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紀岩趕過去的時候,遠遠便看見被罰站在牆角的兩個身影。
一高一矮,男生比她高出一個頭,都是校服在身,夕陽的餘暉打在兩人的肩頭,眉梢,卻是一派暖意洋洋的景象。
男生依舊是跳脫,不停跟她說話,見一邊的莊曉月沒反應,忽然側過身來,輕扯了下她的馬尾,說:“你不說話,就表示你同意了。”
莊曉月回神,說:“嗯?”
男生撫額,然後做了個鬼臉,這次,莊曉月笑了。
雖然笑容很短,但笑得很舒心,是這麽多天以來,她第一次這麽平和的笑。
紀岩靠著門框,就這樣看著他倆,神色不明。
不久,樓下有個婦人走了過來,見著他們,忍不住道:“兔崽子,又是怎麽了?不是跟你說了,這些天給我安分點兒。你怎麽答應你爸的?”
顧文澤自然揮揮手,說:“反正你也是打麻將,出來活動活動也好。”
那婦人一巴掌拍在他頭上,說:“無法無天。”轉身看了看莊曉月,以及不遠處的紀岩,堆笑道:“實在對不住,孩子皮慣了,愛鬧騰。”
顧文澤的臉上罕見的有點兒紅,催促道:“快去吧,老師等你呢。”
婦人白了自己兒子一眼,敲門進辦公室去了。
紀岩卻是什麽也沒說,跟著進了辦公室。
這一年的春節,莊曉月隻和莊明在翠竹苑,兩個人過了簡簡單單的春節。除夕晚上,莊明在飯桌上告訴她說他們正在協議離婚,莊曉月不意外,隻是點頭表示知道了。兩個人略顯沉默地吃完飯,收拾餐具的時候,莊曉月忽然開口道:“這是我過得唯一沒有提心吊膽的除夕。”
已轉身過去的莊明背影頓住,良久後道:“以後都會這樣。”
“好。”莊曉月繼續低頭收拾。
莊曉月沒有再見到過蔣愛麗, 她不關心她的情況,也不願再去想起她。她就像一道傷,橫在莊曉月心底最深的那塊地方,不願意示人,也不敢去觸碰。
所幸高考最後一學期時間過得飛快,她也沒有心思去顧及其他。
既然選擇了拚命,就應該毫不餘力。
她沒日沒夜地看書,跟著紀岩鬥智鬥勇,某人不準她熬夜複習,她就藏著小電筒被窩裏看,被發現後,再轉戰廚房。記得某人發現她廚房櫃子裏的輔導書時,當時臉色鐵青得厲害,並開始更加頻繁地跟她打遊擊戰,好在這場樂此不疲的遊擊戰終於在六月拉下了序幕。
高考兩天,紀岩接送她。
第一天,莊曉月考完數學,夾雜在成批唉聲歎氣的學生中走了出來。紀岩沒有混在家長中間,他依舊站在馬路對麵。相較於周圍愁眉苦臉的學生和擔驚受怕的家長,他倆都淡定的不像是來參加高考的。
莊曉月像是沒聽見一群人邊走邊對答案,她擦了擦額頭的汗,過了馬路。
紀岩從便利店裏買了一根抹茶味的冰激淩給她,莊曉月看了一眼,明顯猶豫了。
“一支冰激淩不會怎麽樣的。”
莊曉月接過去,一點點撕開上麵的包裝紙,邊舔了一口,慢慢地跟著紀岩往家裏走。
校門口的各類“這次數學太難” 、“時間來不及”等的抱怨聲還在繼續,莊曉月吃著帶著絲絲涼意的冰激淩,一聲不吭地走回了家。
不是她多有自信,考得有多好。相反,考數學的時候後麵兩道大題她連題目都沒有來得及看,時間就已經到了。隻是她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這個時候再唉聲歎氣也改變不了什麽。
紀岩帶著她回家,早在校門口,他就依稀聽到其他學生的議論。這次的卷子,看來是比較難了。所以他什麽都不提,依她的性格,這個時候她絕不喜歡別人問前問後。
兩個人回了家,進屋的時候,莊曉月將吃完的冰激淩包裝紙折成一個三角形扔進了垃圾桶裏,然後拍拍手,回過頭來看著紀岩。
“嗯?”紀岩感受到她的目光,嘴裏哼出了一個音節。
“我這次數學應該是考砸了。”
紀岩墨黑的眸子停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問道:“時間來不及?”
莊曉月點頭。
“還有幾題沒寫?”
“最後兩大題。”
紀岩微抬著頭,思考了一下分值,心裏隱有不妙,臉上並無異樣道:“沒關係。成績不出來,誰也不知道考得怎麽樣。”
莊曉月衝他笑了一下。
晚上吃完晚飯,紀伯母特地打了個電話來問情況,被紀岩三言兩語給擋回去了,掛了電話之後,他對莊曉月說:“出去走走。”
“好。”
兩個人一起下樓,外麵的暑氣依舊蒸騰。這樣的天氣,讓莊曉月想起自己三年前剛搬到這邊也是這樣的一個熱天。
“時間好快啊。”她不由出口。“我都已經來三年了。”
紀岩扯了扯手上的牽引繩,嗯了一聲:“是啊,馬上都大學生了。”
高三時間忙,兩個人一起這樣散步的時間,一隻手的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想到明天還有一天的考試,莊曉月略微放鬆的心神又開始繃緊起來。
“不管怎麽樣,我都是要上H大的。”
紀岩笑笑:“H大是目標,你有這份決心自然是好的。但凡事也不可太絕對,知道嗎?”
莊曉月卻毅然搖搖頭:“紀岩,你知道我為什麽要上H大嗎?”
“你成績好,上H大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不是,如果不是你,我上哪個也無所謂。”
紀岩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說。”
“為什麽?”
紀岩不說話。
片刻後,一隻大手忽然落在她頭頂,拂著她的頭發,莊曉月抬眼的時候,正好撞見他那雙喜怒不辨的眸子。
“還是那句話,凡事不要絕對。你會有你自己的人生。”
莊曉月不知道他什麽意思,但這樣的紀岩,罕見的溫柔,卻又讓她有些陌生。
她看著他之際,他已經被腳下的毛毛帶向了另一邊,於是她疾步追了上去。
他似乎恢複了興致,跟她聊周邊一些有名的景致和那些景致的出處由來,她的心情也跟著好了不少。
高考結束後,莊曉月在家裏紮紮實實地睡了一天一夜。而紀岩,似乎也忙起來了,畢竟是學期末,想必學校裏該忙的事情很多,但不管怎麽忙,他還是會照常做飯給她吃。
莊曉月有時候很佩服他,看似對什麽都恬淡如水,但時間管理得分毫不差,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可以將自己的時間劃分得那麽張弛有度而又井然有序。她還細心地發現,紀岩開始將她散落在家裏的書本書本摞成幾捆,放在了陽台上。
一天,他敲著陽台問她:“這些書,你領回去。在這裏,擋著毛毛的窩。”
莊曉月剜了一眼毛毛,說:“我也不知道放哪。”
紀岩沉默了半天,最後道:“那找個時間扔了?”
莊曉月“嗯”了一聲,邊走邊嘀咕:“不就是幾本書嗎,放陽台怎麽了,真是小氣的男人。”
敢情高考結束後,這人有點兒性情大變的意思。
高考前爭分奪秒的學習,隨著高考結束,一切忽然就宣告結束了。人能有多緊繃,就能有多放鬆。班上活躍分子開始組織聚會,她雖然不熱衷,但王蓉要拖著她出來,反正在家也沒事,於是她也跟著參加。
他們約的地方是一家KTV,她按著王蓉發過來的房間號推開包廂門的時候,發現五顏六色的投射燈下,班級裏大半的人都擠在裏麵。王蓉越過好幾個人頭衝著站在門口的她揮手,邊叫道:“這邊,這邊。”
莊曉月走了過去,王蓉一把拉過她坐下來,然後看著她一身的衣服,忍不住道:“莊曉月,你都不會倒騰一下你自己嗎?”
莊曉月看了看旁邊的王蓉,她今天穿著一件奶咖色的A字連衣裙,裙擺舒展地落在大腿上,很時髦。周圍的女生過半都穿得很靚麗,有幾個大膽的還化了妝。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訥訥道:“也沒聽你說啊。”
王蓉衝她翻了個大白眼。
不遠處有幾個男生互相起哄,比賽喝著王老吉。大屏幕前麵,放著聽不懂的音樂,話筒被搶來搶去,不時傳來怪異的演唱。本來搶話筒的顧文澤在莊曉月進來以後,忽然就不唱了,開始猛灌橙汁,然後衝到莊曉月旁邊。因為裏麵實在是嘈雜,他幾乎是靠吼道:“莊莊,你要唱什麽,快點歌。”
莊曉月不知道自己會唱什麽,事實上,她根本就沒唱過歌。她茫然地看了眼顧文澤,說:“我不會。”
顧文澤什麽也沒說,跑到點歌機前,順著女生排行榜,啪啪啪點了十幾首歌,全都優先了上去。
下一首的時候,莊曉月便被王蓉逮住,幾個人合唱了一首《中國話》。唱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跟得上節奏,一邊的李悅拿著麥忍不住吼道:“這誰點的歌。”
等他們唱完了幾首,後麵又有新的歌插了進來。莊曉月回到了位置上,開了一瓶王老吉喝了,台上幾個男生還在搶麥,大屏幕上的歌曲副歌都快唱完了,他們還沒爭出個結果。莊曉月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兩聲,她拿出來點開,是紀岩發過來的信息:不在家?
看這樣子,他應該是回來了。
莊曉月回複過去:嗯,和同學聚會。
很快,紀岩的短信回複了過來:我去接你?
莊曉月回複:不用。
莊曉月準備將手機收回口袋,這時,有短信進來的提示音又來了:記得別喝酒,兩瓶啤酒就能放倒你。
莊曉月眉眼彎彎,將手機收了起來。
顧文澤今天穿著花T恤,這廝的品味跟他這人一樣,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大家唱歌嗨得不行,不知什麽時候他躥到她身邊,一直不說話。莊曉月正專注地看著大家瘋鬧,轉身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剛喝了兩口的飲料已經被喝了底朝天,輕皺了下眉頭。
“喂,你過來。”
“嗯?”
頭頂的彩燈打在他臉上,莊曉月發現他臉上從未有過的嚴肅,耳根卻是紅的。
“我要通知你一件事情,是通知你,不是問你意見。”
“哦,什麽事?”
他看著她,平常嬉笑慣了的臉上,安靜下來,竟有一股定力。
“……我要追你。”
周圍的嘈雜沒有掩蓋住他說的那幾個字,說完他轉身躥開了,隻留下莊曉月愣在了當場。
當天莊曉月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習慣性地走到陽台,卻發現隔壁漆黑一片,疑惑之際又返身出門,開了隔壁家門,按開了門廳上的燈。
一室明亮之際,她發現了沙發上坐著的他。
他手邊放著公文包,身上還套著羊絨大衣,倒像是一回家便坐到了那裏,沒有換過地方一般。
即便是開了燈,他依舊是悶坐著,似是沒看見她。
“怎麽了?”她疑惑,忍不住問道:“怎麽飯也沒做?”
沙發上的他緩緩抬頭,半天才道:“我以為你不回來吃。”
“我不回來吃,不會跟你說嗎?”莊曉月覺得無語,她覺得最近紀岩可能太忙了,有些怪怪的,“算了,出去隨便吃點兒吧。”
紀岩用手輕拂了自己的臉,緩過勁來般:“不用,我來做。”
莊曉月見他堅持自己做,便不提出去吃。畢竟到哪都是蹭飯,她也不想惹他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