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紀岩留了一道選擇題,答案由他定。

這麽多年來,她從未在他這裏獲得過主動權,這一次,就由她來出題吧。

她和李一鳴的出差,不知道會被他定義成什麽。但是僅憑這之前的他的反應,他顯然是反感透了。所以,她更加想要知道那隱匿在平靜無波的表象下的,會是什麽。

廣州出差的前一天,她並沒有睡好。她在淩晨醒來,開始收拾行李,在擠牙膏的時候,手控製不住力道,牙膏被擠出來很多。她接著冷水拍她著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收拾好自己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阿雅提著小籠包從外麵進來,邊打著哈切邊問她:“莊姐,這麽早上班啊。”

莊曉月托著行李箱到門口,邊換高跟鞋,邊說:“要出差幾天。”

“嘖嘖——,怪不得呢,”她笑嘻嘻道:“那個大帥哥,可是在樓下等著呢。不過,他好像有幾天沒來了吧。”

莊曉月換鞋的動作一滯,從早上起來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口氣忽然就卸下了一般,起身衝她笑笑,意味不明地跟她說了聲謝謝。

她走進電梯,對著電梯裏的鏡子細細理了理妝容,邊對著鏡子裏的人笑了笑,鏡子裏的那個人,眼角彎彎,眸子裏沉靜如一汪深泉,看不出什麽異樣。電梯叮了一聲後,她轉身走了出去。已近深秋,小區外麵的清晨是濕漉漉的,像下著一層薄霧,莊曉月就在這層薄霧裏,她隻穿了件淺鵝黃色的針織衫, 但並不覺得冷。

紀岩的車停在老位置,他人依舊背靠著車站著。

她的確是有好幾天沒見到他,自從那天晚上她狼狽落水,後來發了一通脾氣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所以他現在出現了,莊曉月心口某一個位置又在飄著泡泡。

紀岩頭發上沾染了露水,像是來了很久,隻問道 “當真要去?”

莊曉月將行李箱拖到身前,答案顯而易見。

紀岩挑起眼角,看了她半天,道:“我送你。”

莊曉月抿緊唇線,也同樣回視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她將自己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上了車,路上,誰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氣氛一度讓人窒息。

“今天沒課?”她有些沒話找話地問。

“送完你就去上課。”

紀岩將車停在路邊一家咖啡店,示意她下車幫他買杯咖啡。

她下車買了兩份,出來的時候,見紀岩開著窗,側著身,遠遠看著她過來,似笑非笑的樣子。

莊曉月將咖啡遞給他,問他:“笑什麽?”

“沒什麽。”他喝了半杯咖啡,又發動了車子。

車子到機場停車場,莊曉月下車之際,他忽然伸出手捉住她的。

“上午我有一節經濟學導論,大一經管係二班,後悔的話可以來找我。”

他的挽留在她聽來,沒有任何誠意可言。

“是嗎?” 她笑笑:“我想我應該在飛機上了。”然後,她掙脫開了他的手,忍住了眼底染上的濕意,奮力關上了車門,然後開後備箱取了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走到裏麵,她才發覺自己整個人繃得很緊。等了一會兒,李一鳴才由助理推著行李過來,看到莊曉月後,笑眯眯問道:“怎麽臉色這麽差,昨晚沒睡好?”

莊曉月起身提著自己的行李箱:“昨晚做合同,有些晚了。”

“那飛機上補個覺。不過不要流口水。”李一鳴依舊笑得意氣風發。

莊曉月隻配合著笑了笑。

取票的時候,莊曉月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證。她將自己帶的包裏裏外外翻了個遍,都沒有發現。後麵都是擁擠的排隊的人,莊曉月隻能讓出位置,在一邊將自己包裏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開始不停地翻找。她有個習慣,出差前一天公司用的資料,需要的證件都會備好。而她早上也清楚記得,自己都一一確認過沒有遺漏。

她疑惑,又細細清點包裏的所有物品,發現現金一張不少,而她所有的證件,不光身份證,駕駛證,醫保卡,甚至學生證都不見了。

她愣在這邊,片刻後,忽然整個人抖動著,不受控製的格格笑了起來。

老成如他,竟然幹這等幼稚的把戲。

她應該早早察覺才對,紀岩這個人,從來沒有在小事上麻煩別人的習慣。而他早上讓她幫忙買咖啡,回來時那個惡作劇式的表情,現在想來,真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怎麽回事?”李一鳴看著她近乎失常的舉動問道。

“李總,不好意思,我的身份證落下了。您先去,我坐下一趟航班。”莊曉月將散落在外麵的七七八八的東西裝進包裏,提著包頭也不回地往機場外跑去。

莊曉月攔下一輛出租車直接坐到了H大門口,她下了車後,就奔到保安室:“我要找紀岩。”

玻璃窗口拉開,老保安皺著眉頭看她。

莊曉月對他有印象,他就是之前曾經校鬧的時候,攔著她不讓他進的那個保安。這些年了,他還在這裏。

他依舊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打量了她一番,才開口道:“進去吧。”

她進了校園裏,問了路人打聽到了大一的金二班,然後找到了紀岩上課的教室,因為正是上課期間,她沒有進教室,隻是在外麵的走道裏等。等了一會,前麵教室裏忽然走出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後麵去,等一會兒。”

莊曉月沒說話,當真走了進去,坐在了後排的位置。而班級上的同學,全都齊刷刷回過頭來,隻見一個高挑個兒的女孩走了進來。大家俱是大氣不敢出,卻還是忍不住細細打量後排的女孩,長得好白,還超級漂亮。最主要的是,她到底跟紀老師是什麽關係?

而紀岩讓她坐到後麵之後,就沒有再看她,開始繼續講課:“這邊加一條,這樣,收入上升,利率也上升,從而使資本流入,由此彌補貿易赤字。”他細長的手指落在黑板上,用粉筆畫出一條輔助線,微微側過身子,麵向大家:“如果和BP曲線相交於正點,表麵在正點,國內商品市場,金融資本市場和外匯市場處於均衡——”

他講話的語速並不快,那些公式依舊是像小兵一樣,整整齊齊羅列了出來,像是理所當然,不需要太高深的東西。但一邊的莊曉月聽著聽著,卻忍不住揉了揉腦門,這都是些啥玩意,為什麽她一句話都聽不懂,果然隔行如隔山。莊曉月連打了幾個哈氣後,剛剛還積攢的怒氣消了大半。

這樣安靜的教室,聽著紀岩有條不紊地講課,聽著他將那些她完全聽不懂的公式變戲法一樣的寫在黑板上,不談上課內容,但從整個畫麵來看就是格外的養眼。看來,知識不僅是力量,還關乎美。

鈴聲響後,紀岩宣布下課,教室裏忽然就熱鬧起來。

有學生衝到紀岩那邊問題,紀岩將桌上的教材摞到一邊,接過學生遞過來的書開始讀題。他說話的時候,依舊會注意別人的神色,以確認對方是否充分明白。他輕挑眼角,整個人看上去又是那般溫潤如玉,像是從書本裏走出來儒雅學士。

這期間,有幾個男生忽然湊到她麵前,問道:“你是老班的女朋友嗎?他,他是怎麽追你的?”

嬉笑聲中,紀岩已經講完了題,抬頭看了他們這邊一眼,圍在她身邊的學生你推我搡地跑開了。

莊曉月起身往講台上麵走去,紀岩已經擦幹淨黑板,回身拿桌上的書本。

“我的身份證,醫保卡,學生證,還有駕駛證,還給我。”

紀岩像是沒聽到她說話,將手上的書本放在講台上輕輕一磕,揚起的粉塵撲了莊曉月滿臉,她忙偏過頭,但還是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噴嚏。

而台上的人,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阿嚏——”

話還沒有說完,下巴就已經被一隻手抓住,溫熱而幹燥的指腹托著她下顎,力道不重,但足夠將她整張臉提起來正對著自己,虎口處的粗糲硌著她,讓她保持著這樣抬頭的動作,而自始至終無視她掙紮的動作。他極有耐心一般,止到她氣餒似的不再亂動,他才微微一笑:“莊曉月,我不過才回敬你一次,你就這樣,你這之前,你說你不是在氣我?”

莊曉月眼皮陡然跳了一下。

“說,要我怎麽證明?”

那天晚上吵架,她要她證明他愛自己,麵對著此刻紀岩這般的詰問,她啞然了。

“讓我用那種色眯眯的眼神看著你?”紀岩專注地想著答案。

“作為一個老師,我想我也不能拍豔照。”

紀岩的詰問讓她有些啼笑皆非。

“走吧。”他似是也不想在這問題上給她糾結,推著她往外走了。

正是中午放學時間,兩邊都是穿梭的學生,她有種錯覺回到了大學時期,中午也是這般熱鬧非凡。

他帶她到辦公室,還是以前她來過的那間。桌上的陳設與之前並無二致,老周看到她來,沒有很意外,隻是哼了一聲,埋汰道:“學生不能帶家屬上課,紀老師,以身作則啊。”

紀岩將書本放在桌上,樣子閑適,絲毫不跟他計較,並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來。

莊曉月也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等我一會兒。”

“嗯。”

紀岩說完人走了出去,莊曉月就座在他的位置上,打量著麵前的一切。桌角還是那隻筆筒,然後角落裏疊著一摞作業本,除此之外加上一個剛帶回來的筆記本,就沒有其他了。她發現筆筒裏很違和的插著一隻粉色自動筆,上麵印著蝴蝶圖案,可能是舊了,那蝴蝶看著有些不清晰。

莊曉月伸手要去拿筆,一邊的老周咳了兩聲:“咳,咳,不要怪我沒提醒你,他的東西,最好別碰。他這人,有潔癖。”

莊曉月完全沉浸在那隻筆上,覺得熟悉萬分,想要確定某些蛛絲馬跡,也是手忍不住還是要抽那隻筆出來。

卻正巧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從門口走了回來,她一驚,忍不住胡亂從中抽了隻別的筆出來,然後迎上他的目光,心虛道:“去哪了?”

“……上廁所。”

“……哦。”

“走吧。”

“去哪?”

“吃飯。”

“哦。”

然後一邊的老周就無比憤慨地看著莊曉月拿走了紀岩的筆,而這廝竟然一聲也不吭。兩個人倘若無人的去吃飯,也沒人問自己吃了沒有,要不要加入。

外麵秋日正好,散漫眼光曬得人有些犯懶。莊曉月有些恍惚,在眼光下眯著眼看他:“紀岩,你還是把身份證給我吧,我下午還要趕飛機。”

紀岩陽光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無邪:“是嗎?”

然後下一秒,他忽然伸出一隻手,撈住了她的。剛開始隻撈到她的指尖,但下一秒,利索的將她的手整個握住,變成五指交叉,拉著她順著樓梯往下麵走去。在他的手觸碰到她的那刻起,莊曉月被拉著的整條手臂都是麻的,而這股麻意傳遍了全身,跟著腦子也是木的。

她忘記了要怎麽反應,但僅存的理智讓她要掙脫開來,但紀岩看似沒使什麽力道,卻是怎麽掙也掙不開。

陽光下,他微眯著眼睛,淡淡看著她,緩緩道:“怎麽,這樣就怕了?這點心理素質,還怎麽拍豔照?”

她氣得想揍他。

兩個人去食堂吃了飯,莊曉月吃的疑心重重。吃完飯後,紀岩因為下午有課,讓她先回去。

莊曉月有點懵,又有點急火攻心:“我去哪?原計劃我現在是在廣州開會。”

紀岩斯文擦完嘴,抬眼看她:“不是要證明如何在乎你,如何愛你?你走了,這證明題怎麽做,我才剛有點眉目。”

“嗯?”

因為到剛剛為止,一切都平和正常。而因為他這一句話,她有些反應不過來,被從天而降的大獎給砸暈了。

她傻愣著看了他半天,不太確定問道:“你,你確定你會做嗎?”

這一次,紀岩鄭重點了點頭。

“那,那,你之前為什麽不做?”那股被砸暈的感覺還沒過去,她僅存的一絲理智再問道。

這一次他想了一下,很快道:“因為我以為你不給我做的機會。”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