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過完端午節,雨季開始到來。
紀岩站在一中的校門口,撐著一把黑雨傘,手上拿著一把帶蕾絲邊的折疊雨傘,混在來接孩子放學的家長中。在湧向校門口的清一色校服中,紀岩一眼就認出了她,那個紮著馬尾,走路時會不自覺扯書包帶的她。她旁邊那個嘰嘰喳喳一直說話的,應該是叫王蓉,他經常聽她提起,莊曉月個子高,拿著雨傘,而王蓉手挽在她的臂彎處,邊走邊眉飛色舞說著什麽。
兩個人走近,莊曉月看見了紀岩,衝她揮了揮手,紀岩手握著傘柄,他穿著深灰色中長款風衣,沉默地站在來去匆匆的家長中間,神色淡然
兩個人走到門口,王蓉視線觸碰到紀岩的時候,出於少女羞澀,忽然就噤了聲,隻雙手靠在莊曉月耳邊道:“你抽屜裏的那份信,據說是顧文澤塞進你抽屜的。”
莊曉月拿傘的手輕晃了一下,王蓉落空的頭頂飄下一滴雨,正打在她額間,那雨滴順著額頭滾落下來,她忙拉袖子去擦。
“沒事。也沒幾個人知道。”
莊曉月沒說話,將手上的傘遞給了王蓉,唇角冷然,她走到紀岩身邊,鑽進了他的傘下。她背對著他,邊開始撐傘,王蓉衝她揮揮手:“還有我,也會替你保密的。”
莊曉月微蹙了下眉頭手上的傘撐了幾下都沒有撐起來,轉身問紀岩:“這傘,怎麽撐不開?”
紀岩伸出一隻手,越過她的肩,在傘柄上按了一下,傘撐開了。
莊曉月開著輕易被撐開的傘,又看了看他,風急雨急,而他手上的傘一半都蓋在她頭上。莊曉月微蹙的眉頭變成了緊蹙,她伸出一隻手,托著傘邊將傘往他那邊推了推,邊道:“不聽話的紀先生。”
她這句話是完完全全模仿他的口氣,最近,對於她的執拗,他時常揉著額際,戲謔她是不聽話的莊大小姐。
紀岩稍稍舉高了傘柄,他微動唇角,身後有人推搡了他一下,他被迫往前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自己,看了看腳後跟上的汙跡,沉默地移開了視線。
每天的上下學,這邊的交通幾乎出於癱瘓狀態。特別是這樣的下雨天,來接孩子的家長更多。紀岩每次也都混跡在這更多的一群人裏。
兩個人一道上了樓,聞到一陣陣菜香,推門進去,紀伯母正在廚房裏忙乎。
這段時間,紀伯母來的比較勤快。紀伯母是個退休教師,以前教高中物理,退休下來,有段時間熱衷打太極,後來又沒了興趣。她隻要閑著沒事的時候,就會來找自己的兒子。找紀岩拌拌嘴,順便給他打掃打掃衛生。
其實除了毛毛的脫毛期,紀岩家裏幾乎是一塵不染。幹淨到有時候莊曉月覺得他家最髒的幾乎就是自己。就連毛毛,也沾染上了潔癖一般,稍微髒一點的玩具,從來不會碰。
紀岩有事的時候,就讓他們先吃。紀伯母邊帶著莊曉月兩個人吃飯,和紀伯母相處了這麽些日子,莊曉月絲毫沒有了拘謹。他會幫著紀伯母布菜,也幫著洗碗,打掃廚房。隻是偶爾會被紀岩嫌棄打掃的不徹底,被擰出來又打掃一遍。
紀伯母坐在沙發上,鼻梁上老花鏡已經滑到了鼻尖,邊看著報紙,邊抬眼罵紀岩:“你呀,就是瞎講究。以後讓你自己打掃。”
這天,過了飯點,紀岩還沒有回來。紀伯母打電話過去,電話接通,紀伯母說了兩句後,出了家門,去外麵講了半天的電話。回來後,告訴莊曉月,紀岩晚上有事,他們先吃吧。
莊曉月點點頭,餐桌上還放著她的作業,她起身將書本理好。
“不回來,也不知道早點說。到了飯點才電話來說。這孩子啊,真是越大越由不得娘了。整個一悶葫蘆,什麽事情,都等著你去問他他才肯說的。”
莊曉月走進廚房,幫著拿碗筷,幫紀岩打馬虎眼:“學校事情多,難免有疏漏的地方。”
紀伯母背過身子,倒是不說話了,隻悠悠道:“這個樣子,哪個女孩子敢跟他?我閉眼之前還能見到孫子不?”
莊曉月座上桌子,忙夾了口菜吃了,讓嘴有事情做,紀伯母的問題跳躍性太大,她根本跟不上。
吃到一半,紀伯母還是忍不住歎氣:“這小子,這些年,變了。”
莊曉月夾了菜還沒送到口邊,筷子停了停,看著紀伯母。
“不過,也不能怪他。畢竟當初那麽難,他都挺過來了。”
莊曉月小心地吃菜,低低道:"紀岩,怎麽了?”
紀伯母沒回答她,倒是笑了,她笑的時候,額間的紋路會加深一些,透著世事練達的從容。一頓飯下來,都是紀伯母喋喋不休抱怨自己的“不孝兒子”。
吃完了飯,莊曉月執拗的堅持不要紀伯母去洗碗,洗好了碗,將廚房裏外拖了幾遍,紀岩卻是還沒回來。她不想回去,又將書包拿出來,放到餐桌上,拿出書本,練習冊,繼續寫作業。
頭頂的時鍾轉到了10點,四周寂靜一片,紀伯母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勾杯墊。
莊曉月走到陽台上,空氣裏濕漉漉的,都是潮濕泥土的氣息。巷口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暈,光線映照在潮濕的路麵。有一滴雨水打到她手臂上,又滾落了下去。莊曉月微微前傾著身子,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巷口位置。
這個時間,路上沒有一個人影。
隻有不知名的小蟲,窸窸窣窣發出低低聲響。
一邊的紀伯母看不下去,叫了她:“別等了,學校裏有些事情,回不回得來還說不準。”
莊曉月看著遠處那在燈光下反射出的潮濕的水光,點了點頭,轉過身子來:“如果他回來了,叫醒我。我有道題不會寫,還要問問他。”
紀伯母放下手上的杯墊,一隻手習慣性的拖了下已滑到鼻尖的眼鏡,看了看她,點了點頭。
那一晚,紀岩沒有回來。接連很久,紀岩都沒有回來。每天,紀伯母都會過來,照顧毛毛,順帶給莊曉月燒晚飯,她燒飯的時候如果找不到佐料,就會嘮嘮叨叨的開始罵自己的不孝子。
莊曉月坐在一邊,聽到紀伯母在廚房碎碎念,心不在焉的摳著自動鉛筆上的軟墊。
她心裏隱隱生出異常,紀岩以前也忙過,也經常受邀去別的學校開講座。但也不過是兩三天就回來,從未像這次這般,她默默算了一下,有大半個月都未見到紀岩了。她雖然不了解大學老師的工作,但忙到無法回家,真的是從來沒有過。
莊曉月的疑惑越來越深,她甚至悄悄觀察紀伯母,想從她的一舉一動裏推斷出某些端倪來。隻是這位小老太,每天照常過來,用雞毛撣子掃書櫃時邊哼著洪湖水浪打浪。她做的菜依舊翻陳出新,莊曉月從未從她臉上看到一絲愁容。
她對自己的兒子,向來有著一股沒心沒肺的坦然。
梅雨季節的潮濕黏膩,包裹著她的不安,一直綿延下去。
紀岩在的時候,她從未有過任何異樣的感覺。他在周邊,理所當然,尋常至極。而忽然一天,他不在了,任何細小的罅隙裏她回神過來,都會讓人悵然若失。
上課的時候,她看著我綿軟細密小雨,將手上的圓珠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一天下來,傍晚的時候雨反而下的大了起來,由淅淅瀝瀝變成了圓珠狀兒滾落下來。班級裏有女生開始抱怨,怎麽又下雨了,晚上還要去上補習班呢。
莊曉月坐在位子上,將筆放進筆袋裏,像是沒有聽見別人的討論。
“莊曉月,帶傘了嗎?一起走啊。”王蓉一邊走過來一邊晃了晃手上的傘。
莊曉月從書包裏拿出傘:“不用。我今天帶了。”
“好,那拜拜啦。”王蓉邊衝她揮手
“拜拜。”
莊曉月慢條斯理的理著東西,將所要的課本都塞進了書包裏。背好書包後,她拿起那把傘,將上麵的搭扣解開,甩了甩傘柄,手上又停了下來,低著頭,手指捏著傘柄,將傘舉了起來,又輕甩了兩下,眸子跟隨著那眸子來回搖晃。
片刻,她將傘塞進了書桌底下,從校服口袋裏掏出手機,手指落在快捷鍵上,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響了兩聲後,對方接了起來。
“怎麽了?”熟悉的聲音傳來。或許是下雨,也有可能剛下課,他的聲音在相隔大半個月後傳來,像是沙啞了不少。
莊曉月捏著手機的手無端收緊,低聲道:“紀岩,我又忘記帶傘了——”
半小時後,莊曉月站在一中門口門衛室外的廊沿上,好心的門衛大叔背著手走出來幾次,問她是不是沒傘,可以借一把傘給他,莊曉月退著步子,將手上的書包往裏麵縮了縮,聲音輕越道:“不用,馬上有人送傘來。”
遠處,有個人撐著一把黑傘,手上拿著雨傘正向這邊走過來。因為雨下得大,那人的身影被雨水衝刷的很模糊。
但幾乎憑著第一眼,她就看出來,那根本就不是紀岩。
她抿了抿唇,用手劃了下額前被雨水沾濕的劉海,微微低下頭去,像是看著路邊被雨水衝刷幹淨的水泥路麵發呆。
已經過了馬路的老周,黑著一張臉走到了馬路這邊,因為已經過了放學高峰期,他一眼就看到了門衛室旁穿著校服的莊曉月。
他走過去,將手上拿著的傘遞給了她。
“沒傘?沒傘不會自己想想辦法?”老周眉頭擰在了一起:“我家那小子,就算下子彈,我也沒給他送過傘。”
莊曉月接過傘,沒有說話,依舊抿著嘴。她將手中的書包掛在肩上,撐開了傘,這傘也是黑色的,像是紀岩經常用的那把,很大,也很重,她一隻手舉不穩。
老周見她罵不還口,心裏窩著的火絲毫沒消散,不耐煩道:“屁大點的事,也過來煩他。”
莊曉月將傘微微轉了一圈,抬起了頭,濕漉漉的劉海下一雙眸子黑白分明:“周叔叔,他,到底怎麽了?”
老周冷哼一聲:“既然還知道關心他,就少給他添亂。”
“至少我要知道他怎麽了,才能明白自己是不是在添亂。”
老周顯然沒料到眼前的莊曉月會這樣大人般的口氣,隻說:“他沒事。你少煩他。”
莊曉月沒有再追問,撐著雨傘走了。
老周回頭,邊走邊道:“這脾氣,都被紀岩給慣壞了。”
禮拜五,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剛好體育老師有事請假,由體育委員傳話,讓大家自由活動。教室裏頓時炸開了鍋,一陣歡呼之後,同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問她:“我們準備去小賣部買水,你去嗎?”
莊曉月已經開始收拾書包,邊搖頭道:“不了,你們先去吧。”
“好吧。我們去拿羽毛球,記得去羽毛球場找我們。”
莊曉月點頭。
班級裏同學前呼後擁著走了,莊曉月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將書包拉拉鏈拉好,拉拉鏈的同時,手在輕微得抖著。她輕呼了一口氣,背上書包,下了樓梯,為了避免碰到同學,她從教學樓後麵走出,繞開操場,從外圍繞了一大圈。
因為是上課期間,學校裏並沒有人,但誰也不能保證沒有老師,或者教導主任經過,她本來是快步走著,後來變成了跑,然後因為過度的緊張,開始狂奔起來。
剛上高中那會,她也逃過課。卻從未像這次這般緊張過,她怕極了被發現,被攔下來。
有風梭梭從耳邊刮過,夾雜著操場上的歡呼嬉笑聲一並傳過來,然她提著的那顆心一次次像做山車般衝上又落下。
她穿過操場外圍,來到了食堂的東邊。這邊是條小路,一邊是食堂的紅色牆體,一邊是一中的水泥圍牆,剛好擋住了外麵的視線。因為離教學樓遠,平時幾乎沒有什麽人會經過。
莊曉月靠在那水泥牆麵上,一隻手忍不住落在腰上,弓著背,呼呼的喘氣。
這次的逃課計劃從那天老周來給她送傘後,她就已經想好了。
這個想法自從一有,就在她腦海裏紮了根一般。
他迫切想要一個答案,一個紀岩為什麽回不來的答案。他到底怎麽了?如果不弄清楚答案,她 魂不守舍,寢食難安。
呼吸終於平順了下來後,她向前走了兩步,回身看了看那足有自己兩個人高的水泥圍牆,皺了皺眉頭,將背上的書包卸下來,奮力朝圍牆外麵扔過去,書包擦著圍牆邊沿,落到了圍牆外麵。
莊曉月又向後退了幾步,對著圍牆快跑過去,在靠近圍牆的時候,奮力起跳,一隻手總算夠著了圍牆上端邊緣,但她一隻手明顯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下一秒,她整個人跌落了下來。
她接著又退後,試了幾次,還是一樣,手臂是夠著了,人爬不上去,哧溜著滑下來,手臂被粗糲的牆麵刮的刺疼。
“你這樣是不行的。”
身後突如其來傳來說話聲,讓她整個人愣住了,慌得回過頭去。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顧文澤,手上抱著一隻籃球,正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在發現是他之後,她神色放鬆下來,並沒有理他,繼續衝到那圍牆邊,跳起來,然後身體晃**著,又摔了下來。
她跌坐在地上,喘著氣,又抬頭看了看牆角,一籌莫展。
身後的顧文澤哈哈大笑:“還沒見過爬牆爬得這麽笨的。”
莊曉月依舊沒說話。
她跟顧文澤不熟悉,如果沒記錯,這應該算是他們第一次說話。之前的那封莫名其妙的情書,曾經讓整個班級的人都如福爾摩斯上身,特別是女生,整天試圖從周邊可疑的男生身上找到蛛絲馬跡。
王蓉曾經告訴她肯定是顧文澤,隻是他什麽也不說,莊曉月更是什麽也不會說。
此時,他的無禮,讓她稍稍有些不悅。她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站了起來,依舊抬頭看著那圍牆。
顧文澤走了過來,將籃球扔到了一邊,輕鬆吹了聲口哨:“來吧,你跳。”
莊曉月搓了搓發紅發燙的雙手,卯足力氣,又縱身越了起來。她起跳後的下一秒,一雙手忽然托住了她的屁股,推著她往上爬。
莊曉月臉漲得通紅,在爬上圍牆的那一刻,向下看了一眼,那個正奮力托著她的男生,臉也繃得通紅,見她回頭,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莊曉月低低說了聲謝謝,下一刻,跳下了院牆。
她撿起落在地上的書包,拍著上麵的灰。身邊,一隻籃球應聲落地,下一秒,一個瘦長的身影也縱身越下了圍牆。
莊曉月將書包甩到肩上,劉海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困惑地看著他。
顧文澤臉上的紅還沒褪去,撓著後腦勺,照舊露出大白牙道:“我比較喜歡做共犯。”
莊曉月堅決道:“不行。”
“難道你要我再跳回去?”
莊曉月疑惑:“有什麽不可以的嗎?”
顧文澤看著她,她的臉色恢複了奶白色,臉上的疑惑絲毫未減。曾經很多次,顧文澤坐在她身後兩排的斜後方,遠遠的觀察她。
而他觀察她的契機看似有幾分好笑,因為這個女孩,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他。
他是個活躍的人,在班級裏,大部分同學都樂意和他相處,老師們雖然苦惱於他的活躍,但有因為他成績很好,對他是又愛又狠。而在在高一開學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她,她背著書包,一個人,混雜在排隊交學費的人群裏,異常安靜,淡淡地看著周邊。他自始至終在他前麵,和別人聊天,她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都沒有聽他們說話。
他和母親交了學費,從她身邊經過。而她正低著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錢袋,裏麵被鼓鼓囊囊的塞滿了百元大鈔,她耐心的數著,他看到她白皙的脖子和手指,那一刻,他的心跟著一顫。那個白皙的手臂,和她低頭細細數錢的樣子,無端就這樣住進了他的記憶裏。他後來猜她大概是因為怕別人注意到她額頭的青春痘,所以總是留著劉海,又總是低著頭。高一有段時間她甚至經常不來上課。即便來了,也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隻和幾個要好的同學說話。有一次,作為數學課代表的他發作業本的時候,出於一股不知名力量的促使,甚至遠遠將作業本砸在了她手上。
她坐在位子上,沒有抬頭,沒有看他,甚至沒有半分異常般的,將作業本放到了一邊,一臉的漠然。
班級裏有傳言,她是被外校的學生帶壞了,有人看到她在網吧包夜,玩的很凶,以後估計在這裏待不久的,顧文澤也隱隱覺出,她或許真的待不久了。她臉上對學習上的自暴自棄,任何一個局外人都能看出來。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謎,深深地吸引著他。她身上那隱隱的生人勿進的氣息,那股漠然的氣質,都帶著無盡的魔力,吸引著她。
隻是後來,她又開始來上學,雖然她依然很安靜,但有時她和別的女生聊天,臉上竟會掛上淡淡的笑容。她甚至變得和其他女生一樣,擔憂每次的考試。有一次發期末試卷,他走在她後麵上去領試卷。意外的,發現她接過試卷的手竟是微微顫抖著的。而在看到自己的分數後,那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又是那麽的明顯。
這個發現幾乎讓顧文澤失眠了很多天,那感覺就像是發現新大陸了一般。
他輾轉反側,偷偷寫了一封情書,放進了她的書桌裏。
而此時的莊曉月的神情,就像那天他用被子砸她時的表情一樣,沒有意外,沒有詢問,依舊一臉漠然。
他的心被刺痛了,但這點痛,對於長期處在溫室裏的他來說,像是起了一個良性的反應。
所以他看到她現在同樣漠然的表情,忽然鼓起了勇氣,拍了拍胸脯:“逃課未遂,名聲也不好。”
莊曉月擦了擦額頭的汗,自己走開了。
“哎——哎——,”他追了過去:“起碼告訴我,你逃課是要去哪?”
莊曉月帶著他走到了H大的正門,開闊的水泥建築牆體上,端正的刻著大學名,字體恢弘。學校門口,來回往來穿梭著學生。
莊曉月扭頭對顧澤文說:“我進去了。你回去吧。”
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門衛處,敲了敲玻璃:“你好,請問紀老師在嗎?我找他有事。”
玻璃窗戶被拉開,裏麵有人問:“紀老師,哪個紀老師?”
“教經濟學的紀岩紀老師。”
裏麵人警戒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問道:“你是她什麽人?”
“我是他鄰——,”莊曉月改口道:“他是我叔叔,我叫莊曉月。”
裏麵那個保安挑眼看了她一眼,邊按了手邊的座機,邊嘀咕道:“哼,這紀老師是夠忙啊。”
和電話裏的人說了幾句,保安掛了電話,抬頭道:“紀老師不在,有什麽事,這邊幫你傳口訊。”
莊曉月站在門衛邊,不肯走。
顧文澤站在身後,走過來,拍了拍窗戶道:“不就是找個老師嗎?你們至於防備成這樣子嗎?一個女孩子,還能把裏麵給拆了?”
“學校有學校的規矩,要是阿貓阿狗都這樣隨便放進去,還能是學校?”
顧文澤明顯不服:“阿貓阿狗?你說誰阿貓阿狗。”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後吵了起來。
莊曉月過去扯了扯顧文澤的校服,隻說道:“走。”
兩個人走遠了一些,莊曉月拿出手機,撥了紀岩的號碼。電話嘟嘟地響著,一直沒有人來接。電話結束後,她猶豫要不要再撥過去的時候,紀岩的電話已經回過來了。
“怎麽了?”電話接通,他熟悉而低沉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
“我在H大門口。”
那邊輕歎了口氣,明明沒有苛責她的意思,那一聲歎息,讓莊曉月心裏堵住了。像是明知道是做錯事,卻義無反顧卻犯錯的孩子一般,心裏委屈,泛出酸意來。
半個小時後,老周又一次出現在了H大的校門口,遠遠看著校門外站著兩個穿著一中校服的學生。兩個人,都是巴巴地望著這邊。
老周走過去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他沒跟莊曉月說一句話,隻開了門衛室的門,跟著裏麵的人說了幾句。隨即又關上門,轉過臉來,黑著一張臉,對著莊曉月道:“走吧。”
莊曉月扯了扯書包帶,對顧文澤揮了揮手,跟著走進了校園內。
進了校園內,老周扭頭,又是哼了一聲:“你這孩子,遲早被你氣死。”
H大比她想象中的要大,馬路邊的兩排的香樟樹在夕陽裏像是鍍上了金光,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從他們身邊走過,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不知走了多久,老周帶他進了一棟樓,然後進了電梯。
他們坐電梯上到四樓,在左手邊的第二個辦公室門口,老周忽然轉身道:“在裏麵給我老實點。紀老師還在上課,別瞎跑。”
莊曉月點點頭,跟著進了辦公室,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裏,忽然有人回頭問道:“你就是剛打電話來的吧,抱歉,剛才電話我接的。現在這個時期,大家忍不住多心了些。”
莊曉月疑惑要問下去。一邊的老周開腔:“沒事。這孩子本來就胡鬧。”
莊曉月皺著眉,肯定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但她知道自己從老周嘴邊撬不出半個字來,於是果斷不問。
莊曉月卸下了書包,放在了桌上。桌子很幹淨,除去左手邊的一疊書,隻有一個原木的筆筒,上麵印著H大的LOGO,裏麵插了幾支筆。莊曉月的目光落到那疊書上,最上麵是微觀經濟學,不算新。裏麵還有幾本像是教科樣的,中間還夾雜了好幾本《青少年心理學》,《青少年心理輔導》,《青春期心理解析》。她的目光在那幾本書名上轉了一圈,確定這就是紀岩的桌子。
她悶坐著,手指一下一下撥弄著筆筒裏的筆。不知過了多久,有老師陸陸續續走進來,然後伴隨著低沉的說話聲,她看見了穿著白襯衣,提著筆記本,臂彎裏夾著書教科書一邊走進來的紀岩。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手抱著一疊作業本邊走進來。紀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後,又轉身對那男生說:“禮拜一上課前來這邊拿作業本。還有,係裏的這次活動,你再問問有沒有人願意參加的。”
男生點點頭,邊捧著作業本放到紀岩桌上。在看那張桌上坐著的莊曉月時,詫異地看了看她,又扭頭看了看紀岩,紀岩已經將電腦放在了一邊,一隻手撐在了桌邊上,問莊曉月:“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現在應該是在上體育課。”
紀岩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嘶啞,神色亦是難掩疲倦。
那個一道進來的男生,聞聲卻是不由身軀抖了一抖,慌的閃了一下身,遁了。
莊曉月沒說話,隻是仰頭看了他一眼,又悄悄偏開了目光。
“葉老師要是發現,我沒辦法去給你開家長會。”
“她不會發現的。”莊曉月嚅囁,並站了起來,將自己的位置讓給他。
紀岩坐了下來,又看了看她,用手按了按額間。如果說不生氣,怎麽可能,幾次三番,他已經看出她的伎倆。隻是,他不願意太過苛責她。
他將一邊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開了機,將閱到一半的論文繼續點開來看,繼續開始批閱。
他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像是完全忘了身後站著的莊曉月。有幾次,老周起身倒水,經過她身邊,都會無比同情地看上她一眼。
已經放學很久,辦公室裏的老師也都陸續走了。最後,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和她,還有一邊看熱鬧的老周。
紀岩始終審閱著論文。也不知過了多久,老周開始收拾東西,問紀岩:“怎麽說?”
紀岩落在鍵盤上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了一眼莊曉月,問她:“站著不累?”
莊曉月動作極輕又幅度極小地甩了甩自己麻痹的雙腳,輕聲道:“你也沒讓我坐下來。”
“噢——?”他拖長了尾音:“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聽話?”
莊曉月抿著嘴,不說話。
紀岩看了看時間,合上了筆記本,又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對莊曉月說道:“吃完飯,回去,嗯?”
莊曉月甩腿的動作停了,眸子裏劃過一閃而過的欣喜,跟著點了點頭。
“胡鬧!”一邊的老周忽然喊住他:“紀岩,你還要不要命了?”
這邊的紀岩卻已經取了外套,淡聲說:“放心,他們要的不是我的命。”
“哎,哎,你等等——”
身後的老周叫著他們,紀岩早已經帶著莊曉月出了辦公室。將他的呼喊聲甩在了身後。
下了樓,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夜空繁星點點。校園裏,不時有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
莊曉月停下步子,問他:“紀岩,你到底怎麽了?”
路燈下,紀岩臉上帶著淡淡的頹意,像是在看穿梭而過的學生,又像是沒再看。
“曉月,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說,一直以來你認識的那個我,並不是真的我。我是殺人犯,是惡魔,你信嗎?”
莊曉月半張著嘴,雖然並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本能的搖頭。
“為什麽不信?”
“不信就是不信,惡魔不會做飯給我吃,不會接我放學。”
紀岩卻是笑了:“還有專職司機。”
她沒有因為他的玩笑而感到放鬆,問他 :“你,你會有危險嗎?”
剛才老周的那句不要命了,還有之前的種種,給莊曉月一種錯覺,紀岩像是被軟禁在了學校裏。可他又是照常上課,照常上班,除了不出校門,他好像又沒什麽特別的。
他淡淡一笑:“怎麽,真怕我沒命了?”
她很誠實地點頭。
紀岩揉了揉她的頭發:“放心,我不會有事。”
莊曉月還是不放心:“那,那你,到底怎麽了?”
紀岩目光投到別處,像是自言自語道:“有些事,並不適合你知道。”
“為什麽?”
“因為你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
莊曉月站定住了,低頭看著身邊那個被路燈拉得很長的影子,眼裏驟然有了濕意,喑啞道:“紀岩,這些天我很擔心你。但是,我卻不知道你到底怎麽了,而你卻什麽也不肯告訴我,我,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
一邊的紀岩驚覺她敏感了,忙轉身道:“曉月,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還那麽年輕,有些事情對現在的你來說太複雜了。就算你知道了,也會讓你對這個世界產生懷疑。還有,會懷疑我。曉月,”他欲言又止:“我不想被你懷疑。”
莊曉月抬頭,撞見紀岩的眸光裏,那裏麵,是壓抑著的某種情緒。當她想去探究的時候,卻發現那又是她所熟悉的那雙眸子了。
“紀岩,不管怎麽樣,我都會相信你。”
紀岩輕笑,這算是他這些天來最輕鬆的一刻。那座壓在自己背上的大山仿佛也輕了不少,他輕推了她的後背,兩個人向員工食堂走去。
吃飯的時候,紀岩發現了她手心的傷痕。
“哪裏弄的?”
莊曉月忙縮回手:“不小心刮的。”
紀岩放心手裏的筷子,看著她不在乎的樣子,隻是在她刮破的地方捏了一下,看著她痛的縮回手,輕輕歎了口氣。
吃完飯,紀岩付了錢,另外打包了一份綠茶餅給她。
往回走的路上,在一處陰暗處,有對情侶抱在一起,臉貼著臉,嘴對著嘴,正忘乎所以的親熱。莊曉月目光落到他們那邊,漸漸忘了收回目光。
然後一隻大手覆蓋住了她的雙眼,並帶著她走開。
莊曉月掰開他的手,忍不住問道:“大學裏很閑嗎?”
紀岩顯然習以為常,隻道:“很多專業已經期末考結束了,他們也需要放鬆了一下。”
莊曉月來的時候,也覺得學校裏異常熱鬧。剛開始隻是以為一貫如此,原來是馬上要放暑假了。
天上繁星依舊,校園裏依舊是學生如織。
一隻細白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或許是覺出自己動作太過於生硬,在紀岩側目的瞬間,她將他的手臂稍向自己這邊帶了一點,自己的身子也向他那邊湊了一些,規矩著隨著他的腳步走了一步。
紀岩的步子忽然就停了,皺著眉頭看她。
莊曉月衝他眨了下眼睛,她的另一隻手也搭上他的臂彎。
她絲毫不驚異於紀岩手臂那硬邦邦的肌肉,隻是,當她的手心貼著他露在外麵的皮膚,那厚實的觸感,和略略高於自己手心的體溫,讓她整顆心震**了一般。
之前的惴惴不安隨著這穩妥的觸感一掃而光,心裏某個地方忽然就踏實了下來。
而一邊的紀岩複又輕聲歎氣,卻是什麽也沒說。
“我去看看老周還在不在,讓他送你回去。”
紀岩將手上的點心塞進她手裏,那隻手也跟著抽了出來。
莊曉月看著他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兩個人上了辦公室,老周果然還在。他手上隨意翻著一本書,斜眼見他們進來,將書擲在了桌上,語氣不善道:“這一頓飯吃得夠久啊。”
紀岩從桌邊拾起她的書包,準備給她背上,看見書包上的汙漬,又忍不住皺了下眉。拍了拍上麵的灰塵:“你這是從哪裏爬過來的。”
莊曉月沒說話,背上了書包,衝他笑笑。
“明天天氣不好,記得帶傘。”
莊曉月扯了扯書包帶:“老規矩,明早發信息給我。”
一邊的老周走到他們這邊:“以後吃飯還要人喂嗎?”
莊曉月沒理他,跟著老周往辦公室外走,走過門口時,忽然又折回來,隻探出一隻頭,衝她握了握拳頭,眨了一邊的眼睛,道:“紀岩,加油哦。”
這語氣神態,和之前他鼓勵她時,一模一樣。
在她的身影離開時,紀岩含笑著又打開了電腦。
莊曉月跟著老周,依然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來的時候沒覺得多遠,回去的時候,卻是足足走了又大半個小時。
倆人走出了校園,在校門口,顧文澤忽然從一邊跳了出來,手上,依然拿著那隻籃球。
“你怎麽還沒走?”莊曉月詫異,她進去起碼有好幾個小時了吧,這顧文澤,就在這邊等了好幾個小時?
顧文澤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怎麽知道,帶走你的,是不是好人。”說著,還看了老周一眼:“不過,剛才也太驚險了,隻是有幾十個人,都提著家夥,把這邊圍得水泄不通。學校保安嚇得都關上了自動門,你不知道,還有人拿著鋼管敲著門。那鋼管,有這麽粗呢。還拉出橫幅,說什麽血債血償。”
“聽別人說,這邊的老師,害死了學生。那批來的,都是學生家長的雇來的。我的天啊,搞得像黑社會來收錢的一樣。”
莊曉月倏地響起紀岩說自己是殺人犯的事情,整個人凝滯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文澤,隻重複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我親眼看見電視台都來采訪了。”
老周過來拍了拍顧文澤的頭,冷笑了一聲:“小子,年紀沒多大,倒學會了以訛傳訛了啊。造謠的,就是少不了你們這些人。”
莊曉月臉色白的滲人,她幾乎是輕抖著身體,問道:“周叔叔,不可能,他不可能殺人犯。”
老周揮揮手,將他們兩個都往路邊推去:“這邊的事情,不是你們能摻和的。快走,回你們自己的家去。”她警告莊曉月:“你要是真的為他好,這些天就給我老實點,不要再出什麽幺蛾子。”轉身又對顧文澤說:“小子,你給我老實把她送到家裏。”
“保證完成任務。”顧文澤站的筆直,回答的響亮。
說完,轉身往學校裏麵走去。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紀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專注地看著筆記本。老周走了過去,看他照舊再審閱學生的論文,而電腦上,是那個叫許文遠的論文,論題為淺談我國利率市場化現象。
老周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背:“你無需自責,學術上的嚴謹,沒有對錯。受不住的,隻是他太脆弱。”
紀岩像是沒聽到他說話,依舊專注地看著電腦,右手上的鼠標輕輕下移,將這篇論文一直看到最後一頁,才放下鼠標,輕捏下了眉心,道:“他交了四次,如果這次他願意等。這篇基本可以定下來了。”
老周合上了他麵前的電腦:“我看你啊,還是休息幾天。晚上那些人,貌似又來了。哼,不訛出點東西來,我看他們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紀岩搖頭:“不需要。我走了,豈不更像是畏罪潛逃?”
老周想想覺得也對。
這邊,紀岩收了電腦,邊問他:“你把她送到哪了?”
老周正呷著了一口茶,才道:“放心吧。安全著呢,人沒多大,就有小保鏢了。現在的孩子啊——”
紀岩淡淡笑著,臉上的倦意像是被笑意給化開了,將數據線放進了電腦包裏。
“你還笑,我看你啊,遲早把她摜的無法無天。”
紀岩也不惱,隻淡淡說:“這丫頭,有分寸。”想了想又說:“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她要鬧,就隨她鬧去吧。”
老周不停搖著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盲目!愚蠢!早戀了,你也不管管?”
紀岩手邊的動作停了下來,微挑著眉:“那男生,叫什麽名字?”
“怎麽,緊張了?”
紀岩想到剛在校園裏她盯著別人纏綿的樣子,不自覺將後背貼在了椅背上,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