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9年,35歲的了凡幸會雲穀禪師,得到了寶貴的功過格。對於他來說,功過格可不是什麽好看的擺設,而是每日不離的伴侶,也是每日辛苦的功課,像一麵鏡子,反射他的言行,記錄他的點滴。他對兒子天啟說:

“餘行一事,隨以筆記;汝母不能書,每行一事,輒用鵝毛管,印一朱圈於曆日之上。或施食貧人,或買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餘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數已滿。”

這段話的意思是,我每做一件事,都會用筆記錄下來;你媽不會寫字,每做一件事,就用鵝毛管在黃曆上印一個紅圈。像給窮人送飯或者放生這樣的事情,有時一天能做十幾件。到了癸未年八月,我許下的三千件善事目標已全部完成。

妻賢夫禍少。了凡夫人夫唱婦隨的善舉感染著也烘托著她的先生。從此,這一對幸福的贏家、道德的富翁開啟了他們精彩的下半程人生。

了凡用去11年完成三千件善事,效率已近日行一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即使了凡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不可能言行間沒有一點瑕疵,所以,在這11年中,他的功與過,是一個積攢、抵消、再積攢、再抵消的艱難過程。

由於沒有影像技術,我們無法用鏡頭還原古時百姓的真實生活場景,但從汗牛充棟的史料中,還是能夠捕捉並且拚接出古人的一天到底是怎麽度過的——作為農業大國,中國古人的生活多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推崇“民生在勤,勤則不匱”。農民們活得很是辛苦,除了耕作上繳賦稅,還要去服每年的兵役和徭役。不但全年無休,而且戰亂時,服兵役的往往有去無回;停戰後,朝廷又大興土木,徭役更是累折了腰。

晁錯在《論貴粟疏》中陳述: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複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

這樣的情境是不是很淒慘,即使累折了腰、操碎了心,結果還得靠出售好宅好地甚至賣兒賣女才能湊得上該交的租子;

作為精英階層的士人,日子過得相對滋潤。官員們隻是上午處理下公務,下午和晚上基本屬於個人時間。其他非公職士人更是自由,所有的時間都是業餘時間,書畫、詩文、品茶、熏香、飲酒,一天,就在這種小情調中一閃而過。

下麵是曾國藩寫於鹹豐九年(1859)三月廿七日的一則日記:

早,清理文件。飯後見客三次,傳見哨官三人。接家信,澄侯一件、沅甫一件,係初八送紀壽信之回音。翻閱《四書》一遍。用白綾寫《論語》《孟子》中最足警吾身者,約二十餘章。中飯後,習字二紙,溫《滑稽傳》。夜溫《大宛傳》,未畢。思人心所以抗擾不定者,隻為不知命。陶淵明、白香山、蘇子瞻所以受用者,隻為知命。吾涉世數十年,而有時猶起計較之心,若信命不及者,深可愧也。

明代的了凡的一天,不會像漢代的晁錯描述得那樣悲苦艱辛,也不會像清代的曾國藩那樣日理萬機,在沒有考取公務員之前,他還是個自由職業者,時間寬裕,忙閑由己。邂逅雲穀禪師後,他不再為膝下無子而愁眉不展,而是一麵深刻地檢討自己,一麵將心思轉到了那冊功過格上。可以想見,了凡的一天也是十分充實的一天,除了和夫人聊聊天甚至幫夫人擇擇菜,其他時間都被他用在了讀書、作文和行善上。

他許下的三千件善事是一項浩大的工程,每到夜深人靜之時,他都要在一盞油燈下,攤開厚厚的功過格,回放當天的所作所為,然後客觀地將其記錄在對應的方格內。

那是具有強烈儀式感的一刻,帶給了凡的是發自內心的素淨與平和。天下大事,必做於細。修為是寂寞之道,有時還是磨難之旅,枯燥到如果沒有強大的意誌不可能堅持下來,因為單調的重複和機械的累加很容易造成審美疲勞,使得曾經許願要做的一切變得毫無意趣。而慈善又恰恰是一項計件的工作,幫一個是一個,做一件是一件,正因為不斷地重複,才會逐漸增加分量,產生一種異乎尋常的敬畏感和成就感。

了凡的堅持證明了雲穀禪師的眼力。11年,他麵對那冊功過格,風雨無阻地、莊重靜穆地、心無雜念地夜省自身,將整整三千道畫在了功格之內,這是何等的虔誠與定力?

雨果曾說“世人缺乏的是毅力而非氣力。”的確,長與常,就像兩把尺子,量出的是一個人的毅力與耐力,也鮮明區隔開了成功者與平庸者。厭舊與戀舊,移情與專情,永遠相伴相生,大千世界裏,三分鍾熱度者的比例肯定遠遠高於持之以恒者。曾有學生問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怎樣才能擁有像他那樣博大精深的學問?蘇格拉底回答:“來,我們學一件最簡單的事,每個人把胳膊盡量往前甩,然後再盡量往後甩。”蘇格拉底示範了一遍,說:“從今天起,每天做100下,大家能做到嗎?”學生們笑著說,這麽簡單的事,誰都能做到啊。一個月後,蘇格拉底問學生:“上次我要求同學們每人每天做100下甩手動作,堅持做的同學請舉手。”九成同學舉起了手。一年過後,蘇格拉底又問學生:“哪些同學堅持了甩手運動?”這時,整個教室裏隻有一個人舉起了手,他就是後來同樣成為哲學大師的柏拉圖。

導致三分鍾熱度的原因很簡單,每個人都需要不斷變換的內容來刺激和保持對於生活的熱情,一旦這個內容定格,就會因為失去新意而失去興趣,除非在內心深處將這個內容重複成一種習慣、一種依賴甚至一種信仰。

《馬拉鬆人人都可以》的合著者之一、被稱為“跑步總裁”的丁祖昱在此書的“序”中寫道:跑步的意義就是讓自己的一切呈現恰到好處的狀態,在兼顧事業和家庭的同時,控製體重,身體變好,也有更多的成就感,而這種積極的力量又會反射到工作中。跑步的魅力就是在無數次撕裂自己、接近極限時獲得對自身的重新認知,學會與自己獨處,得到一種可貴的自省和重塑。而支撐跑步的身體各項機能就如同愛人一般,你需要持之以恒地與之溫存,不可冷落,不能急於求成,花時間精力深入了解,費心經營,它就會給你回應。

當把一項事業、一個執著鍛造為一種生活方式或者融會成身體的一部分時,曾經的麻煩、鬱悶、苦累就可能裂變出一種由內而外的快樂,成為個人世界裏的陽光和空氣。可能有人質疑這類儀式感的舉動是作秀,其實,人生就是一場秀,隻要一以貫之地作下去,不偷工減料,不半途而廢,不改變初心,就會升華為一種形而上的意識和理念,在高處規整著人生的方向。一場秀,如果能持續地作上一輩子,就會成為一種標誌,一種傳統,甚至一種文化。這樣的“秀”,不是為了在朋友圈秀造型博眼球,而是為了讓自己時刻處於清醒的敬畏狀態之中。今天,我們強烈呼喚的傳統文化的回歸,其中的很多規儀,都是被多年割斷和遺忘的“禮儀秀”,敬辭少了,謙辭丟了,統統被打入了繁文縟節之列,取而代之的,是“屌絲”“撕逼”之類從前隻能貓在犄角旮旯的不雅字眼高調地招搖過市,成為時尚的標簽。與時俱進並非等同於背叛優秀的傳統,標榜個性同樣也不能不履行“作秀”的義務。了凡視若瑰寶的功過格,又何嚐不是一場檢點自己行為的秀?外人眼裏的苦行僧了凡,幾十年如一日地流連於功過格之間,隨著正能量紅道的不斷累加,他內心的快樂一定也在與日俱增,而正是這種快樂,才讓他的人生變得厚重而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