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驚情
蕙綿背依著樹,用雙臂一點點的把腿收在懷裏。她很認真的在想,自己到底擁有過什麽?為什麽她那麽會自欺欺人呢?
這是宮挽月從客棧查賬出來,走到岔口轉彎時,眼睛一瞥間看到的景象。他隻是看著那個縮在樹下的女子有三分的像她,便接過小廝手中舉著的油紙傘。
“你先回府。”他吩咐過,就打著傘朝那棵隻剩些許黃葉墜在枝頭的大樹邊。
“綿兒?”他才走近幾步,就一把撂了傘,身影一閃到了女子跟前。“你怎麽了?怎麽在這裏淋雨?”
女子的頭發已經被打得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她的神容間滿是死亡的氣息。宮挽月見她這個樣子,害怕極了,也心疼極了。
“你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到女子耳邊,停住不動。
“你是誰?”她看著他問道,似乎也在很努力的想他是誰。
“我是宮挽月,是你的二哥。”他一欠身就把女子抱在懷中,他不知道是誰把她弄成了這個樣子,誰敢把她弄成這個樣子?
她也伸出手,抱住了男人的腰,倚在他的懷中。他的懷裏好暖,她躲在裏麵就不會冷了。
“我帶你回家。”男子感受到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全身有些激動的一抖。當注意到她的瑟瑟發抖時,他立即抱著她起身。
“不要回家,不要回家,我沒有家。”她卻對他的這句話異常敏感,捶著他的胸膛掙紮著下來。
“好,我帶你回我家。”男人立即安撫,聲音中是心疼的沙啞。
“小姐,小姐,您沒事吧?”夏香這個時候才尋了過來,也是被淋了一身冷雨,像極了一隻落湯雞。她看見被二少爺抱著的女人立即走上前去。
蕙綿不知道為什麽,在夏香靠近的時候往男人懷中一縮。她見證了她最悲慘的一刻,被全世界拋棄並決定拋棄全世界的一刻。
“小姐,是奴婢呀。”夏香哭著喊道,她有些明白,小姐為什麽不想看見她。
女子卻依舊躲在宮挽月的懷中,幾乎連呼吸都不見了。
“你回府裏,免得家裏的人擔心,我帶她去我那裏。”宮挽月無暇向這個小丫頭追問原因,隻讓她回府傳話。
夏香有些呆呆地點了點頭,看著那個男人抱著小姐離開後才深呼一口氣,抹了抹眼上的淚珠。她握了握拳,給自己打足了氣才向府中走去。
她竭力裝作無事的樣子,想起前一天她還認為不錯的蕭公子兩排牙齒直打顫。
“小姐呢?”夏香才整理好表情,跨進府門,就被等在一邊的離亂攔住了。
“小姐說想去二少爺那裏玩,讓奴婢先回府來。”夏香低下頭道,她不想把小姐的傷疤揭示給這些關心她的男人。
她看得出來眼前這個男人對小姐的心思,所以她不能說:小姐以為的如意郎君是個大騙子。她不能想象,小姐將以什麽樣的心情麵對為了她幾度接近死亡的三少爺。
錯拿魚目當珠,在這樣的事情中,即使那魚目真的一錢不值,小姐就能不傷心嗎?
“你出門的時候不是帶了傘?小姐怎麽會想起去二少爺那裏?”離亂見這丫頭神色不對,咄咄逼人的問道。
“傘給小姐打了,小姐想去二少爺那裏了,不可以嗎?”夏香抬起頭來,強硬道。“離統領,小姐的事情您管得太多了。”她錯開離亂,向府裏走去。
離亂站在那裏有些定定的,她真的生他的氣了。現在都不想理他了,連她的丫頭都變得一副討厭他的樣子了。
夏香回去後沒有理會其他三香的追問,把自己關在房裏洗個澡就想去二少爺在外麵的府邸。她都將步子邁出了院門,卻又轉身回了。
小姐這個時候,定不想看見她的。
斜月街,是宮挽月的街,整條街裏隻有他的一棟大宅。他賺的第一筆錢,就是用來買了這條街的一半。
大宅占地極廣,隻一個大門就有六百六十米。用宮挽月的說法,這個數字吉利。整個京城中像他這樣一宅占一街的也有三四處,不過卻都不如這條斜月街華麗。
他狠狠地炫富,連皇上也對他禮遇有加。
這時宅子內部,中庭的一處臥房邊,一身濕淋淋的宮挽月已經站立了好長時間。他的一身青灰色錦袍,已經被雨水浸成了深綠灰。
“少爺,你去洗個澡換身幹淨衣服吧。”這時一個梳著低矮發髻的少婦,來到他的身邊,輕聲道。宮挽月要求宅子裏的所以人都以少爺稱呼他,他雖獨立在外,卻時刻將楚無波擺在上麵。
宮挽月沒有動,隻是側耳傾聽著房間裏她的聲音。就算隻有呼吸聲,他依然安心。
“姐姐在裏麵,想必很快就會處理妥當了,你不要太擔心。”
說話的是倩夫人,房間裏正是蕊夫人幫助蕙綿洗澡換衣。當初宮挽月之所以會將這兩個女人抬進府裏,就是因為這兩人都是一副嫻靜溫柔的性子。
他努力的想要為自己營造一個溫暖的家,一個不是隻有仆人的冷冰冰的家。
倩夫人說話時也在心中猜測起了裏麵女人的身份,她們都是被宮挽月直接抬進這裏的。雖然曾經去楚府拜見過楚無波,卻並不曾見過蕙綿。
“你去煮一碗薑湯來。”男子這才回神吩咐倩夫人。
“已經煮上了,想必就快好了。你還是先去洗個澡吧,那位小姐那裏有姐姐在呢。”倩夫人又道,她就是知道他吩咐煮的薑湯定是給裏麵那個女人準備的。
“下去。”宮挽月有些不耐煩的低吼,倩夫人聽了一陣委屈,眼淚差點兒沒掉下來。自從跟著他,還沒有聽過他一句大聲話。
“我也是擔心你,你不去就不去,何苦這樣跟我大聲小氣的。”倩夫人擦擦眼睛,也將聲音大了起來。不怪她膽子大,實在是宮挽月以前對著她們姐妹倆沒說過半句重話。她們有什麽想要的東西時,他也都盡力尋來。
女人一時之間還真接受不了,盡管那隻是一句略重了一些的話。
“滾。”宮挽月更加不耐煩,他如今一顆心都在裏麵那個女子身上,哪裏在聽的下這樣的囉嗦話?其實倩夫人說的什麽,他根本沒有聽見。
倩夫人一聽,更加不能接受,轉身就走了。“妾身是伺候人的人,您讓滾,怎麽敢不滾?”女人走時這樣抱怨著。
宮挽月沒有理會,直盯著門縫,聽著裏麵。她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說?她到底遇到了什麽事?
吱呀一聲,門終於在宮挽月忍不住要衝進去時打開了。裏麵走出的女子更加成熟溫婉些,“妾身已經幫她收拾好了,她渾身都在發抖,需要些薑湯。”
“你去端來。”宮挽月說著就急著進了屋子。
女子應了聲是,走開了,沒一會兒端著碗薑湯進來。房間中的兩個人都呆著,沒有一人說話。
蕊夫人對這個女子更加好奇,不論她做什麽說什麽,她沒有一句話。她身上的那些斑斑痕痕,讓蕊夫人不禁猜測: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歹人?
“少爺,薑湯來了。”她掩下了這絲疑惑,又看了眼抱膝呆坐的女子,才對靜靜地坐在一邊的男子道。
“你下去吧。”宮挽月伸手接過,目光仍停在那個女子身上。
蕊夫人福了一禮,輕聲退下,走到門口時聽到後麵的男人喚了那女子一聲,她差點沒有跌倒。
“綿兒,張嘴喝些薑湯,這樣才會暖和些。”男子有些笨拙的拿著勺子,放在她的唇邊,說了一句又說一句。
蕊夫人輕輕關了門,在門關上之前,又看了眼那個女子。原來她就是楚府的大小姐,她就是讓他前一段時間神傷的那個女人啊。
她輕歎一聲,邁步離去。
“你張嘴喝些,就一口也好。”他把勺子遞到她的嘴唇邊,有些著急道。
女子依然不動,肩上的長發已是半幹了。
“你到底怎麽了?說句話好不好?”宮挽月也不知道在氣誰,把勺子放在碗裏,力道有些大,發出了一陣清響的瓷器相碰撞的聲音。
在寂靜的大屋子中,這聲響很清越。蕙綿終於回神,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宮挽月,你要做什麽?”女子一開口就是敵對的聲音,這敵對比以前更甚。
“你能認得我了?”男子欣喜,根本不管她燃著炸藥味兒的語氣。“你受涼了,快喝些薑湯,驅驅寒。”他這時好像一個經常照顧別人的人,將盛滿薑湯的勺子又遞到了女子眼前。
“你滾開,你這麽對我,有什麽目的,啊?”蕙綿立即全身戒備,揮手打掉了男子手上的碗。滾熱的薑湯瞬間灑了一地,也有一些濺到了宮挽月的手上。
“綿兒,有沒有燙到?”他顧不上自己,連忙撈起女子的手檢查。
“你放開。”她更加戒備的收回自己的手,“你對我好,送我鐲子,是不是擔心我搶了離亂?讓你心上人的妹妹傷心?是不是啊?”她想起了他那天在亭子裏說的話,做的事,更加大聲的質問。
她隻知道,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無緣無故的好,必有所圖。
“我沒有。”宮挽月半跪在床邊木板上,看著她道,是那麽堅定。
“虛偽,虛偽,你討厭我,恨不得我死了。怎麽會沒有?怎麽會沒有?”她說著,眼淚又像小溪一樣流下。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宮挽月抓住她到處揮舞的手臂,將她的頭按在懷中,似發誓般重複道。
“我對你好,隻是因為我想對你好。我愛你,跟離亂沒有關係,跟什麽心上人也沒有關係。”他撫摸著女子還有些潮的頭發,低聲道。
“你為什麽愛我?”蕙綿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這時候說愛這個字眼,竟然有些恨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愛你,如果我知道了為什麽,就不會愛你了。”宮挽月抬手輕撫在她的眼角,緩緩道。
“那你吻我。”女子看著他,似乎等著他出醜。
宮挽月卻因為這一句話驀地把目光放在她的臉上,他渴望的,絕不是這樣的一句話。他看出了她的不正常,他遲疑,不知道她清醒之後會不會恨他。
他想吻那顆紅唇,卻帶著滿是絕望的希望看著她的眼、她慘白的臉色。此時的宮挽月明白,隻要他碰上那顆紅唇,他必定會步入一個無路可出的深淵中。
“裝不下了嗎?那你就滾,不要再說這些惡心的話。”蕙綿看著他,一掌可覆的臉上全是嘲笑與恨意,對著他冷笑道。
宮挽月再也管不了什麽深淵不深淵,他不要看見她那樣狠絕的神色。他低下頭,將她有些冰冷的嘴唇吞下,完全的包裹住。他要讓她熱起來。
蕙綿閉了眼睛,將眼底的冷笑蓋住。她全心全意的回吻著他,瘋狂的什麽也不顧的回吻著他。
女子的有些冰冷的小手,也緩緩地鑽入了他雖沾著雨水卻火熱依舊的胸膛。
兩個人都進入了完全沒有思考的猛烈中。
夜深了好久,這間燃著十幾盞明亮的油燈的大房子內,依然響著此起彼伏的呻吟聲。
女子終於睡了過去,宮挽月側頭趴在**,看著那個安靜的躺在身邊的嬌軀,他就這樣看著女子,長長的手指從她的眉梢一直來到腳趾。
雖然他很累,但他舍不得睡。他躺著暗自調息了片刻,笑歎一聲,坐起身來。男子吩咐了仆人帶來溫水,又將一盞油燈拿到床尾的鐵柱上。
睡著的女人不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是以多麽幸福、甜蜜而又虔敬的心情對著此時的她的。
宮挽月這時的心情隻能用柳暗花明又一村來形容,本來以為此生再也無法和她有所交集,卻突然間擁有了她。他笑著幫女子清理,同時迫不及待地想象著他們將會有的盛大婚禮。
宮挽月有些忍不住想笑出聲來宣泄自己心中的高興,不過看了看熟睡中的女子,他卻強自忍住了笑聲。做完這些,男子便躺在她的身邊,仔仔細細的看著她。
看了個夠,宮挽月才撈過地上的被子給她蓋了。他伸出一隻手,將女子微握成拳的小手包裹起來。
他不在意她身上的吻痕因何而來,就算他的心中有答案,他也拒絕去想。他隻知道,她是他的人了,他們再也分不開地在一起了。
男子一手握著她蜷在一起的小手,另一隻手不停地描摹著那張已經沉靜下來的臉頰。
他有些不知疲倦,時間一分一秒的幾乎可以看見的從他的指下流過。他的眼皮也漸漸變得有些沉重了,雙眼朦朧間,男子腦中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若是到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和她並排躺在一起的,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