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總是向往遠方;年長時,卻又總是回望故鄉。

對於職業的選擇,說實話,年少時我從未將教師作為夢想。在我的心中,大公司的高管女白領才是最美的向往。但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講,理想總是很豐滿,現實卻是很骨感。少女天生愛做夢,而一個女孩對未來的憧憬與夢想,哪怕再過美好,但在堅硬的現實生活麵前,即使隻是再輕微不過的一次觸碰,夢想便稀裏嘩啦碎成一地雞毛。人生,有時真就像是在光中追逐自己的影。有心與無意間,卻是柳暗花明豁然開朗之境。其實,對於教書,當時我的想法非常的簡單,既然選擇了,我就做好,誤人子弟的那個人,絕對不能是我!因為,對於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自我的夢想,而是那些與生俱來的責任。也正是在這種對自我責任的麵對與承擔中,我漸漸長大,漸漸愛上了原本不愛的教師這個行業,也讓我的學生們愛上了我。就這樣一路走來,收獲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與感動。

(一)夏日熙陽

說實話,雖然我六歲開始就要幫助父母做家務,並且隨著年齡的增加,承擔的家務越來越多,但我的學習成績卻從未落下,用現在的話說,我屬於非常典型的學霸。在求學的路上,我的前途可謂暢通無阻,一片光明。

在初中畢業參加中考時,父親建議我報中師。因為以我當時的成績,無論是上重點高中,還是報考中專學校,都可謂探囊取物,十拿九穩。當時我雖然還隻有14歲,正是青春懵懂的年齡,但我已經知道自己的選擇對於將來意味著什麽。那時,教師的待遇和地位與現在相比,實在是差得太遠。但凡有能力和機會的,大都不會選擇做老師,就是已經做了的,也有很多選擇改行或下海經商。可是,我又能怎樣呢?母親常年飽受病痛的折磨,以至癱瘓在床,作為家中長女,我必須擔負起照顧她的責任,如果考中師將來做老師回老家所在的學校工作,就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母親。這也是父親建議我讀中師的主要原因。雖不情願,但對家庭的責任感最終占據了上風。我愛我的母親,是她給了我生命,也是她一直在教育引導著我,我有責任和義務照顧體弱多病的她。初中畢業的那年夏天,我最終以江津區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被中等師範學校錄取。

中師的時光過得飛快,稀裏糊塗便到了畢業季。1986年的夏末,重慶江津高歇中小學迎來了一名17歲的女老師,她長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紮著一條長長的馬尾,剛踏進校門的時候略有些緊張,又有些向往,但本身就是個孩子的她很快便和學生打成一片,這個女老師便是剛剛中師畢業的我。就這樣,我身不由己地走上了三尺講台,當起了“孩子王”,我的教育生涯就在“一個孩子領著一群孩子”的跌跌撞撞中開始了。

春發其華,秋收其實,有始有極,爰登其質。我當年選擇教書,充滿了偶然與無奈。“起於辛勞,結於平淡”,這是教師的人生寫照。懷著對母親的眷戀,懷著對未來的惴惴不安,麵對剛參加工作時艱辛、平淡且清貧的生活,每個月拿著那46.5元的工資,看著那些穿著漂亮時裝的同學,遭遇過銀行招聘、郵電特招、工廠招工(那時在工廠工作是非常令人羨慕的)等諸多優渥待遇的吸引,我有過動搖,有過掙紮,有過沮喪,有過逃離的想法。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堅持!因為,我發現,我漸漸地愛上了這幫可愛的孩子,他們也喚起了我心中潛藏已久的教育情懷。

當清晨走進校園,麵對一個個標準的隊禮,一聲聲清脆的“老師早”時;當走進課堂,看到一雙雙求知若渴的明亮的眼睛,一顆顆等待知識澆灌的無邪心靈時;當課餘跟孩子們一起運動遊戲,看到一個個生龍活虎的身影,一張張天真爛漫的笑臉時;當精心準備的課例展示在同行麵前,獲得一陣陣掌聲,一句句稱讚時,我的心情莫名激動,我的內心無比滿足,工作中能收獲這樣的美好,難道還不足夠讓人珍惜嗎?如是,最初的無奈很快就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在工作的問題上,我雖然不能“選擇自己所愛”,卻最終“愛上自己所選”。也許是我自小便經受過生活的打磨卻依然能堅強麵對的性格,令我在初時艱苦的教師生涯中從不言棄,反而漸漸地對“教師”這個職業有了深刻的認識和追求,無奈、不甘的情緒漸漸演變成執著、無悔的教育情結。心結解開後,心態便昂然勃發,“靈動”的種子便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萌芽。那時,初為人師的我滿心滿腦的就是一句話:做老師真好!

(二)夏暑逼人

成長的路,從來就不會因為你的熱愛就一帆風順。我的從教之路同樣沒有因為我思想的轉變和對教育價值的認同就成為坦途。打擊接二連三,坎坷接踵而至。其實,陣痛與煎熬是一切專業成長者必經的過程,所以,總覺得如何麵對它們仍不是最為關鍵的,就我的經驗來說,承受了之後,如何迅速地從那些經曆中汲取經驗來提升自我,才至為重要。要知道,厚積薄發,但厚積了卻未必就能薄發;量變到質變,但足夠量的積累並不等同於能換來最終質的提升。隻有在之中加入充分靈動的智慧,一切的坎坷,一切的經曆,才會成為我們逐次拔節向上的醞釀,才會衍生出我們不斷前行的源源動力。

進入學校後,學校布置給我的任務一開始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語、數通教。先教了兩年小學高年級數學,接著又教了四年中學語文,然後又教了小學數學大循環。除了教書,我還需要承擔許多“雜務”。高歇中小學是一所農村學校,條件比較艱苦,幾乎沒有老師以外的後勤員工,所以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由班主任來負責,女人也得硬著頭皮幹著男人的活兒。如是,我邊學邊幹,邊幹邊學。

有一天,一個學生一路小跑衝進辦公室向我嚷道:“彭老師彭老師,教室裏的日光燈管不亮了,您快去幫忙換換!”我趕忙去學校總務處領了燈管,回到教室準備換上去。讓學生幫忙把總電源關掉後,我卻傻了眼,因為我從來沒有換過燈管,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看著四周的學生都眼巴巴地看著我,我硬著頭皮戰戰兢兢爬上學生的課桌,一邊努力回憶以前看別人換燈管的步驟,一邊依葫蘆畫瓢地去接線。那時的日光燈管是要接兩頭共四條線的,正當我開始接第四根的時候,燈管猛然一亮,那刺眼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嚇得我差點從課桌上掉下來,原來學生沒有把總電源關好。要知道我的雙手都搭在日光燈的電線上啊!幸虧腳上踏著的是木桌子,絕緣,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除了日光燈管,教室的玻璃窗也是要教師自己安裝的。以前課室的老式窗戶,玻璃都是一格一格的,需要拿錘子緊貼著玻璃,然後在木框上釘上小釘子,讓釘子楔住玻璃。一年下來,老舊的窗戶總會損壞,到了冬天,冰冷的北風從破損的窗戶裏直鑽進來,教室裏冷得都待不了人。我便趁著放學後領了工具一格一格地修補,破損的窗戶終於都讓我給裝上了玻璃,我身上也已是大汗淋漓,但十根手指卻已被凍得僵硬紅腫。

往事並不如煙,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沉澱得愈發清晰。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最終我在教育領域收獲的遠比我當初渴求的多。每每想起這些我心中便會生出感歎,無奈的選擇並沒有讓我得過且過,反而在責任心的驅使之下努力當個好老師;工作的繁重並沒有壓垮我,反而讓我學到了更多,更加靈動、智慧和獨立。這些經曆成了我初為人師不可或缺的要件,雖瑣碎,卻真實;雖繁雜,卻具體。透過這些當時最接地氣、最能反映中國基礎教育現狀的真實經曆,我開始對教師、對學校、對教育有了最直接的感性認識,這為我將來對教育教學作理性思考奠定了基礎。

(三)夏雨滂沱

在愛上教師這個行當之後,我深深地明白到“學高為師”這個道理。並且,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漸深入,“讀書改寫人生,知識改變命運”的理念被越來越多的人所認同。科教興國被放在了國家戰略層麵得以強化,教師這個職業開始在社會上升溫。

人如果滿足於現狀,必將以平庸終老。我也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要在從教之路上走得更遠,自己現有的知識結構與專業功底已遠遠不能支撐。自我發展和專業成長的渴望在我心中日益強烈。我決定首先要做的是提高自己的學曆,到正規的師範院校接受係統的教育,為自己的從教之路儲備係統的專業知識。所以,我決定參加全國成人高考。

然而,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和順利,前方的路上可謂布滿荊棘。

當時間行進到1991年的4月底5月初,我迎來人生路上又一個備受煎熬的節點。那時,我仍在重慶教書,擔任初三級一個班的班主任,還要負責兩個畢業班的語文教學,學生們馬上就要迎來中考的考驗;而就在那時,母親病危,看著她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樣子,我心如刀絞。我每次去看她的時候,她都會輕聲地哼唱著歌曲,以此來消解我的緊張與不安。我決定無論多忙,都要盡量多陪陪母親,因為那是我生命的源頭,我不敢讓自己留下丁點的遺憾。而成人高考的時間也在5月,我的複習到了最後衝刺的關頭。一邊是馬上要中考的學生,一邊是病重的母親,一邊是影響著我未來的成人高考,但我分身乏術,便隻能在學校與醫院之間馬不停蹄地來回奔波,恨不得把一分鍾掰成兩分鍾來用。我複習備考的時間便隻能從往返的路上、吃飯和上廁所的時間裏擠出。身體的疲憊還在其次,最難的是我必須在牽掛母親病情的煎熬與焦慮中強自鎮定、靜下心來讀書。有時半夜我會突然從夢中驚醒,害怕失去母親的驚恐讓我手足無措。其中的艱難與哀痛,現在想來,都還會覺得一陣陣難以言狀的揪心。

5月8日,母親最終還是離開了我們,永遠地閉上了她的雙眼,結束了她那飽受病痛折磨的一生。而5月10日就是那年全國成人高考的日子。我想放棄這次考試,母親的離世讓我身心俱疲,我隻會默默地流淚,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感覺整個人好像都被抽幹了。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無情,生命的脆弱,自我的無力。見到我頹廢絕望的樣子,父親非常生氣:“你為了這次的考試費了那麽多的心血,又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單位允許你參考的機會,就這樣放棄,你怎麽對得起你付出的努力,怎麽對得起你去世的媽媽?”

父親的話很普通,但在迷茫的我聽來,卻不啻於一道耳邊的驚雷。

是呀,最不願看到我這個樣子的,就是我的母親。我必須振作。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逝者已逝,生者堅強。

如是,擦幹眼淚,平複心情。我帶著不能參加母親葬禮的遺憾,帶著連續兩夜沒合眼的疲憊,參加了這次來之不易的特殊高考。哀兵必勝,最後,我以高出分數線119分的成績被重慶教育學院錄取——這張記載著我人生重要轉折點的錄取通知書,至今仍被我珍而重之地收藏著。而我所教的初三級語文學科,在六月份的畢業考試中以優異的成績名列全區第一。我捧著我與自己學生的成績單淚流滿麵地跪在母親的遺像前重重地磕頭,顫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遺像中母親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溫柔地看著我,隻是再也無法叫我一聲“小婭”。

2001年,我再一次在繁忙之中(既要培訓學生的奧數競賽,又要忙於各級各類的公開課,還要照顧好年幼的女兒),擠出時間參加了全國成人高考,完成了三年本科的學習。

有陽光,就有陰霾;有鮮花,就有荊棘;有風景,就有苦痛。這是生活的真實,也是成長的常態。我常常告誡自己,當老師不但是延續了父親的驕傲和母親的夙願,更是追尋個人價值和肩負教化育人的神聖使命。我要高揚理想的旗幟,不斷地給予教育以人文的詮釋和科學的實踐。靈動教育的理念,慢慢開始進入我的教育敘事與教學語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