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的祖父齊老打來電話,想見見念娣和石頭。

耀祖說起來的時候卻漫不經心的,隻告訴她:“不想去就不去。”

念娣覺得和自己關係不大,齊老應該是想看看石頭。畢竟是耀祖的孩子。

所以兩人去接石頭放學的時候,問了她的意見。

“見我幹什麽呀?”石頭坐在後排,身上綁著安全帶,問耀祖。

耀祖說:“什麽也不幹。”

“哦。”石頭點頭,顯然也覺得是這樣。

念娣覺得他們兩個的對話有點問題,身子挪動了一下,說:“因為是親人,所以……”

石頭說:“那好吧,給他個機會。最好快點,我還有作業要寫。”

耀祖轉動方向盤,看了一眼念娣:“嗯。”

約在第二天晚上石頭放學後見麵。

晚上念娣回想起他們的對話來,不免覺得,從石頭身上她能了解耀祖更多一些。

他們兩個的思維方式都是野獸一樣的直接,和平常人不大一樣。

耀祖的家人不可能喜歡她,這件事,念娣從還在山裏的時候就知道。

她是“買家”家裏的女兒。是姐姐,卻給他生了孩子。這種關係,聽起來就令人惡心。

尤其是讓親生的家人惡心。

已經知道結果,所以看著齊家老宅那景區一樣的大院子,她竟然不覺得緊張。

耀祖開著車直接進去,石頭問話:“在這住會迷路吧?”

他說:“順著路走,遇見人就能問。”

石頭說:“別回答的這麽認真,我在跟你開玩笑。”

念娣往車窗外看,透過那些蔥綠的花木,能看到高山綿延起伏的輪廓。

她把眼神收回來。

她又想起了那個低矮狹窄的山裏土房。那種昏黃灰暗的光線,自從離開之後,她就再沒見過,沒想到這時候望見那座山,居然又想了起來。

那時候的耀祖……過得非常辛苦。

卻似乎比現在更沉得住氣,像是什麽事都能握得住。

她回過頭去看了他一眼。

“嗯?”他察覺她的視線,立刻回應。

念娣搖了搖頭。

“你不用搭理他。”耀祖說,“覺得不舒服,我們就走。”

念娣笑了笑:“挺好的。”

不過真的見了麵,齊老的態度也不差,他跟念娣打了招呼,雖然態度僵硬,也送了紅包和給孫媳婦的首飾。

“拿著,你們都結婚了,該收下的就收下。”

對石頭更好,親熱和喜歡藏都藏不住,沒說兩句話,齊老就合不攏嘴:“和舜卿小時候一模一樣!看這鼻子,看這嘴巴,這聰明勁兒!”

畢竟是重孫女。

“叫什麽?”齊老笑眯眯地問。

“孫石。”石頭口齒清楚利落。

齊老下意識道:“不是登記結婚了嗎?怎麽還沒改姓?”

耀祖臉上露出不耐煩。

他還沒開口,石頭神色嚴肅地回了話,剛露出來的笑臉也不見了:“他們倆結婚,跟我的名字有什麽關係?”

齊老才意識到第一次見說這個不合適。這些事,應該後續跟當爸媽的商量。

他含糊過去,隻說:“好孩子。是我多嘴了。今天太爺爺為你準備了好菜,你看看愛不愛吃……”

石頭板著小臉,打量著齊老隻不做聲。

耀祖把話引了回來,直接說:“石頭不改名。”

齊老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說這些幹什麽?別讓孩子心煩。剛才我一個口誤,你還抓著不放了?”

耀祖才懶得管他胡說八道,說清楚了拉倒,隻抓著念娣的手。

飯吃到一半,齊老問起婚禮的事:“聽說你還要辦婚禮?”他看了一眼念娣,“什麽時候辦?”

耀祖給念娣夾菜,說:“等婚紗改好,下個月十五號。”說完了突然若有所思地問念娣,“婚紗照想去哪拍?”

“你定吧。”念娣其實想說他哪有時間。

齊老神色凝重:“這麽快?”

他放下筷子,對念娣說:“要不要跟你爸說一聲,讓他來參加婚禮?”

當啷一聲,念娣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爸?

她匆匆望向耀祖,他低頭幫她擦濺到衣服上的油星,對提到孫老根並沒有感到意外。

他們這些年竟然一直有聯係。這一點,采訪裏可沒有說。

買家和孩子被拐的人家,交情居然還可以……這難道不可笑嗎?

她胃裏像吞了塊鐵,沉沉墜下去。

耀祖看出端倪,不讓齊老繼續說。

這頓飯的下半頓氛圍古怪,默然吃完,一家三口立刻告辭回家。

齊老覺得不太高興,撐著說:“石頭,下回再來找太爺爺玩!”

石頭跟他擺手,上了車才嘀咕:“哪有什麽可以玩的,我們又不熟。”

回程時念娣神思不屬。

離開這麽多年,不知道孫老根是什麽樣了。

石頭回去寫作業,念娣坐在書房的小沙發。

耀祖湊過來:“你不想見他,就不叫他來。”

念娣並不是在意這個。她拉住耀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怎麽一直和他有聯係?”

她不知道孫老根有什麽值得貪戀的。

耀祖看著她,嘴角微動,像個未完成的笑。

“……萬一,你要回去看看呢。”那他就能找到她了。

像願娣一樣,像他一樣,離開的人,也總有一日會再回去。那座山和山裏的事,已經化作無形繩索,時時刻刻牽扯心頭,無法拔除。

念娣一時說不出話來。

耀祖摟著她,讓她靠在肩頭,低聲說:“我修好了路。想著,你要是有一天回去……我立刻能到。”

念娣握住他的手,第一次真切的後悔起來。他回家後一路風光,萬事不缺,她也不想湊上去往他臉上抹黑。

年少的荒唐總有一天被時間衝淡,她一直等待著他擺脫一切陰霾走出來。

但他竟然甘願留連噩夢,一次一次扒開傷口翻看。

隻為了找她。

“耀祖。”她叫他,卻不知道說什麽。

“噓,別這樣叫我。”他垂頭抵在她額前。

念娣啞然。

“心疼我了?”他輕笑了一聲,“那就永遠待在我身邊。”

他眼睛裏透出光,執拗之下,隱藏著陰沉的瘋狂:“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你不能離開我。”

她怔怔點頭。

耀祖獎勵似的輕吻了她一下。

念娣收攏雙臂抱緊他,她不知道該怎麽疼他,隻能從頭到背,安撫似的撫摸輕拍。一下又一下。

他輕哼了一聲,喃喃說:“真是個壞姐姐。”卻摟著她的腰,伏在了她胸前。

念娣給他好好地順了一陣毛,自己的心情也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她繼續往下想,問他:“……願娣好不好?”

他笑了一下:“好,生了五個孩子。”

念娣的手指蜷了起來,心頭似乎有了預感:“……有沒有生男孩?”

“……”耀祖停了一下,才說,“都是女孩。”

也就是她還要生。

她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丈夫沒有打她。雖然抱怨,感情也還好。”耀祖寬慰她。

念娣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她問:“大姐呢?”

“大姐過的不差,兩個姐夫脾氣好。”

嗯,是了,在山裏的時候,兩個姐夫就一直不差。雖然嫁給了兄弟倆,但是,大姐第一胎就生了男孩。

最後她告訴耀祖:“請他們來吧。”

她隻想見見願娣。

耀祖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