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的那一年夏天特別難挨,暑熱摻雜著各樣複雜的情緒,相互糾纏卻又找不到出路,世界一點點坍塌在自己麵前的樣子,讓莊曉月手足無措。

起始是她以兩分之差落地了H大。

她拒絕了葉老師讓她補填其他未招滿院校的提議之後,毅然決然地要重讀。莊明電話一天幾次的打給她,後來她實在無法都拒接了。

即便極力不去打聽別人的情況,但依然能從王蓉那邊聽到大家的近況。王蓉自己被隔壁市的普通本科錄取,她父母也算是心願達成,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出去旅遊了。顧文澤意料之中的被H大經管係給錄取了,莊曉月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裏舒坦了一些。

王蓉知道她心情不好,但她心情不好似乎不完全是因為與H大失之交臂。她似乎總喜歡對著麵前的手機發呆,但是她卻又時常關機,她猜不透她,知道她既然不說肯定也是不想被問,於是就帶著她刷各種劇。

莊曉月也就跟著她看,兩個人討論一些好看的情節,倒也不覺得無聊。

一次兩個人去逛街,王蓉看著她落在身後,返身過去拉她,順著她的視線看大屏幕,邊催促道:“看什麽呢?這麽出神?”

屏幕上那個拿著小瓶水回首衝著鏡頭淺笑的廣告剛好沒了,王蓉看著屏幕上周傑倫的演唱會廣告,激動道:“呀,我男神哎,好想去看。”

“是呀。”莊曉月悠悠道。

“不過現在黃牛票估計都炒成天價了吧。”

兩個人進了商場逛了一些女裝店,王蓉試穿了衣服會看了價錢後再猶豫要不要買,莊曉月是看得上眼的就試穿,好看了就買,從不看價格。王蓉對她毫不猶豫地出手方式佩服得五體投地:“莊曉月,我真是要佩服死你了。”

莊曉月試著一件側邊露肩的裙子,邊調整著腰帶邊疑惑地看了看她。

“你這樣的女孩,也隻有顧文澤這樣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追你。養你,太費錢。”

莊曉月收腰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鏡子裏,呆滯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同樣的話,也有人這樣說過。

兩個人在商城裏轉了一圈,選了一家冰激淩店點了一份刨冰,一人一口舀著吃。中途,王蓉的電話忽然響了,她一邊忍不住牢騷:“連出去旅遊都不省心,一天要打多少電話過來。”一邊接了電話,開口便道:“我們在外麵,回去跟你們說。”但幾秒鍾之後,她一臉驚恐地看著莊曉月,邊對著電話裏說,“啊——,在,在的。哦,好。”

她拿下手機,臉上還是沒從驚慌中醒過來樣子,隻有口型,並沒有發出聲音道:“你,快,快接。”說著,像扔燙手山芋一般把手機塞給了她。

莊曉月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接起了電話,說 :“喂。”

“你自己的手機呢?”電話那端低緩而又略顯沙啞的聲音傳來。

當久違的熟悉聲音再次響起的時候,莊曉月怔了一下,手上的勺子失手滑落了一下,又被她接住。

她這邊失神間,電話那端也一直沒有聲音,顯然是在等著她回答。

“不想開機。”莊曉月回答得很誠實。

那邊傳來了輕笑聲,但這笑聲顯然不夠友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明知故問。

“重讀的學校,選好了?”

“還在看。”莊曉月當他要幫自己選,忙開口道:“我自己會找。”

那邊人嗯了一下,隻沉靜道:“我不會幫你找。”

莊曉月用勺子輕戳麵前的冰沙,輕聲應了一下。

“在哪邊?”

她報了商場名字。

“在那邊南門等我,不要走。”說完,他掛了電話。

“怎麽,他這是要過來?”一邊的王蓉伸長了脖子問道。

莊曉月收了電話,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完了,完了,一定是要接你回去了。搞不好還要來興師問罪。”王蓉再也沒有吃冰的心思,忙接過手機,又慌忙理了自己的包,邊說道,“不行,我先撤了。我怕我等會見了他會受不了。剛才電話裏我都快跪了。”她咳了幾聲,模仿道:“你好,我是紀岩。我的天啊,不行,不行,真的是心髒亂跳啊。”

莊曉月皺眉:“嗯?”

“就是聽不出情緒才可怕。我現在怎麽有種窩藏欽犯的感覺。不行,莊曉月,我必須得閃了。”邊說著,邊無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看著辦吧,隻要別將我招出來就好。記得態度好點,好好贖罪。”

說著,人已經一溜煙地跑出了冰激淩店,並在乘上扶梯後遠遠地衝她揮了揮手。

莊曉月對著麵前那份已經半融透的冰沙,沒有了一點胃口,她早就猜到紀岩肯定知道了自己的分數,憑著他過目不忘的能力,查到她的成績是輕而易舉。

但她不知道他要幹嗎,她不知道他有幾分激自己的意思,但是他那句“你也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她聽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結完賬,然後又是怎麽走到南門那邊的。

外麵烈日依舊肆虐,但她卻好像感覺不出來。商場門口的廣場人跡罕至,白花花的日頭讓人睜不開眼睛,但是她卻在努力睜大雙眸東張西望。

她想或許自己可以不那麽慫,就算考不進H大,也不能在他麵前丟了姿態。

盡管,在他麵前,自己一直也沒姿態可言。

胡思亂想之際手臂被一股力量給勾了回去,她由著慣性直接被拉到了門內。手臂上的熱度還沒退卻,伴隨著對方指腹傳來的粗糲感,她幾乎是在轉身之前,就知道是他。

而身後的他,沉靜,淡然,一雙眸子隻淡淡看向她。

他瘦了。

第一眼,她便看出他這段時間瘦了好多,眼窩深陷不少,貌似也沒休息好。

“現在室外溫度39度。”

——意思是她站在外麵就不怕被烤熟?

莊曉月悶悶“哦”了一聲。

“落榜了腦子也跟著傻了?”

莊曉月整個身體僵了僵,依舊不說話。

紀岩反而是繼續拉著她往裏麵走去,她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見他回頭,痞痞笑道:“你要是喜歡在這邊拉扯,我就陪你。”

沿途已經有人向他們投來詫異的目光,莊曉月看了一眼他,沒有再掙紮。

他帶她下到地下車庫,在開車門將她擰進車裏的那一刻,莊曉月忽然返身抓住他的手,咬了上去。

這一口,帶著所有的不甘,憤恨,已經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路是自己選的,不可以歸咎於他人。道理她都懂,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委屈,委屈於他的態度、他的那些傷人的話。

他沒有避開,隻由著她咬著自己。隻是在她鬆了力道之後,另一隻手輕抬起她的下巴,逼迫著她抬起頭,而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莊曉月覺得他笑得很陌生,或者是很殘忍,也笑得她心驚膽戰。

他說:“莊曉月,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這樣對我。”

路上,紀岩將自己的手機遞給了她:“給你爸爸打個電話,就說我找他有事。”

莊曉月看著遞過來的那隻手機,還有他手上的牙印。沒有說話,也沒有接。

“愣什麽,撥過去。”

“哦。”

莊曉月撥通了莊明的號碼,按紀岩說的,跟莊明說了,然後扭頭問紀岩:“我爸問你什麽事?”

“電話裏說不清楚,”他看了看手機,“問他五點之前能不能回來。”

莊曉月在電話裏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我爸說他盡量,但未必趕得及。”

紀岩聽聞,極淡一笑:“跟他說,這關係到你的前途。”

莊曉月忽然側偏過頭,看著他。

“說。”

莊曉月將她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之後,她掛了電話。

“他怎麽說?”

“他說知道了。”

車子停在了紅綠燈前,莊曉月扭頭仔細看他。

“嗯?”

“你不說不會幫我選重讀學校?”

“嗯。”

“那現在?”

“想知道?”

“行,求我。”

莊曉月:“……”

莊明晚上急急忙忙趕到家,在紀岩家不知道聊了些什麽,然後急急忙忙出去了。之後幾天,兩個人都是早出晚歸,忙碌異常。

那段時間的記憶是模糊而又暗淡的,莊曉月隻記得隻和毛毛廝混,她從王蓉那邊得知顧文澤已經被H大錄取了,他家裏高興壞了,正在籌備著辦謝師宴。

顧文澤撥不通她電話後,不知道怎麽知道她回來了,就每天來翠竹苑找她,也不提錄取不錄取的事,每次都帶點兒零食分給她,說一些有的沒的話。但莊曉月看得出他的焦躁,她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但是前途未卜,她自己也不知道將要在哪裏重讀,於是幹脆閉口不提。

一天,他帶來了一個冰激淩給她,看著她慢條斯理吃,忽然道:“莊曉月,我其實也是下了決心的。你一個人重讀太孤單,我陪著你。”

莊曉月被冰激淩嗆到,咳嗽了半天後,紅著一張臉看他,半天後道:“不用,我不需要。你跟我一起了,我隻會覺得累贅。”

那天,顧文澤異常沉默地離開,莊曉月在陽台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抿緊了唇。

也就是這天晚上,莊明半醉著到家,人卻是笑嗬嗬,他走進來,摸著莊曉月的頭,欣慰道:“曉月,上學的事,現在有了一個機會。”

原來,像H大這樣的全國重點,大家都是擠破了頭往裏鑽,一般不會出現招不滿的情況。但今年,不算太熱門的曆史係還差一個名額沒招滿,可能還要再招一個。這些天,紀岩一直在跑招生辦,確認消息後的第一時間他就把莊曉月的檔案投了過去,而莊曉月的分數正好是所有投檔人中最高的,所以被順利錄取了。

“他是老師,消息比我快。這個爸爸承認,我們是要謝謝人家的。他對我們家,尤其是對你,的確算是夠意思,爸爸也明白。我們不是知恩不報的人……”

莊明的胡言亂語中,莊曉月的一顆心像是在坐極速滑梯,忽上忽下。腳下猶如踩在雲端,怎麽踩都虛無縹緲一般。這一切轉變得太迅疾,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般。

她想起紀岩說過,不會幫她找重讀的學校,是因為還有進H大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紀岩又是不見了,晚上也沒見他回來。莊曉月很想找紀岩問清楚,但是聯係不上他,於是發消息問周老師紀岩有沒有和他在一起。老周好一會兒才回消息說他們在酒店聚餐,她問到了地址立馬打車過去。

包廂裏,除了紀岩和老周,還有別的幾個老師,這頓飯也是為了慶祝紀老師留任H大。莊曉月到的時候,紀岩已經喝了不少。席間,他不失風度地開了些玩笑,說著些場麵話,每一杯酒都喝得精光。

一位領導模樣的老師看見了莊曉月,笑著問道:“你就是紀老師的小表妹?”

莊曉月坐在紀岩旁邊,有點局促,

對方讚許似的打量了她一番,邊道“聽紀老師說,你是非H大不上?”

紀岩笑了笑,接過話:“她就是性子倔,隻會讓人操心。”

那人嗬嗬一笑,說:“不錯,小小孩子,有骨氣。”

紀岩隻淡笑著輕舉起麵前的酒杯,又是一杯喝下。

莊曉月看著麵前不停給自己灌酒的紀岩,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胸口猶如翻滾的小池塘,不停地往上冒著泡泡。

池塘的水快溢滿眼底,她一遍又一遍將其壓下去。

中途,他去洗手間,莊曉月不放心,跟了過去。在男洗手間外麵,莊曉月聽到裏麵的聲音,她知道他是吐了,即便為了掩飾自己的聲音,他開了水龍頭,但莊曉月還是從嘩嘩的水聲中,辯出他的聲音來。

他吐了很久,莊曉月將頭靠在牆上,默默看著頭頂。

在他出來之前,她悄悄離開了。

紀岩回到席間,神色依舊,並無半點異常,他身上的襯衫依舊半點褶皺沒有,他落座前問老周:“我聽到你在說我?”

“我們在說紀老師這麽久沒出來,會不會是臨陣逃脫了。”一位老師開口。

紀岩露出淡然一笑:“怎麽會,我哪有這個膽子。”

“紀老師,謙虛了。你的講座,哪次不是要排隊去搶的。”說著,他舉起酒杯,碰了碰紀岩的杯子,紀岩舉起手邊的白酒,又是一小杯下肚。

莊曉月不忍再看,低著頭,抖著手夾了一粒花生米塞進了嘴裏。

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一行人出來,老周去取車。那老師喝得紅光滿麵,邊走邊忍不住拍著紀岩的肩膀:“紀老師,你放心。你的事能辦到的我盡力來辦。”

紀岩握住了他的手,懸了這麽多天的心總算是定下來了。

因為都喝了酒,叫了代駕,紀岩囑咐老周先將其他人送到家。大家上了車,副駕駛座上老周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紀岩,對著莊曉月喊了一句:“看好他。”

莊曉月點頭,看著他們的車從酒店門口駛離。

等車子開遠後,紀岩轉頭走開,莊曉月看他蹲在馬路邊的路牙上,背對著她又吐了。

這是莊曉月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紀岩,不再那麽強硬,那般凡事都胸有成竹的樣子。燈光下,他整個背都在抖著,像是要將自己給掏空了一般,蕭索而又落拓。

她走過去,給他遞了紙巾,紀岩勉強站了起來。他的臉色並不好,一張臉在燈光下煞白,他接過她遞過來的紙,並將她帶到路邊,很虛弱地說了句:“小心車。”並試圖帶著她往酒店門口走去,其實他已經醉得不輕,步子明顯搖晃,但他依舊習慣像平時一樣,捏著她的手腕,帶著她往邊上走,但幾乎是莊曉月在領著他走。

一點點的距離,莊曉月領著他,走了很久,她整個眼圈是赤紅的。感受著他一次次的重心不穩,又一次次強撐著自己站直,在一起這麽久,她知道他的酒量,今天,他是從未有過的醉了。此刻,看著他的樣子,她隻覺得心裏也猶如翻江倒海,卻也格外柔軟。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不知不覺滲透進了自己的生活,然後一點點,在相處的細枝末節裏,捋順了她身上所有的逆毛。

她是自己在這段擰巴而又無助的青春裏,遇見的唯一的一顆幸運星。

照亮她無人問津的生活,也照進了她的心。

等老周一行人回來,莊曉月拉著他上了車,老周瞥了一眼後視鏡,發現他靠在椅背上睡著了。他開了天窗:“自己也不掂量下自己的酒量?”說著,又看了看一眼莊曉月,“這回開心了?”

莊曉月領教過他們大學老師揶揄人的本事都很高,所以閉著嘴不說話。

回到翠竹苑,老周把醉得不省人事的紀岩扶進了樓梯,在樓梯間喘氣的當口,他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做人,要講良心。莊曉月,你以後可得對得起他。”

莊曉月一言不發。

老周見她這樣子,估計她大概什麽都不知道。

於是,他搖了搖頭,說: “他和學校本來合約是要到期了,現在又直接續約了二十年,算是把自己的下半輩子都給H大了。”

樓道幽暗不明的燈光裏,還懸浮著一股酒氣,莊曉月整個人在燈光下,一動不動。

老周見她像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忍不住又搖了搖頭,兀自開口道:“你啊,好自為之吧。”

到了紀岩家門口,莊曉月開門將紀岩扶進了門內,轉身對著正要進門的老周說:“謝謝。”然後砰的一下關上了門。

還氣喘籲籲的老周,傻愣著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半天,他才咬著牙忿忿道:“紀岩,你就活該有今天。”說著揮袖氣憤地下了樓梯。

莊曉月拖著紀岩坐到了沙發上,拿熱毛巾給他擦臉,給他換衣服時,看到他手上的那塊牙印,那塊傷口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皮膚是紫的,上麵印出兩排整齊的牙印,莊曉月輕輕撫摸那塊傷口,眼淚卻是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紀岩從來不是一個會隨便求人的人。她聽紀伯母說過,當年紀家破產,麵臨著巨額的債務和糾紛,他都沒有向任何人低下過頭,自己一個人扛了下來。她不懂他是用什麽途徑將債務清空的,但看他平時就知道,在某些方麵,他們很像,都是不肯輕易低頭的人。

就是這樣的他,為了她做了這麽多。她又能怎麽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