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周,莊曉月每天忙碌。除了必要的吃飯、休息,她腦子裏盤旋的都是各類數據。

周五的時候,張漢過來請客去恒記吃飯,莊曉月對著電腦頭也沒抬,晃著手上厚厚一疊賬簿:“下次吧,最近真的沒時間。”

張漢對她深表同情:“看來大家都不容易。”

李一鳴是八月五號回來的。他回來的前一天,莊曉月加班到了淩晨一點,才勉強將數據匯總好。深夜回到出租屋,家裏客廳的燈大開著,衛生間的水龍頭還沒關緊,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流著。

莊曉月將手上的包扔在了沙發上,整個人窩在沙發裏不停地揉著太陽穴,高負荷的電腦作業讓她整個人猶如被掏空。跟她住一起的是個女孩,在KTV上班,今天上的是晚班,看樣子剛出門不久。莊曉月作為二房東,將另一間臥室租給了她,兩個人平時生物鍾不一樣,難得碰上一麵。

或許是因為太累,她腦子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根本停不下來。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好。

天快亮的時候,悶熱的天氣終於壓抑到了極限,天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下起了暴雨。那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啪地響,清晰利落。滾滾雷鳴,一聲接著一聲。莊曉月睡不著,索性起來,去衝了個熱水澡,開始換衣服去上班。

雨沒有小下來的意思,不過五分鍾的路程,將她大半個身子澆濕了。她進了寫字樓,看著門外的瓢潑大雨,想這應該是入夏以來第一場雨吧。

進了公司,想到自己衣櫃裏還有幾套展會時的衣服,便給自己換上了。

上午,她又將數據細致地確認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後,才發送給李一鳴。

李一鳴是將近中午到的公司,他滿麵春風,從他中氣十足的聲音裏,可以聽出長途飛行並沒有破壞他度假回來的好心情。拉杆箱的滾動聲在從外麵響起,他邊走進來邊問張總監:"這場雨下了,是要降溫了吧。”

張總監迎麵走了過去,忙接過他手上的行李箱:“熱了快一個月了,是該降溫了。李總,這次度假還算愉快吧。”

“還可以。”李一鳴紅潤的臉上總是帶著笑意,公司裏也有人背地裏叫他“笑麵虎”。他掃了張總監一眼:"隻是沒你們煩我,我還真不習慣。”

張總監笑道:“也不敢叨擾您啊。”

“怎麽樣,最近還算順利吧?”

“綠色電能的貨,因為天氣,裝得比較慢。還有,廣東那邊發來了協議書,要求您過目……”李一鳴走在前麵,張總監跟著,匯報著工作。走到過道裏的時候,李一鳴忽然止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莊曉月的位置上,眼底的笑意加重了一分:“怎麽,小黃鴨跑這邊來了?”

莊曉月身上穿著會展通用的大T恤,很嫩的黃色,右邊胸口上印著瑞森公司的logo,她個子雖然高,但骨架並不寬大,被包裹在均碼的T恤裏,乍看上去,倒像是剛來的實習生。

她抬頭,職業性笑道:“李總,歡迎回來。”

“嗯,再不回來,估計你們都把我給忘了。”

張總監忙道:“哪能啊。”

“不過,你們歡迎我的方式夠特別。”他又用手指了指她的衣服:“很特別。”

整個下午,李一鳴沒出過辦公室。倒是不停有人進去,要請示,要簽字,要匯報。一個下午,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頭頂中央空調呼呼地吹出冷氣,打在肌膚上,有點涼意,莊曉月忍不住去茶水間加了幾次熱水。

臨近下班,她桌上的電話響了。

“小莊,過來一下。”

莊曉月掛了電話,然後敲門進了李一鳴的辦公室。

門落上的時候,一隻大腦袋從電腦後麵露出來:“我不在,可有什麽事情?”

“除了你給我的報表,還有浙江一家紡織品公司一直想要約見你。”

李一鳴點頭:“先不用管這些。我看了你做的報表,做得不錯。”

他舒展身體,靠在了身後的軟皮座椅上,將全身的重量都落在椅背上,微微轉了下身體,上下打量了下她,笑眯眯道:“看來最近你沒休息好?”

莊曉月點頭, “加班了幾天。”

李一鳴抽出一旁的抽屜,拿出一個禮盒,放在了桌上:“我以為你是樂不思蜀了呢,也沒見你給我打過電話。”

莊曉月接過禮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李一鳴有個習慣,凡事度假,出差總是會給部門員工帶一些小禮物,後來她的那份變成單獨的。給她的禮物,有時是化妝品,有時是當地特產。他去年去西班牙的時候,給她帶了一隻LV包。禮物不論價格,也沒有什麽規律。倒像是想到什麽,就順手買來了。

莊曉月剛開始不肯要,拒絕的次數多了,李一鳴不陰不陽道:“怎麽,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莊曉月最後勉強收了。

“晚上一起吃個飯?”

“不了。為了趕表格,最近都沒休息好。”

李一鳴絲毫不意外她的拒絕,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半分局促,半分含笑道:“小莊,你可真沒良心。”

莊曉月的畢恭畢敬讓李一鳴失去了繼續打趣她的意思:“那行,你先休息兩天。過個幾天我們可能要去一趟廣州。”

“好。”

廣州的新項目,莊曉月也知道一些。

報價都是她經手的,當她將詢好的價交給李一鳴的時候,他看著單子,用紅筆在幾個款項上做了記號,讓她再跟工廠談。

“談到多少?”莊曉月問。

“能談多少談多少。”

莊曉月明白他的意思,又跟著廣州的負責人談了幾輪,之後李一鳴看了看報上來的價目,說差不多了,飛廣州吧。

周一他們飛往了廣州,飛機落到廣州白雲機場是下午兩點。廣州的天氣,比H市要熱乎。從航站樓走出來,一股熱浪翻滾著迎麵撲來,火辣辣的太陽懸在頭頂。莊曉月感覺自己像是餃子餡般,被這熱浪牢牢裹住,而李一鳴微胖的身材包裹在質地良好的豎條紋襯衫裏,熱紅著一張臉在路邊等車。

不一會供應商的車來了,李一鳴拉著行李箱走到車後座,但突兀的肚子擋著他的視線,行李箱架了兩次沒架上去。司機忙下了車,接過行李放了進去,而後又接過莊曉月的行李箱,放了進去。

李一鳴轉身過來,看到莊曉月隱約的笑意。

“嘲笑一個胖子,可是對別人最大的人身攻擊。”

“李總,你也不會因為嘲笑而減肥。”

李一鳴笑得像個彌勒佛:“是的,我隻會想著怎麽扣你的年終獎。”

到下榻的酒店已經是晚上了,供應商的銷售經理等在酒店門口,等著一起用餐。

李一鳴早已膩歪了這些,隻說天氣熱,給拒絕了。供應商識相,立馬塞了兩張酒店自助餐的券過來。

門童帶著他們上了客房,莊曉月進去就放下行李,去洗手間給自己衝了個涼。因為是五星級酒店,洗手間裏有很大的浴缸,浴缸的一麵靠著窗戶,能看見街上的車水馬龍。衝涼的時候,莊曉月在考慮這浴缸的實用性。她來過廣州無數次,從來沒覺得冷到需要泡澡過。

她衝好了澡,套了件長裙,看著外麵的街景邊打發時間。

過了飯點,李一鳴的電話才進來,約她去餐廳。

莊曉月已經習慣,李一鳴除了怕熱,還怕擁擠的餐廳。

她在電梯口等到了李一鳴,李一鳴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氣定神閑地跟著她一起下去。

自助餐廳布置還算簡約,總算是緩解了一些舟車勞頓。莊曉月拿了些甜點和冰激淩。李一鳴拿的也不多,隻是拿了些壽司和一些水果。

兩個人被廣州的燥熱折騰得一點胃口也沒有。

莊曉月吃得很慢,李一鳴看著她的樣子,調侃道:“小莊,你是不適合出差體質。”

莊曉月笑:“體質還分適不適合出差?”

“嗯,你吃不慣外麵的東西。不過我知道現在的女孩子都很嬌生慣養。”

莊曉月搖頭:"我沒有。”

李一鳴笑:"是嗎?喜歡給食物判死刑,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莊曉月並不想過多的談論自己,於是含糊著聊了一些別的。

第二天,由工廠領著視察車間,這是家出口絲綢的廠家,現場還算幹淨。在此之前,李一鳴帶著張總監多次來踩點,也帶了樣品回去。這次來,最主要目的還是談合作。

接近著兩天的會議,最主要還是打價格戰,雙方價格都咬的很緊,導致整個會議室死氣沉沉。第三天中午,工廠的秘書送來咖啡,笑盈盈地將兩個信封放到他和莊曉月旁邊:“李總這次來廣州甚是辛苦,這是我們現磨的咖啡,還請慢慢享用。”

李總端起咖啡來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談判的最後一天,最終瑞森退了一小步,雙方握手言和,並當場簽訂了協議。

雖然價格上咬了這麽多天,但簽的也算是大合同,工廠老總忍不住滿臉紅光的邀請他們共進晚餐,李一鳴即便不願意也不能太拂工廠老總的麵子,笑眯眯地答應了下來。

飯局是在當地的一家特色酒樓,為了表達重視,工廠裏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雖然飯桌上擺滿了各類特色菜,但大家卻不停地來敬酒。李一鳴的酒量顯然不能以一敵百。中途,他衝莊曉月使了眼色,莊曉月站了起來,代表李一鳴敬了一圈的酒。

以前的李一鳴還是能喝的,這幾年,他發福了些,又被查出了三高,所以再也不敢亂來,莊曉月的酒量就這樣被練出來了。

和莊曉月喝過酒的人都知道,她話不多,但會喝到大家都滿意。

李一鳴甚是喜歡她這一點,但凡莊曉月一出場,基本就沒他什麽事了。美女,能喝酒的美女,永遠是飯局的焦點。

飯局中間,工廠老總調侃:“還是李總厲害,我怎麽就這找不到像莊秘書這樣貼心的秘書。”

李一鳴哈哈大笑:“小莊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不僅美觀,還很實用。”

桌上的一群男人,都嘿嘿笑了起來。

莊曉月喝了不少,但還沒到醉的程度,當工廠的人提議要再續攤,李一鳴征詢她意見的時候,她擺手:“李總,我還是先回去了。”

李一鳴興致缺缺,對工廠的人道:“下次吧。”

工廠的車子送他們回酒店,上車的時候,李一鳴的一隻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腰部,莊曉月步子頓了一下,隨即鑽進了車裏。

在車上,莊曉月轉頭看著車窗外的夜景,一言不發。

回到酒店,她將自己扔在了**,看著天花板發呆,期間她拿出手機,將手機舉的很高,漫無目的地翻看著手機,在那個熟悉的號碼之前停頓了很久,最終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她起身去開門時,發現李一鳴靠在門邊,微胖的身體被包裹在一件白色浴袍裏,臉上還泛著一層水光,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沒睡。”

莊曉月還穿著當天的職業裝,身上的襯衫有了點褶皺,加上喝了酒,整個人沒有了白天的幹練,倒顯得有些散漫。她站在門內,疑惑地看著他,問道:“怎麽了?”

李一鳴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提了下她的下巴,語調曖昧:"你說呢?”

莊曉月偏過臉,躲開他的那隻胖手,視線落在過道裏相擁走過的一對情侶,聲線平靜:"李總,我尊重你,也請您尊重我。”

李一鳴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漸漸轉成了冷笑。

雖然這之前他也從來沒在自己助理這邊討到好好處,但他自信這隻是個時間的問題。晚上他扶她上車,她並沒有明顯的拒絕。應該是時間到了吧,他這樣覺得。

但此刻,男人的自尊心被踩在了腳下,讓他有碰了滿鼻子灰的挫敗感,也忍不住動了肝火,他冷哼出口:"這世上很多女人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其實很多時候是她們不自知,她們吸引人的,僅僅隻是她們年輕而已。小莊,你好自為之。”

莊曉月看他走遠,關上了身後的門,背靠在門上,輕籲了一口氣。

從廣州回來,莊曉月跟李一鳴爭取了一次不長不短的假期。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休假,其實平時她很少主動要求休假。所以,她幹脆將這次休假定義為一場給自己全身心的放鬆。於是,在休假的第一天她結結實實的睡了一整天。中間,她媽打過一次電話來,翠竹苑的房子這一年的物業費還沒交,讓她找個時間去交物業費。

莊曉月知道那房子一直是她媽媽的硬傷,這麽多年,她還懷恨莊明當初瞞著她買下了那房子。盡管物價飛漲,那房子已經升值了幾倍又幾倍,盡管他們已經離婚很久,那房子跟她半毛錢關係也沒有了。但有時候女人的固執真的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除非那房子變成了金山,否則這一直都是一道疤,長在蔣愛麗心口。

莊曉月簡略應著,除了房子兩個人並沒有其他的要聊。而蔣愛麗隻是圍繞著房子抱怨來抱怨去,牢騷發完了,也就掛了電話。從來不在乎別人給她充當了半天的情緒垃圾桶,是否有怨言和不滿。

在結束電話掛上手機的瞬間,她聽見電話裏蔣愛像是在跟旁邊的人抱怨:“女孩子讀書有什麽用?還不是連個男朋友都找不到,讀書都讀傻了。”

莊曉月不緊不慢掛了電話,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哈欠。

她媽的話甚至都沒有逗留在她心上過,母親這個詞,現在於她,隻是個稱呼而已。

莊曉月起床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中午。她拿出手機,撥了林姐的號碼,撥了幾次,都沒有人接。她又發了一條信息給她,約她出去逛街,讓她看到及時回複。

她衝完涼,化好妝,收拾妥當,看了看手機,然後提著包出門了。

她在購物中心逛了一圈,差不多花了兩個多小時,買了幾大包秋季上新的衣服,打了出租車回到了住的地方。

當她氣喘籲籲地開了門,合租的女孩才剛起床,大概是剛洗了臉,臉上掛著水漬,她穿著hellokitty圖案的睡衣,光著腳在陽台上曬衣服。

她看著提著大包小包進來的莊曉月,忍不住道:"小莊姐,發獎金啦?”

莊曉月將包放在了沙發上,輕甩了甩壓得疼的手,邊說道:"沒有。今天商場打折,多買劃算。”

阿雅曬好衣服,走了過來,一隻手扯著購物袋,挨個看過去。毋庸置疑,都是各個大牌的新款,雖然她沒穿過,但出入KTV這樣的地方,多少見識過這些牌子。她看了一遍,一邊將其中幾個袋子裏的衣服拿出來,雙手撐開,對著亮處,看著樣式,然後忍不住又瞥了眼正在倒水喝的莊曉月。

她今天穿著件淡黃色的連衣裙,但那顏色很淡,尺寸也剛好,襯的她身段很好,也襯的整個人很恬淡。阿雅見慣了她穿職業裝,乍見她這身打扮,隻覺得晃眼。

她羨慕莊曉月,莊曉月跟她年紀差不多,但她有學曆,有好工作,然後還有錢。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買自己想買的,化妝品都是迪奧、雅詩蘭黛級別,最不濟也能用蘭芝。

“我記得你去年就買了一件這樣的薄荷綠,也沒怎麽見你穿過。”

莊曉月看了看衣服,疑惑了一會兒,想不出來:“我有嗎?”

阿雅點頭:“你這件是飛袖,那件沒有而已。而且這衣服,網上同款很多的,也比店裏便宜很多。”

“噢……”莊曉月走進了廚房,拿出麵條來,問她:"我要煮麵,你要吃嗎?”

“不了,來不及了。男朋友還在下麵等我呢,我路上隨便買點吃的。”

莊曉月將手上的麵條又放回去一半:“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