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有了這份“公證書”便回頭找到法院某領導,原先曾出麵幫助維護過史英俊家那窯蘋果的法院法警隊負責人後來悄悄對史英俊說他再“無能為力”了,原因就在此處。李將為了“合法”地把史英俊家的6萬斤蘋果從土窯裏拿走的目的,又通過精心策劃,找出了一個可以將史英俊“逮”起來的“理由”:史英俊不是貸了信用社的錢嗎?好,那就讓他馬上還!還不出就拘留他。在一切“計劃”安排妥當後,李將找到法院政工科,亮出了包括那份強製執行”的假公證書等材料,法院政工科的人一看“手續齊全”,便出具了一份以“拒不還貸”為由將史英俊“逮”起來的拘留執行書。

李將抖著兩份執行書,得意忘形地對同夥說:“在夏縣這塊地盤上,還沒有我李將辦不成的事。那個姓史的他太不自量力了。幾車爛果子他都不願脫手。好,現在看我李爺怎麽治他!”

這就有了後來史英俊被拘留到離縣城幾十裏外的地方。他在被拘留的第二天,即2月8上午約9點半左右,李將和楊東海叫上兩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挎著衝鋒槍,開著兩輛大卡車,導演了一場慘無人道的“鬼子進村”般的驚天醜劇。

據當地村民和史英俊妻子史龍麥描述:那天楊東海和李將可是大出了風頭——其實在楊東海和李將眼裏,這樣的陣勢是“小菜一碟”,他們到哪兒不是警車開道,武警壓陣!可史英俊所在村的老鄉們都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庶民百姓,誰也沒有想過或者見過自己的政府執法機關竟然會用如此的陣勢衝著史英俊這樣靠雙手致富的“大戶”而來:

“讓開讓開,誰擋道我就銬誰!快讓開!”身著公安製服的李將半個身子坐在車內,半個身子探出車門,手裏高高地舉著亮錚錚的鐵銬,直著脖子,朝站在道路兩邊的村民威脅著。

警車到了史英俊家的土窯前,楊東海拿出一副執法者神氣勁兒,對守護在土窯前的史英俊妻子史龍麥宣讀了那份所謂的“強製執行書”,然後命令道:“把果庫的鑰匙交出來!”

“這果庫是我家的,憑什麽要把鑰匙交給你們?”史妻反問。

“你找死啊?我今天既然來了,就是要騰空你家這個窯洞的。少囉嗦,快把鑰匙交出來!”

“我幹嘛要把自己家的鑰匙給你們?再說鑰匙也不在我的手上。”史妻說。

“在哪兒?”

“在我家掌櫃那兒。”史妻說的是在她家男人手上。

“胡說,你家男人史英俊我問過,他說鑰匙在你手裏。快拿出來!”楊東海使了個套。

史英俊老婆也不傻,就是不給。“我沒有鑰匙。有也不給你們。憑什麽給你們?”

李將已經從村上叫了不少前來幫他們的群眾。而楊東海覺得自己堂堂一個法院執行庭長,竟然在那麽多人麵前不能製服一個鄉下婆姨,便從身邊的武警手中搶過衝鋒槍,對著史妻老羞成怒地吼道:“你到底交不交鑰匙?再不交我就用槍打死你!”

史妻嚎哭起來,用身子頂著楊東海的槍口,作著最後的選擇:“你開槍吧!打呀!打死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吧!打呀……”

楊東海先是一愣,繼而更加變本加厲地揮動手中的槍托,猛地朝史妻的頭上擊去。

“啊——”史妻一聲尖叫後,應聲倒下。那額上鮮血直淌……

“媽!媽——!”站在一旁的史英俊的大兒子史紅科再也無法忍受這等慘狀,一頭衝楊東海撞去。

失去人性的楊東海一麵用槍口對著史紅科,一麵向李將等人高喊。

這時,早已看不下去的村民們見此情景,群起相助,他們擋著李將等人,拉起史紅科逃到了村裏。

“沒有鑰匙怕什麽?給我把門砸了!砸!”楊東海走到史英俊家的土窯口,親自動手砸起了那道鐵門,然後讓兩名武警在窯洞門口持著槍左右把守在那兒。

李將便指揮雇來的村民們進窯搬果子。可轉頭一看,發現人都跑了。

“媽的,這是怎麽回事?”李將氣急敗壞道。

“我們不幹了,你們這是搶東西!喪天良的事我們不幹——!”那些離他們而去的村民回頭衝他高喊。

“笨蛋!到外村去雇人!”楊東海出主意道。

就這樣,在楊東海和李將一手指揮下,經過長達3個多小時的武裝搶奪,史英俊家果庫裏的全部果子被洗劫一空。

11日晚,被非法拘留了7天7夜的史英俊終於回到了家。他落腳村頭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窯洞想看看自己的果子還在不在,這是他史英俊的**,也是他全家的**。

可是當他走到土窯前,雙腿再也挪動不了一下:那扇他花了600多元錢裝製的防盜門,已扭曲不堪的掉落在一邊,六七十米長的窯洞內空****一眼可見底,隻有幾個殘留的塑料袋在地麵上懶洋洋地飄拂著……

“老天爺呀——!這是什麽世道?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了呀?”蒙恥多日的史英俊再也無法克製心頭的悲憤,忍不住老淚縱橫地對天長嚎。

“娃兒他媽?你怎麽啦?是我呀,我回來啦!你怎麽傷成這個樣?啊,你說話呀!”回到家,史英俊更覺得天旋地轉。妻子滿頭綁著白紗布,躺在那兒兩眼癡呆呆地看著他就是不說話,連這個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伴都認不出了。

“爸,爸爸,這是怎麽回事呀?你倒給我們說明白……”孩子們見了遍體鱗傷的父親,一齊撲到他身邊,哭訴著,追問著。

史英俊雙手將孩子們攬到懷裏,悲忿交加地發誓道:“我要告他們!就是告一輩子也要告!”

於是,後來便有了他的那卷讓多少人看了忍不住淒然落淚的狀子——一封洋洋萬言的“我靠政策辛勞致富何罪之有”的激揚文字。

幾年後,當我來到夏縣重新從紀委的檔案室找出這份滴滿血淚的狀紙時,讀著仍難以抑製心頭的悲憤。更使我感到觸目驚心的是,像李將、楊東海這樣已經完全變成欺壓人民群眾黑勢力的人,竟然在史英俊長達3年多的上訪中,地、省各級領導劃了無數圈圈,指示“一定要嚴懲不貸”的一次次查處中,依然能夠依仗“關係網”和以惡壓善的手段,使自己平安無事。不僅如此,還因為每一次查處都是這樣的結果,李將、楊東海等人事後絲毫沒有收斂,相反更變本加厲地向那些主持正義的縣人大、縣紀委的查案人員發難。在梁雨潤接手處理此案之前,縣人大、縣政法委等單位也曾兩次專門召開縣公、檢、法三長聯席會議,要求“專題研究,限時查處”,然而由於李將、楊東海等黑勢力的猖獗極甚,查來查去,最後還是沒了下文。縣上的人都知道“史英俊蘋果案”是個“馬蜂窩”,誰碰誰就會撞一身黴灰。

史英俊是一介平民百姓,他的本領便是靠雙手勤勞致富,養活全家老小,麵對這樣的惡勢力,他所能做的便是一次次明知沒有結果的上訪和告狀。從1996年初到1998年梁雨潤出任夏縣委書記後接手他的案子,近3年時間裏,他數不清跑了多少次運城地委和山西省委,光打印的申訴和告狀材料就花費數千元。為了打贏這場官司,找回一個依靠黨的致富政策富起來的農民的尊嚴,他不惜賣掉了家中的吉普車、四輪車和摩托車。妻子的神經病他顧不上幫助治療,女兒因為沒錢交學費而失學,大兒子送不起彩禮娶不到媳婦,麵對出事前與出事後差別如天上地下的兩重家境,史英俊無時不是以淚洗麵。特別是上訪和告狀的經曆,幾度使這位年過半百的農民有過一死了事的念頭。然而每當他堅持不下去想要一了百了的時候,他總是告訴自己,要相信自己是在聽鄧小平的話、是江澤民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教導下靠勤勞致富的農民,不該受到如此不公,終有一天籠罩在自己頭頂的烏雲會消散。就是懷著這樣的信念,他才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

人禍使這個原本遠近聞名的致富大戶瀕臨家破人亡之境,信念又使這位莊稼漢日日夜夜在期待黨的陽光與溫暖重新照耀到他的身上。所以,1998年10月8日這一天,史英俊聽村裏人說如今縣裏新來了一位能夠為百姓撐腰的梁書記,便顧不上吃午飯,跌跌撞撞地趕到縣城,找到了縣紀委,找到了梁雨潤。

“簡直是一幫土匪!哪還有點人民的公務員和我們共產黨的執法者的形象!”梁雨潤聽完史英俊的訴述,拍案大怒。

這位同是農民出身的年輕的共產黨幹部,對農民具有特殊的感情。在運城采訪結束時,我特意提出希望追追他的“根”。梁雨潤當時很快答應了。那天是星期天,他正在上大學的女兒也在家,還有在當地學校當老師的梁雨潤夫人,我們一行幾人來到離運城市七八十公裏之外的梁雨潤的家鄉芮城去參觀。

恕我過去對祖國的“母親河”——黃河了解太少,或者真心地說我這個從小在長江邊長大的人因為十幾年來一直聽媒體在說每年“母親河”時不時要斷流的消息,以致怎麽也提不起對黃河的那種特殊感情。因為我的家就在長江岸邊,從小看到的長江寬達十幾裏路的滔滔江麵,望不到對岸。曆史上的文人墨客為黃河寫了那麽多壯美的詩詞歌賦,並將這麽一條常常斷流的、在我看來與長江相比隻能是條小河溝的河譽為“母親河”,我心底不服——為我的母親河長江而不服。

但從運城出發越過巍峨的中條山,來到梁雨潤的出生地,我才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黃河,從此也對黃河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認識。

梁雨潤與我同歲,隻比我大幾個月。但我不曾想到我的這位同齡人與我童年環境卻有著天壤之別。我出生在長江邊的一座曆史名城,雖然城市不大,但卻在三千年前就有了漂亮的城郭,孔夫子時代,我的出生地就有了“江南第一才子”言子先生,此人也是孔子惟一的江南弟子。我還知道在兩千多年前我們那兒就是吳國都城了,從此姑蘇名揚天下。我還知道就是我那個在長江邊的祖籍宅居,在兩百年前被“長毛”——太平天國的義士們燒過,之後還曾被軍閥土匪和日本侵略者燒過。但三次大火之後我們的何氏宅居從未斷過炊煙,相反越燒越興旺。我從小看到的是“晨聽茶館聲,夜聞江水拍”的江南之景。我企圖追索過祖先的足跡,但後來發現他們都太皇族化和洋化了——有在唐明兩朝為皇親國戚的,有上世紀初就在美利堅和日本國當了議員、教授的……這就是我小時候所聽到和看到的。

但作為本文主人公的這位同齡人在與我相同年齡段時則是另一番天地了。

那天我們到他老家去時,梁雨潤的老父親和老母親都在家,二老身體還挺硬朗,聽說我要了解他兒子的“身世”,便愉快地帶我到了梁雨潤的“生身地”。

這不是黃河麽!大約在梁雨潤父母現住所的兩三百米之外,我忽然被腳下的一條彎曲的大河所驚駭。

是。梁雨潤給我介紹,說他從小就在這黃河邊長大。因為那時人們都很窮,尤其是像他這樣屬於“庫區”的農民們,沒有好地,隻能靠河維持生存。在高高的黃土坡上俯瞰彎曲蜿蜒的黃河,會看到河的兩邊是寬寬的灘床,這些灘床現在已經綠蔭成行,田地成方。梁雨潤的母親告訴我,他們那一輩就是從緊靠河床的土窯裏出生的。到了梁雨潤他們這一代,他們的“家”就從緊靠河岸的土窯往上搬了二三百米,但還是屬於黃河的灘岸,還是清一色的土窯。從高坡下到十幾米的岸灘上,在這裏我看到了參差不齊地挖掘在岸崖上的一排土窯洞。從殘留的油燈及牆上的張貼畫可以看出,這裏的主人離開這兒的時間並不長久。

“潤兒是在這個窯洞裏出生的。”梁雨潤的母親指著那三個窯洞之中的一個,頗為自豪地給我介紹。

“潤兒應該在這兒生活了十幾年吧?是我帶鄉親們破除舊觀念,首先從河灘的窯洞裏搬到了岸頭的平原。”曾是村長的老父親情不自禁地撫摸起那條土炕,久久沒有縮回手,似乎還在感受土炕上的那絲微溫。

這時我的同齡人也走進了這個給予他生命的土窯。梁雨潤在裏麵端詳著每一塊黃土,仿佛要尋找昨天刻在土牆上的計算每年交學費的小賬。他告訴我,當年為了從這個土窯走出去上學,他每天放學後背著竹筐,下到河灘,然後用嫩弱的肩膀,一筐一筐地將黃沙背到200米高的半岸處——自己家窯洞口,等背到可以裝幾車時,再將沙背到岸頭,然後用小拉車拉到十多裏遠的縣城,賣給那些需要黃沙的建築單位。每拉1000斤是45元。而正是這四塊五毛錢一車的黃沙,使梁雨潤比別人更早地從河灘上走到了黃河岸頭。

我幾乎想笑:我的同齡人從原始式的土窯洞生活“進化”到現代人,僅用了二三十年!1971年,他隨父親和全家從黃河岸邊的窯洞裏,搬遷到了岸上的村莊,開始融入現代社會。但即使是這樣,他們的家還在黃河邊,每天都能聽到黃河之水的咆哮聲。

這就是中國的現實社會。一個古老和原始,落後和現代,永遠相隨相伴著的農業社會。我轉身遠眺一望無邊的黃河灘,如今還有相當多的人家依舊在岸邊的土窯洞裏棲息繁衍,白天像梁雨潤當年用竹箕背著黃沙,天黑後坐在坑頭看著新世紀巴黎的流行時裝表演節目。除了在飯後茶餘議論議論天南海北的精彩世界外,一切都是昨天和前天的生活方式。即使是身為當地“大官”的梁雨潤的家人,他的那位值得尊敬的老父親,現在還是主要靠侍弄河灘上的那幾十畝蘋果樹為生。

黃河為什麽被中國人稱其為“母親河”,從這一天開始,我才認清了它的真實含義。在我理解中,人們之所以稱其為“母親河”,是因為這兒的人們無法離開這黃河母親的乳汁,是黃河給予了他們的一切。這不僅僅是文化的概念,文化在包含人類社會的發展的諸多因素中占有多少份量?比得上人類生命的全部意義嗎?

同時我現在也才明白,長江為什麽不被長江人稱其為“母親河”,是因為長江人不用在長江的岸邊挖土窯洞居住,長江人的身後是肥沃的稻田和飄香的柳枝,前麵則是小橋流水的城市。

長江滔滔也無法比擬黃河涓涓給予那些在岸邊土窯洞生活的人們的生命乳汁。

母親總是在貧窮中更顯偉大與慈祥。黃河屬於這樣的母親,因而她成為中國這樣一個農業國的母親當之無愧。

我也許在這時才更加意識到史英俊這樣的黃河岸邊的農民為何對失去土窯裏那庫果子有那份痛徹的悲憤。他發誓要找回屬於自己的尊嚴和財產,其實他想找回的是他和他全家的生命。

我的同齡人,與史英俊同為從土窯洞裏走出的梁雨潤,當然比誰都理解史英俊心頭的悲憤。

“老史,你盡管放心回家,隻要查實你受害的事實,我一定會把這些喪盡天良的不法分子清除出司法隊伍,讓你安心走致富道路。”梁雨潤說。

“謝謝你了,梁書記……”史英俊“撲通”跪下雙腿。

“老史,你這是幹什麽?快快起來!起來!”

“不。你就讓我誠心誠意地為你磕幾個頭吧!”史英俊此時已經淚流滿麵。“這第一個頭是我史英俊給你磕的。這第二個頭是代孩子她媽磕的,她已經癡呆了,不能自己來磕。第三個頭是代三個娃兒給你磕的,你一定得接受……”

“老史……”梁雨潤不知說什麽為好,隻覺得眼淚跟著流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梁雨潤跟誰也沒打招呼,便獨自來到了史英俊家。

“哎呀,是梁書記,你這麽早咋就來啦?”剛剛起床的史英俊開門一看,吃驚不小。

“對不住了,老史。”梁雨潤邊招呼邊進了史家小院,道:“昨晚一宿沒睡著,一直想著你家的事,天明就來看看。不妨事吧?”

“哪裏哪裏,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會親自來。說真的,你怎麽會來我們家呢?昨兒個你給我的一番話,我聽了就想,即使我家的事再沒人來處理,我也認了,因為我看到人民政府裏有你這樣的官在,我們莊稼人就心裏踏實了。我真想不到你會來我家啊!”史英俊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梁書記,梁書記——”史家老少幾口子這時已經聞聲出屋,並在小院將梁雨潤團團圍住,齊唰唰地跪在他麵前。

“看看,看看,老史,你讓他們起來!快快。”梁雨潤忙躬下腰,上前一個個扶起。

“壞人。壞人要完的。要完的……”史英俊的老伴披頭散發。獨自在院子裏轉悠,嘴裏不停地說著同一句話。

看看坐在小板凳上將頭埋在褲襠裏長籲短歎的史英俊,和他披頭散發的老伴,及一步不離跟在娘後麵的那個背著書包的小姑娘,梁雨潤心頭一陣陣酸疼:是那些不顧別人死活的家夥,讓這麽個原本富裕的農民家庭落得如此境況,真是罪不可赦。

梁雨潤瞅著史英俊的小姑娘,突然想起道:“小娃兒,今天是星期天,你還背著書包幹啥?”

“哇——”不想孩子大哭起來。哭得兩隻瘦小的肩膀在不停顫抖。

“老史,這孩子咋啦?”梁雨潤感到奇怪。

“唉——”史英俊長歎一聲,說:“自打前年一窯子的蘋果被搶後,家裏既要還貸,又要種地,一下落了9萬多元的債,孩子她媽病成這個樣都沒錢上醫院治,娃兒還哪上得起學……”

“這哪行?”梁雨潤的手伸進了自己的口袋,從裏麵掏了掏,正好是1000元錢,然後塞給史英俊:“孩子她媽的病要抓緊治,可娃兒上學一天也不能耽誤。”

史英俊接過錢,雙手抖動了半天。“娃兒,過來給梁書記磕頭……”

“別別,老史,你不能這樣作踐我。知道嗎,是我們這些黨的幹部沒有把工作做好,讓娃兒她們跟著受難。你再讓她們向我跪下,不是在作踐我們黨嗎?是我們工作沒做好嘛!是該我們向娃兒她們請罪呀!”

梁雨潤後來對我談到他第一次進史家時的感受時說:“那一次我幾乎是‘逃’出史家的,他們一家人要向我磕頭,可我心裏想要磕頭的是我。是我們這些為官者沒有管好自己的那一方天地,才使史英俊這樣的百姓受了這等苦啊!”

我確信這是他內心的真實感受。同時也明白了他後來為什麽在重重壓力下義無反顧地一直堅持將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老胡,把史英俊一案的案宗給我馬上拿來,我要看!”從史家回到縣城的辦公室。梁雨潤立即命令紀委的同誌調當時幾個部門處理該案的材料。

“真是豈有此理。這樣一件事實清清楚楚的案件,竟然會辦不下去!涉案人至今仍逍遙法外!這世間還有沒有公道可言了?”梁雨潤拍案而起。

“馬上通知公檢法司四個部門的領導到紀委,史英俊一案必須立即處理。不能再拖一分鍾。如果我們再拖著不處理,就跟那些到他家搶蘋果的人沒什麽區別、是一種犯罪嘛!”

“梁書記,單就這案件的性質我們都清楚,也知道該怎麽懲治這些違法亂紀者,但為啥拖了這麽長時間你知道嗎?”

“不就是因為涉案人員都在執法部門嘛!”

“還不全是這個原因。還有另一個原因。”

“啥?你趕快說來。”

“這案是現任縣委主要領導,前兩年直接抓過但一直沒有了結的案子。”

“這不是更需要我們抓緊辦嘛!說明縣委領導都非常關心此案!”

“你說的是其一。”

“其二呢?”

“這不明擺著:你要是把它弄清楚了,不是讓縣委主要領導下不了台嘛!”

“你!”梁雨潤一聽這話,眼睛就瞪大了:“你這話聽起來倒像是為我著想。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盡快查清和處理了,可能使我的直接領導也許有些臉麵不好看,但這僅僅是一個人的事,相反,我們如果處理不好,那全縣的老百姓的眼睛都盯著我們,盯著我們這些共產黨的幹部,那可是我們整個共產黨的臉麵嘛!”

紀委的同事們再也不說話了。其實大夥兒心裏早冒了一團火,身為共產黨幹部,誰不想為老百姓撐腰?

“行。有你梁書記這話,我們就更不用擔心啥了。你說吧,咋幹?”

“史英俊蘋果案的整個事實和性質不都很清楚嗎?所有涉案人員都是司法部門工作人員,別人想治他們不是難嗎?那好,根據黨授予我們紀委的權利,現在我們就案件性質進行討論,如果確屬國家公務人員違紀違法行為的,我們就立即‘雙規’他們。”

“對。我們舉雙手讚成立即對幾個涉案人員進行‘雙規’。”

“好!大家意見統一,那麽我們立即行動!”梁雨潤站起身,“等公檢司法四個部門的領導一到,我們就宣布‘雙規’決定。”

這是一次在夏縣政法史上少有的行動,一天之內,公安和法院兩個部門的10來個人同時被宣布“雙規”,並且一個不漏地全部被送進了夏縣重大案件的辦案地——溫泉二招。

司法部門曆來是敏感部門,不到一個下午時間,全縣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梁雨潤他們的行動。據說那幾天裏夏縣有點像經曆了七級地震一般,特別是在小小縣城內,隻要大家一見麵,就會情不自禁地相互問一句:“知道了嗎?都‘雙規’了!”

“雙規”是《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案件檢查工作條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監察法》賦予紀檢監察機關的一項重要權力,是黨內和行政機關在確實必要的情況下,對一些重要或複雜的案件所涉及的有重大嫌疑的黨員、幹部和有關人員進行內部審查的一種措施。其目的是查明真相,排除幹擾,以便作出實事求是的處理。“雙規”措施要求有關涉案人員在規定的時間和地點就案件所涉及的問題作出說明和交待。

俗話說:做賊者心虛。在史英俊“蘋果案”中扮演主要角色的公安局刑警李將,法院執行庭楊東海等人被“雙規”後,先是大吵大鬧,根本不把紀委辦案人員放在眼裏,囂張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