睛,看到紀伯母猶如看到救星一般:“姨媽,表哥搶走了我的PSP,說小孩子不可以玩遊戲,要多寫作業。可是我的作業都寫完了。”
紀伯母皺著眉,將包好的餃子放一邊,邊道:“兔崽子。你別怕,我替你做主,給你拿回來。”
正說著,紀岩拿著PSP走了過來,看了看萱萱:“這個東西有這麽好玩?”
一邊的萱萱如驚弓之鳥,偷偷看了他一眼,聲音顫道:“姨媽,我想起來我還有作業沒寫,我先上去了。”邊說著,撒腿不見人了。
“大正月的,你沒事去溜溜毛毛,別在家裏鬧的幾個小的雞犬不寧的。”
紀岩卻是專心低頭研究手上的PSP,稍微操作了下,有點不理解這麽大點的東西有什麽好玩的,為什麽現在的孩子都這麽熱衷玩遊戲呢。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要走到旁邊去接。
“唉,唉,手上的東西留下來。”紀伯母邊走過去,顧不得手髒將他手上的PSP奪了下來。
他沒有在意隻是邊走邊接了電話。
“喂。”
“紀老師,曉月去你那邊了嗎?”電話一接起,莊明略顯焦躁的聲音便響起,並夾雜蔣愛麗的的吼叫聲:“我管,我怎麽管,我還能用繩子綁著她嗎?”
“行了,別瘋了,吵,吵,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莊明壓著聲音回應道。
“什麽情況?”紀岩已經轉出了自家客廳,皺眉問道。
“曉月不見了。”
電話那端的紀岩定了定,片刻後,卻是冷笑出來,他拿著手機的手關節微微泛白,聲音卻是沒有溫度:“都找了哪裏?”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小區附近,以前住的地方,學校。哪裏也沒見到人,手機沒帶,就是存心讓我們找不到她。這孩子,真是急死個人了。”
“什麽時候走的?”
“她媽說昨天早上起來就沒看到人,以為是自個人出去溜達了。眼看著一天都沒見著人,打電話給我的。昨天晚上一晚上也不見回來。這能跑哪去?手機裏也沒存幾個號碼?就想挨個打過去問問吧。再找不到隻能挨個同學家去找了。”
他太陽穴開始不受控製的跳,他隻能用手按住:“你這樣找過去,她還能去上學嗎?”
“那,那怎麽辦?找不到也急死人啊。”
“她手機裏有沒有存王蓉的號碼,你撥過沒有?”
“撥過了,那孩子沒見過她。”
他沉吟片刻後道:“你們在那邊等我,我現在回去。”
掛了電話後,紀岩回身去客廳拿鑰匙就外外麵走,身後的紀伯母忍不住追出來,喊道:“哎,你去哪啊,我餃子都包好了。”
而屋外那輛汽車已經呼嘯而去。
正月裏,部分店麵還閉店中,但街頭巷尾不乏熱鬧氣氛,有彩旗和紅燈籠掛在商場門口。紀岩在車內,整個人陰森的可以,車載音樂被他按開了又關上,一隻手不耐煩的敲擊著方向盤。
他想到除夕夜裏,那個孤獨單薄,在夜風裏瑟瑟發抖而又不肯接近他的樣子,以及她的那句想要離開。那天晚上,她很溫順,很聽話,對他說謝謝,現在想來,她是安靜的近乎異常了,而他竟大意的沒有發現。
應該是從那時起,她已經做好了要出走的準備。
他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即便是她說自己想要離開,他覺得那也不過是一個孩子的一時興起,她沒有膽量離家出走的。沒想到,她確確實實,利利索索的走了。
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曾經對她的所作所為,後悔自己逼迫著要劃分界線的想法,後悔除夕夜他沒有看透她的那點心思。這後悔的心情就像一根細細的線,勾著他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卻無法落下來。
他回到翠竹苑,直接敲開了隔壁家的門。
莊明急急忙忙開門,手上的電話還沒有掛:“好,我知道,她沒去,我知道了,你們別瞎操心。行了,等我回鄉下再說,掛了。”邊說著邊收了電話,看著紀岩:“這可怎麽辦?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的。”她身上有卡,有錢,不會餓著。就怕她出危險,她畢竟才十七歲。”
紀岩嘴裏依舊滲處冷笑:“現在知道她還小了?”
莊明焦慮的嘴上起泡:“紀老師,你知不知道她還會往哪裏跑?”
紀岩搖頭:“雖然不知道她會去哪,但猜她不會有勇無謀,我們現在從市裏開始找。”
“好。實在不行,就報警吧。”
報警的想法也從他腦子裏一晃而過,但大張旗鼓之後,他不確定會給她帶來什麽。她那麽臉皮薄的人,會經得住這樣的喧嘩。
他要她回來,但絕不是再也抬不起頭來的那種。
“先找起來再說。”
他們轉身分頭行動,紀岩的車行駛在夜幕降臨的H市,車窗外的彩燈晃得眼花,而天空中飛舞的煙花展現著節日的熱鬧喧囂。
紀岩手握方向盤,梭巡在每個他覺得她可能出現的地方,臉色冰冷,他想如果找到她,他一定要狠狠的訓她,告訴她她是多麽幼稚,多麽魯莽,多麽不負責任,多麽不堪一擊。
焦慮中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午夜的H市,又恢複了寂靜,街頭巷尾風卷落葉,那寒冬的風吹在臉上,猶如砂礫拍打在臉上。寒風凜冽中,他搜尋小賣部,網吧,賓館一處處找去。
兩天後,莊明在電話裏聲音嘶啞:“紀老師,還是報警吧,這樣下去不行。”
紀岩在路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沉默了片刻後道:“明天。過了今晚再找不到明天報警。”
然後當晚在H市城鄉交界處的一家網吧裏找到了她。
那是一間很隱秘的網吧,沒有廣告牌,沒有標識。如果不是來來往往的年紀不大的孩子,還有透過二樓窗口隱約可見的卡座,幾乎認不出這裏是個網吧。
紀岩下了車,跟著幾個半大的孩子一起進去,然後上了二樓。進了裏麵,一股渾濁的摻雜著各種泡麵味的空氣讓他瞬間凝緊了眉頭,四周充斥著劈裏啪啦的鍵盤聲以及直衝腦門的罵咧聲。
吧台上的一個男人看見他,問道:“哎,上機先交錢。”
紀岩沒有理他,直接走了進去,不大的網吧裏幾乎坐滿了人,坐在門口的男孩子叼著煙,煙圈布滿在這密閉的空間裏。紀岩就沿著過道往裏麵走,目光從每個卡座上探究過去。最後,他在網吧的最角落裏,看到了熟悉的書包,視線偏轉之際,看到了她那頭枯黃的頭發。角度的問題,他隻能看見她的頭頂,看不清臉。但僅憑著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書包,這麽多天提著的那顆心,總算安全落地了。
他邁出步子向那個方向走了過去,麵前的她顯然沒有注意到他。她頭發蓬鬆雜亂,身上依舊穿著除夕夜的毛衣,像這裏麵大多數孩子一樣,沉迷而又呆滯。隨著她按鍵盤的動作,電腦上的那個卡通人物不停地變換著動作,並發出驚歎聲。
紀岩坐在了她旁邊的機位,沒有叫她,輕歎了一口氣。網吧裏透徹的燈光照的沒有一個死角,他皺著眉看著這裏麵的烏煙瘴氣,而後不慌不忙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火。然後對著頭頂輕吐一口煙圈,接著抽第二口,那樣子倒像是等她,等她何時能發現自己。
莊曉月跳完一局,已然感覺到側邊的壓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熟悉的煙味。側身之際,她見到了他,那張她並不陌生的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臉。眼神交匯時她依舊滿臉呆滯,無法識別眼前的這個人一般,在腦海空白了片刻她清楚的認出他來後,又將目光落回到電腦上。
遊戲已然進入下一局,但莊曉月的手落在鍵盤上,忘記了按鍵。
旁邊的紀岩低笑了一聲,將卡在她耳邊的耳麥拉了下來,隻道:“怎麽,不認識了?”
莊曉月沒有看他,隻是看著屏幕上的卡通人物,不停發出lose的歎息,整個人也跟著像卡殼了一般,半天,茫然地看向了他。
“你來幹嘛?”
身後是很多人張狂的笑聲,有人罵罵咧咧。但因為紀岩的存在,顯得格外的不和諧。
“跟我回去。”
她收回目光,退出了這局,進入了別的房間,做好準備:“回哪裏?”
“回家。”
莊曉月隻跳了一個鍵,忽然轉過頭來,反問道:“我有嗎?”
紀岩沒有惱,相反,他靜靜將手邊的那隻煙抽完。而後拿出手機撥通了莊明的號碼。
“嗯,找到了。——嗯,你先回去——,不,你先不要過來。”
他收了電話,身子稍微向莊曉月那邊靠了靠,沒有阻斷她,而是看著她玩遊戲,像是單純的隻是來看她玩遊戲的。
被他這樣看著,莊曉月無法心無旁騖玩遊戲,她跳的很爛,加上遊戲裏有人對她罵罵咧咧,她索性退出了房間,開口道:“你死心吧,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紀岩沒有再逼她,他起身,向吧台走過去,不一會,他又回來了,隻是身後多了一個網管。
“這台電腦,讓她下機。”他對網管道。
“我不下。”莊曉月頭也不回道。
網管看了看紀岩,又看了看坐在電腦麵前的莊曉月:“我們不會強製別人下機。再說,她開的是包夜,錢都衝進去了。”
紀岩冷冷一笑,拿出手機轉身問他:“是嗎?這裏允許未成年人上網包夜,你們老板知道嗎?公安部品批準了?還是要我打電話問問?”說著就要按鍵撥出去。
“別,別,”網管連忙上來按住他的手:“有話好好說,大哥。”
紀岩聲線未變:“我隻要這台電腦現下線。”
網管看他沒有半分商量的樣子,邊擠著笑邊往前台走:“好好好,不過就是一台電腦上下線的事情。都是小事,小事,別生氣。我馬上讓這台機子下線。”
紀岩親眼去前台看著莊曉月的機子下線了,再抬頭時,那個角落裏已然沒有了人,而側邊的消防通道的門還在晃**。他大步追上去,開了那門,沒見著人,卻聽見樓梯間倉促的腳步聲。他沉著臉,人已然跟著往下追過去。在另一邊樓梯上,他追上了她的腳步,盡管她直衝往下,紀岩還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反客為主地帶著她往樓梯下麵走去。
莊曉月要掙脫他,但紀岩沒有給她機會,那一隻半捉著著她的手,帶著七分強硬,三分怒意,那手上灼熱的溫度,像是烙印在她肌膚上麵,任憑她怎麽掙脫,那隻手就像個鐵扣,緊緊的拉著她,連拖帶拽的將她擰到了網吧外麵,寒風呼嘯而過,莊曉月依舊掙紮,而眼前的男人明顯是在跟她較著勁,她越是要掙脫,他鉗製的更緊。
兩個人糾纏在午夜的馬路上,有路過的小年輕對著她們吹口哨。
最後,莊曉月掙出了一身汗,卻怎麽也逃脫不開,她抬頭看了看紀岩,燈光下,他身上的怒意太明顯。她敗落下來,呼呼喘著氣癱坐下來,然後按住了紀岩扣在了自己手腕上的手:“紀岩,求你,放我走。”
燥熱的深夜,她聲音打顫,抗拒的情緒卻是那麽明顯。紀岩低頭去看她時,她卻是已經低下了頭。
紀岩注意到她的手臂,拉扯中小臂上有了淤青。他不說話,眼底依舊陰沉,下一秒他倏地拉起她,將她整個人帶著站了起來。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前,他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將她狠狠按在了自己胸口。
莊曉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煙草氣息,淡淡的,屬於他的,但是很幹淨的氣息。她蓬頭垢麵,並且知道他有潔癖,條件反射的要退後。但那隻按住自己的手,緊緊鉗製住著她,不管不顧的將她拚命按在自己胸口,不許她離開。
那個低沉的,帶著嘶啞的聲音緩緩道:“怕什麽,天塌下來我替你頂著。”
或許是他身上的氣息太好聞,亦或是他的那句“天塌下來我替你頂著”,讓莊曉月壓抑了這麽久的心緒又開始鬆散,鼻子又開始泛酸。她克製著自己,不讓自己失控,但眼底卻莫名濕了。身上掙紮的力氣沒有了,就由著自己被他按在胸口,任由眼淚往外湧。
紀岩由著懷裏的人輕顫雙肩,輕歎了一口氣,解開羊絨外套罩住了她,低聲道:“想哭就哭吧。”
懷裏的人吸著鼻子,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他按住她肩膀和她微微拉開距離。莊曉月抬頭,剛好看到他下顎處青色的胡渣,在路燈下,顯出點點頹敗來。但他的眸光,定定地看著她。
“曉月,既然找到你了,就不會看著你溜了。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不你跟我回去,要不我跟你走。”
“為什麽每個選項都有你?”
“因為我是必選項。”
莊曉月還想說話,他卻拉著她的手徑直過了馬路,邊道:“我想你還是跟我回去比較好,因為我跟著你,我怕我受不了那個苦。”
莊曉月不說話,隻溫順的由他牽著,過了馬路,趁著他開車門之際她忽然轉身要溜,而紀岩像是背後找了眼睛一般,忽得將她拉了回來,開了車門,將她塞進了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