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十四年事,胸中盎盎春[2]。南天初返棹,東閣正留賓[3]。芳意驚心極[4],愁容人夢頻[5]。嬌兒才竟盡[6],不賦早梅新[7]。
[1]道光三年(1823)七月,詩人母親病逝於上海。自珍母段馴(1768—1823),字淑齋,江蘇金壇人。她是著名文字學家、經學家段玉裁的女兒,著有《綠華吟榭詩草》。詩人幼年,母親便於燈前帳外授以當代名家詩文,且慈愛甚摯。道光五年(1825)十月,詩人服喪期滿,居昆山,見紅梅,緬懷母恩,寫了這首詩。它對我們了解詩人的生平有一定的幫助。乙酉:即道光五年(1825)。昆山:今屬江蘇省,在陽澄湖東南。
[2]“一十”二句:回憶起十四年來的事情,心中就春意盎然。按,十四年前,詩人二十一歲(嘉慶十七年,1812),是年春,由副榜貢生充武英殿校錄;三月,父調任徽州知府,全家南下;四月,隨母親赴蘇州外祖家省親,並與表妹段美貞結婚;夏,夫妻泛舟西湖,後同回徽州父親任所。美滿姻緣,天倫之樂,詩人回憶起這些往事,心中十分溫馨,故雲“盎盎春”。
[3]“南天”二句:自注:“全家南下之歲,迄今十有四年。”上句指嘉慶十七年(1812)詩人父親出任徽州知府,全家離京南下,其時距乙酉(1825)恰十四年。返棹(zh60照),猶言歸舟,此指南下事。下句指詩人父親在上海任上廣招賢者。按:龔父龔麗正(字閻齋)禮賢下士,頗注意招羅人才,自珍曾有父親在上海任江南蘇鬆太兵備道時的回憶雲:“憶丙子丁醜,家公領江海,四坐盡賓友。東南騷雅士,十或來八九,家公遍觴之,館亦翹材有。”(《乞糴保陽》)這段回憶有助於我們理解這句詩。東閣,閣一作“閤”。《漢書·公孫弘傳》:“開東閻以延賢人。”王先謙《漢書補注》引姚鼐曰:“此閤是小門,不以賢者為吏屬,別開門延之。”
[4]“芳意”句:十四年來許多美好的回憶令人極度心驚。
[5]“愁容”句:慈母去世,悲痛異常,晝思夜想,時常人夢,故雲。
[6]嬌兒:自指,對母親而言。
[7]早梅:唐齊己有《早梅》詩,其名句雲:“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這裏泛指詩詞。
二
絳蠟高吟者,年年哭海濱。明年除夕淚,灑作北方春[1]。天地埋憂畢[2],舟車祖道頻[3]。何如抱冰雪,長作墓廬人[4]?
[1]“絳蠟”四句:自注:“母在人間,百事予不知也。記丙子(1816)至戊寅(1818)三除夕,燒蠟兩枝,供紅梅、牡丹各一枝,讀《漢書》竟夜。”首句指詩人。絳蠟,赤色的蠟燭。哭海濱,龔母葬在杭州,杭州濱臨東海,故雲。明年,指道光六年(1826),除夕將在北京(有下文自注“明春複入都矣”為據),故雲“灑作北方春”。
[2]埋憂:指安葬父母。憂,訓“喪”,古代居父母喪稱丁憂。
[3]“舟車”句:傳說古代共工之子名修,“好遠遊,舟車所至,靡不窮覽,故祀以為祖神”(見《康熙字典》“祖”字注)。祖道,此為臨行祭道神意。祖,祭名,出行之時以祭路神。句末自注:“明春複入都矣。”
[4]“何如”二句:自注:“杭州墓上植梅五十本。”冰雪,此指梅。墓廬,即廬墓,古人父母或老師死後,在服喪期內於墓旁蓋一小屋居住,守護墳墓,稱“廬墓”。《新唐書·韓思彥傳》:“張僧徹者,廬墓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