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書抬起頭看著外麵的天光,目光仿佛穿越麵前的牆壁,看 到了過往的歲月。

趙官莊地處偏僻,交通很不便利,幾十年前更是如此。不管外 麵的世界如何變換,趙官莊人總是頑固地沿襲著古老的傳統,安靜而祥和地生活著。

趙官莊不是桃花源,他們知道改朝換代,也會為了國家興亡慷 慨東行,隻不過當他們回到村裏時,千百年沿襲下來的傳統會潛移 默化地湮滅外來的聲音。對於趙官莊來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他們就像一千年前那樣,敬奉鬼神,虔誠、善良、勤於耕種。 但是同樣地,他們也像一千年來世代相傳的那樣固執、強硬、不 願變通。這對應的兩麵相互依存,造就了趙官莊的過去、現在以 及未來。

新中國的成立與改革開放,修整了趙官莊原本的土地、房屋和人際關係,群眾自發修建的村道改變了村子千年來進出的方式。

在縣裏的幫助下,村子裏辦起了一間小小的氮肥化工廠,土地 的產量比以前高了不少。村民們是最簡單樸實的,新中國幹成了過 去一千年都幹不成的事,就足夠得到這些村民發自內心的支持與擁護。而進入化工廠工作也成了村裏相當時髦和值得驕傲的事情。

但村民們並沒有徹底拋棄過往的傳統,雖然在最狂熱的時代也 有人衝上山推倒了犬神廟的山門,但是當犬神奶奶隻身攔在那群熱 血青年麵前時,他們還是遲疑了,村裏的老人聞信趕來,這才保下了犬神廟殘存的一點規模。

當一切過去,原本鎖上的祠堂又重新打開大門,祖先的香火被再次點燃時,嫋嫋的香火與犬神廟的鍾磬之聲遙相呼應著。

沈辰溪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老支書,你剛剛說的犬神奶奶是原來那個劉玉娥嗎?”

“是啊!”老支書點點頭,“按照輩分,她是我太奶奶那一輩的 人了,十幾歲就在犬神廟出家, 一輩子修道,當時她都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還好得很呢。”

“然後呢?”

“然後小玉娥就來啦,她是從山那邊翻過來的。”老支書緩緩訴 說著記憶中的往事,“好像是叫男人騙了錢還騙了身子, 一個人發瘋一樣在山上亂跑,最後撞到犬神奶奶,才撿了一條命。

“她就這麽和犬神奶奶在山上過活,過了幾年瘋病好些了,能 正常溝通了,才知道她原來是鎮上唱戲的。正好犬神廟裏有幾套唱 詞是祖輩傳下來的,犬神奶奶本來還愁沒人學呢,最後也都教給小玉娥了。

“本來我看她人慢慢好起來了,就想給鎮上打個申請,讓她幹脆在村裏住下算了。但那年下大雨,把山道衝塌了,廟也倒了,犬神奶奶就被埋住了。

“小玉娥發了瘋一樣下山來找我,叫我去救人,可是等我們到 的時候,人早就沒了。”老支書的聲音並沒有多少悲傷,幾十年的風 風雨雨,他已將生死看淡了,“我們就在附近把犬神奶奶埋了,立了塊碑,上麵的字是小玉娥寫的,她字寫得頂好看。

“廟倒了本來也沒什麽,重新建一個就行。可是當時說什麽都 不行,上麵說了,像犬神廟這種宗教場所屬於封建糟粕。廟塌了,又沒有住持就要收歸集體,拿來搞建設。

“小玉娥哪能願意?犬神奶奶救了她的命,照顧她,讓她繼承 了犬神廟的衣缽,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犬神奶奶拚命保護的犬神廟沒 了。後來我就給她出了個主意,叫她幹脆假扮犬神奶奶。隻要犬神奶奶還活著,犬神廟塌了讓村裏再建起來,不就保住了嘛…… ”

沈辰溪有點難以置信:“兩人年齡差距應該挺大吧,這能不被發現?”

“犬神奶奶本來身體就好得很,頭發都沒怎麽白,要不是知道 她的歲數,你說她五十多也有人信。”老支書咂了咂嘴,“小玉娥那 時候四十多歲,因為之前過得苦,看著就老一點,再加上兩人長得也有點像,真扮起來還真看不出來。”

“那村裏人也都認不出來?”

“那哪能認不出來?村裏老人都知道。不過這事知道也就知道 了,大家都可憐她,誰也不會說破。至於那些小年輕,誰記得犬神 奶奶究竟長什麽模樣?哦,當年就是狗娃爺爺帶頭修的廟,要是信 不過可以去問問他。 一開始大家都是為了應付上麵,誰知道小玉娥 這一扮就是二十多年,扮到現在,村裏所有人都覺得,她就是犬神奶奶。”

馬隊問道:“所以她現在隻有六七十歲?”

“七十多了吧?”老支書低頭算了算年紀,“是呢,當時她四十八九歲,這都過了二十多年了。唉,我也老了…… ”

馬隊點了點頭,這麽說這個“犬神奶奶”隻有七十多歲,雖然 這麽大歲數還能爬高爬低很叫人驚訝,不過比起之前的百歲高齡還是合理了很多。

“對了,桂香……她怎麽樣了?”老支書突然看著沈辰溪問道, “桂香她也不容易!唉,都是我沒管好三兒,才落到今天這一步,造孽啊…… ”

沈辰溪看著老支書,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在他看來, 趙誌恒落到這個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可麵前的這個老人,年逾古稀遭受了喪子之痛,又何其可憐。

馬隊接過話,說道:“經我們調查,您兒媳她確實是犯了法。不 過從目前的情況看,她隻能算教唆罪和窩藏罪。她先前主動和宋春 來坦白,算是有自首表現。再加上她已經懷孕了,多半是緩刑。至於那個秦奮嘛,涉嫌故意殺人,具體怎麽判就要看法院了。”

老支書聽完一個勁兒地搖頭:“唉……造孽啊…… ”

從輸液室出來以後,沈辰溪留在了衛生所,不過他沒有再進病房, 而是一個人默默守在病房外。馬隊看著沈辰溪這副樣子,想用過來人的姿態勸勸他,但想了半天也不知從何開口。

馬隊來村之後,案情的整理進行得不算順利,趙希迪和犬神奶 奶的口供沒有解決多少問題,反而增加了不少新的疑點,特別是趙希迪提到的那個“李媽媽”。

這時, 一個拎著飯盒路過的村幹部把腦袋探了過來:“劉所、馬隊,宋寡婦回來了,還帶了不少飯菜,說是給公安同誌帶的,趕快去吃吧,晚了可就沒了!”

宋寡婦一個女人能在村裏把趙莊飯店開這麽多年,手藝自然是 沒話說的,加上趙官莊獨具風味的農家臘貨和醃菜,那味道比鎮上、縣裏的大飯店都不遜色。

劉所和馬隊到飯堂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宋寡婦一看他們來了,趕緊招呼他們,問他們要什麽菜。

劉所看了看菜色,咽了口口水:“老板娘,這怎麽好意思呢?”

宋寡婦笑道:“客氣什麽,這幾個菜又不值什麽錢!就當我住在 村委會的房租了!”說著她樂嗬嗬地幫兩人打好了飯菜。自從那天出事情以後,宋寡婦這幾天晚上都是在村委會睡的。

“味道真是不賴!”馬隊喝了口湯,說道。

“合胃口就行,飯菜都管夠!”

馬隊看看站在宋寡婦身邊、老僧入定般的沈辰溪,不禁問道:“你怎麽把小沈帶來了?他不照顧小趙了?”

宋寡婦哭笑不得,捂著嘴說:“哪能不帶他來呀,他就這麽傻乎 乎戳在病房門口,進又不肯進,走也不願意走,我這不就把他給拉來了。”

這話沈辰溪自然是聽到了,他也沒有反駁。

“小趙現在身體情況怎麽樣?情緒穩定了嗎?”

“不算太好,希弟醒過來以後, 一直在流眼淚。我走的時候,小周給她打了針,她才勉強睡著了。”

沈辰溪冷不丁開口:“希迪一直被關在地窖裏,她和這些殺人案 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知道馬隊從見到希迪的第一麵起,就沒有放下過對她的懷疑。

宋寡婦連忙打圓場:“你個愣頭青,我們就是隨口拉家常,什麽案子不案子的,對不,馬隊?”

馬隊點點頭:“對啊,宋嫂子,反正現在這裏也沒別人,咱們一邊吃,我一邊問你點事情方便嗎?”

宋寡婦臉色一僵,隨即緩和下來,拉過凳子坐在兩人對麵:“有什麽話你問吧。”

“我聽小沈說,出事那天,丁德義和趙誌恒在去衛生所之前,你說一會兒要過去付打針錢?”

“對,我還得關店,就說晚一會兒過去。”宋寡婦低聲道。

沈辰溪也想起當時的情景,說出了自己一直困惑的問題:“我 當時看見你出門之後是往西去的,可衛生所在村東頭,你當時去西邊幹什麽?”

宋寡婦的臉瞬間通紅:“我還能去哪裏,回家唄!趙誌恒每次喝 完酒都要和我幹那事,狗娃來之前他和丁德義都吃藥了,我不得回家等他嘛!”

馬隊一愣:“藥?”

“嗯,是趙誌偉配的藥,專門管……那個的,說是祖傳的方子, 很有用……”雖然不是黃花閨女,可是在幾個陌生男人麵前談這個,宋寡婦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馬隊舒了一口氣,看來這個信息是對上了。他點了點頭:“那壯陽藥這麽管用,趙誌偉為什麽不幹脆多做一些賣錢呢?”

“哪能沒想過?”宋寡婦笑了起來,“一開始他自己多做了一些 拿出去賣過,可那個藥做好了,放不了幾天就壞了,吃下去沒效果 不說還壞肚子。要說改良方子吧,他又沒那個本事, 一來二去也就沒那個心思了。”

“那為什麽不找人幫忙?”馬隊接著問,“有些藥廠專門收這種方子,價格都不低的。”

“話是這麽說,當初三駝子和丁瘸子也勸過他,就是趙誌恒和丁德義,他們還專門找藥廠的人問過呢!”宋寡婦搖頭道,“可是趙 誌偉這個人膽子小,生怕這方子交出去就不是自己的了, 一直捂在 手裏誰也不肯告訴。”

劉所忍不住咂巴了一下嘴:“嘴,這是要守著金飯碗吃飯哪!趙誌偉這麽樣一個人,他女兒怎麽這麽聰明還能考上T 大 ? ”

宋寡婦說:“估計是隨她媽吧!”

“她媽不是個瘋的嗎?”馬隊納悶道,趙誌偉家裏的情況他跟 村裏的幹部了解過,趙誌偉媳婦的情況村裏人差不多都知道,就是因為後來瘋得太厲害才送到縣裏去看病的。

“這可不好說,反正當年我剛嫁到趙官莊的時候,希弟她媽看 著還挺正常的。”宋寡婦回憶道,“雖然不怎麽跟人說話,但是天天 領著希弟在村裏走, 一直都是笑模笑樣的。聽鄰居說,那會兒她還能看洋文說明書、唱洋文歌呢!”

“什麽?”聽了宋寡婦的話,沈辰溪心裏有了一個非常不好的猜想,他隱約意識到希迪媽媽的身份了。

“對了,馬隊、宋警官,我有個事想問……”宋寡婦突然緊張起來,“趙誌偉、丁瘸子還有三駝子的死到底是不是犬神的懲罰啊?”

劉所無奈地看著宋寡婦:“老板娘啊,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別老想這些有的沒的,你這是又聽誰胡說八道了?”

“可不敢這麽說啊!”宋寡婦緊張兮兮地說道,“我聽希弟說, 是黑風發現她被關在地窖裏的,那趙誌偉他們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 把黑風打死的?他們都是因為把黑風打死了,這才有了後麵的事。

二柱子可說了,三駝子那頭都讓人砍下來了…… ”

“那都是人為的,你別疑神疑鬼地嚇自己。”馬隊笑道。

把最後一點飯吃完,馬隊起身去送餐盤。沈辰溪跟在身後問:“馬隊,您是懷疑宋寡婦?”

“一開始有些懷疑,不過現在看,她應該是沒問題的。”馬隊一 邊倒剩下的食物殘渣一邊整理著思路,“我開始看案卷時,覺得她的 反應確實反常。可她從趙誌恒死了以後就不敢在家裏住了,而且她 也說了,她跟趙誌恒有不正當男女關係。再根據馮桂香和秦奮那邊 的證詞,宋寡婦說謊的概率並不高。我們也去走訪了村民,問過她 的鄰居,那天宋寡婦回家之後就沒再出門,白天不是在店裏,就是在村委會這邊待著,她的嫌疑應該是可以排除了。”

馬隊把最後一個碗放回餐具筐,擦了擦手,繼續說:“不過,我 還有幾個問題要再問問她。”

宋寡婦並沒有離開村委會,這幾天她都沒回家住,待在村委會也是盡可能去人多的地方。

馬隊回到桌前,在宋寡婦對麵坐下:“據你了解,趙誌偉為什麽要把女兒關起來呢?”

宋寡婦想了想:“可能是怕她又跑了吧,畢竟他還想拿她嫁人抵債呢。希弟也是個命苦的孩子啊…… ”

馬隊點點頭,提出一個假設:“假如村裏有人發現趙希迪被趙 誌偉關起來了,有人會救她出來,阻止她和丁建國結婚,幫她回學校嗎?”

沈辰溪輕聲說:“我會,即使豁出性命,我也會把她救出來的。”

馬隊無奈地看了沈辰溪一眼,又看向宋寡婦。

宋寡婦思索了片刻,緩緩搖頭:“不會,應該不會…… ”

聽到自己預想中的答案,馬隊又問:“趙希迪提到過一個李媽媽,你知道是誰嗎?”

“李媽媽?”宋寡婦愣了一下,“她說的應該是李姐。”

馬隊一怔,還真有這麽個人啊!

聽宋寡婦這麽一說,劉所突然反應了過來:“你說的該不會是幾個月前淹死的婦女主任李盼弟吧?”

“淹死了?”馬隊覺得之前的線索被關聯起來了,趙希迪說的複仇應該就是指這件事了,“具體是怎麽回事?”

“您說得對,李姐就是李盼弟。她是原來村裏的婦女主任,不 過她家在縣城,不是村裏人。”宋寡婦想起往事,歎了口氣,“李姐 人好,希弟當時去縣裏上學也是她一直給趙誌偉做工作,後來帶希 弟她媽去縣裏看病,也是她一直跑前跑後的。本來聽說,她今年年 底要調回縣裏工作了,結果九月份的時候下大雨,李姐下班回家的時候,沒留神滑到魚塘裏了,等第二天雨停被發現的時候,人早涼了。”

“這樣啊,”馬隊追問,“誰第一個發現的?”

“黑風,那會兒黑風正好借給那家人看魚塘呢。”

“又是黑風?”馬隊摸了摸胡楂,對宋寡婦點了點頭,“行,麻煩你了,我這邊暫時沒什麽要問的了,有需要再找你。”

現在天色將黑,已經不早了,忙活一天的警察也要找地方休息了。 村裏因為沒有像樣的民宿招待所,村委會的宿舍也住不下那麽多人, 所以除了馬隊、劉所住在村委會宿舍,其他的警察都被村委安排在附近的村民家裏休息。好在村裏很多人都外出打工,空房間有的是。

沈辰溪依舊住在宋春來的小單間裏。

既然已經知道了趙希迪口中的“李媽媽”,就是村裏原來的婦 女主任李盼弟,那就簡單了。村委會的通訊錄裏有李盼弟家的聯係 方式,馬隊按照號碼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女性。得知馬 隊致電的原因,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我媽生前確實提到過你說的那個趙希迪,”年輕的女聲頓了一下,“我媽死了以後她打過電話,知道我媽的事後哭得很凶,說一定會回來參加葬禮。不過葬禮那天人多,我也沒注意她是不是來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母親跟趙希迪之間有什麽關係?”馬隊有點 好奇,趙希迪在他接觸以來,感覺是個很薄情很冷漠的人,李盼弟 做了什麽能讓趙希迪對她這麽親切,管她叫“李媽媽”,甚至為了 她不惜殺人?

“我媽應該是資助她上學來著,”年輕的女聲回複道,“不過再 多的信息我就不知道了,我媽工作上的事也不怎麽跟我說。本來她 手機上可能有點信息,不過我媽出事的時候手機進水壞了,什麽都看不到了。”

馬隊記下了這些信息就沒有繼續打擾對方,結束了通話,接著 他撥通了宋春來的電話:“小宋,李盼弟淹死的案子當時是怎麽處理的啊?”

“我們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宋春來接到電話時嚇了一跳, 沒想到馬隊會特地打電話來詢問一個幾個月前的案子,他仔細回憶 了一下,“那天晚上下大雨,魚塘邊上滑得很,路邊的痕跡也都衝沒了。 後來把她的屍體送到縣裏檢驗,確定了人是淹死的,身上沒什麽可 疑的傷痕。雖然隨身包裏的東西都泡爛了,但是手機啊,錢啊都沒少,最後就定的意外死亡。”

馬隊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下大雨不等於沒有痕跡,他沉吟了一會兒:“那個包裏除了手機和錢還有什麽?”

“有本工作筆記,那本筆記雖然套了一層塑料袋,但還是不 可避免地被泡濕了,後來……”宋春來一下就回想起那個牛皮紙 的筆記本,“那個筆記本他們家裏人也沒要,現在應該還在村委會收著……要不然明天我在村委會的檔案室找找看!”

按照馬隊的脾氣,是想讓宋春來馬上去找筆記本的,可是顧及 他受了傷,行動不便,讓他大晚上找筆記本實在是有點不人道。馬隊沒有多說什麽,讓宋春來好好休息就收了線。

劉所上了年紀,即使經常鍛煉身體,這兩天也被折騰得夠嗆。 他衝了一個戰鬥澡,躺到宿舍**,剛沾枕頭就昏睡了過去。馬隊 則是拿出筆記本在桌前坐下,這是他的工作習慣,每天睡前都會把當天的工作整理一遍,梳理一下思路。

馬隊在想到趙希迪的時候,覺得還有疑點沒有理清楚。

根據趙希迪的說法,她是抱著在婚禮上下藥殺死趙誌偉他們的 目的回來的,明確跟趙誌偉提出同意嫁給丁建國,可趙誌偉為什麽 還要把她關起來呢?就像宋寡婦說的,就算村裏人發現趙希迪被關著,大概率也不會幹預他們家裏的事。

還是說,趙誌偉對趙希迪的表態不放心,擔心她還會跑,所以把她關起來?

這是第一個疑點。

另外,趙希迪說她之所以要動手殺趙誌偉、趙誌恒、丁德義他們,是因為他們殺了李盼弟,所以她要回來報仇。

可是李盼弟出事的時候趙希迪在S 城上學,警方給這起事件的 定性是意外死亡,她怎麽能認定是他們三個殺的人?而且聽趙希迪 的意思,她一早就知道了李盼弟的死因,所以才會處心積慮地回來 殺人。她是怎麽知道的?總不能是趙誌偉他們殺了人之後專門打電 話告訴她的吧?

這是第二個疑點。

第三個疑點是,如果李盼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趙誌偉他們三個殺人滅口,又是為什麽呢?

第四個疑點,按照宋寡婦的說法,出事之前,趙誌恒和丁德義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找趙誌偉要賬了,趙誌恒突然又向趙誌偉要賬,而且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這又是為什麽?

第五個疑點,他們三個為什麽突然要殺死那隻叫黑風的狗?根 據他這一天的觀察,這村裏的狗不少,單純為了吃肉去打一隻比黑妞還大的狗,怎麽想都不合理。

前前後後想了一遍,馬隊又翻了翻筆記本,看見本子上原本畫 圈的趙誌偉手機這點,畫了半個叉,在他看來這樣東西肯定是趙誌 偉從趙希迪隨身行李裏拿的。可是另外的五個疑點,現在還沒有什 麽線索,看來要解開案情真相,還要等路通了之後,回縣裏做進一步檢測才能出結果了。

其實馬隊晚上還想去一趟衛生所,看看能不能再問問趙希迪, 結果電話打到衛生所詢問情況,小周一句話就打消了他的念頭。沈 辰溪不知什麽時候偷偷回了衛生所,直接在病房門口架了張行軍床,把病房門堵死了。

既然沒辦法詢問趙希迪了,馬隊也不再多想,正當他準備洗洗 睡的時候,從浴室出來就看見電話在振動,拿起來一看居然是縣公 安局的政委。馬隊不知道政委為什麽這麽晚還打電話給自己,趕忙接起來。

“小馬啊,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政委,我剛整理完案情…… ”

“嗯,趙官莊那個案子吧?”政委的語氣沒有絲毫疲憊,飽滿 的情緒感染了馬隊,“那個案子我聽說了,案情很複雜,牽扯進去的 人也很多,現在交通還沒完全恢複,咱們的同誌翻山進村,這個精神值得表揚!”

“多謝政委!”

“不過呢,小馬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辦案子不能一味地猛打猛衝,做事情也要講求方式方法,現在全國都在講依法合規、和諧社會,咱們公安隊伍更要以身作則。你明白嗎?”

“明白了政委,我一定注意……好,您早點休息!”馬隊被政 委的話弄得迷茫不已,雖然不明白政委具體指的是什麽,但肯定是因為自己今天的某些行為欠妥了。

掛了電話後,馬隊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今天做的所有事,想來 想去,今天唯一一次起衝突就是跟沈辰溪。他忍不住笑了,想不到 這個沈辰溪還挺有關係的。馬隊不想深究沈辰溪究竟是靠的什麽關 係,自己辦案子沒有錯,政委也隻是要自己注意方式方法而已。 一切等明天起來再說吧!

“這就是李盼弟的工作筆記?”馬隊看著麵前的筆記本發蒙。 雖然宋春來沒有來村委會,但他還是委托了一個村幹部把筆記本找出來,交給了馬隊。

和村幹部一起來的還有熬得兩眼烏青的沈辰溪。他早上在衛生 所門口遇見了宋春來,聽他說趙希迪的案子有了進展,就立刻趕了過來。

村幹部帶來的是一個牛皮紙封皮的筆記本,因為泡過水,本子 已經變形了,裏麵的內頁皺皺巴巴的,還有不少淤泥的髒汙痕跡。 翻開之後,工整娟秀的筆記條理清晰,厚厚的本子基本上快記滿了, 看得出李盼弟工作很認真。可是裏麵大部分的字跡都被水洇開了,能夠辨認出來的內容還不到五分之一。

馬隊翻看著這些已經無法辨認的墨跡,試圖在裏麵找到一些蛛 絲馬跡。在他翻動的時候,他發現本子中間夾了一張折起來的A4 紙 , 將其展開後發現是一份會議紀要——中共 x× 縣關於普查、解救轄區內被拐婦女兒童專項會議。

馬隊隱隱猜到了什麽,連忙重新審視這個筆記本,前後翻閱起 來。雖然字跡已經被洗去不少,可是從夾著會議紀要的那一頁開始,小半本筆記裏重複出現了幾個人的名字。

趙誌偉……任霞……丁德義……蔣婷……這幾個名字馬隊都有印象,任霞是趙誌偉的妻子,蔣婷則是丁德義的第二任妻子。但是,在任霞後麵還有一個陌生的名字——林一靜。他找到最後,終於在一個角落找到一行字——林正源電話:X×X-X×XX。

隻可惜號碼的最後幾位都被水洇開了,完全沒有辦法辨認。馬 隊把這幾個名字和信息記下,轉頭問村幹部:“……趙誌偉的妻子任霞,還有丁德義的妻子蔣婷,都是被拐賣的?”

“是的。”

沈辰溪驚訝不已,脫口而出:“小小一個趙官莊,就有這麽多被拐婦女?”

麵對沈辰溪的驚訝,馬隊羞愧地點點頭:“這有我們工作不到位的責任。”

沈辰溪憤怒道:“你們工作不到位,毀掉的就是一個家庭,甚至是幾個家庭!你們知不知道?”

“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一直在做搜救工作。之前沒有基因庫進 行比對,全靠腿跑。像任霞和蔣婷這種情況,我們在別的村子裏遇 到過,也曾懷疑是被拐賣的,可一直沒有證據。有這種情況的村子, 村民都很團結,說她們是流浪來的,路上撿的,她們本人也沒辦法 說清楚自己的來曆……”馬隊陷入對往日的回憶中,罕見地露出了 沮喪的表情,很快,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激昂道,“但是現在不一樣 了,現在有失蹤人口基因庫,隻要抽血送省裏去比對, 一旦結果符合,我們馬上就能展開解救行動。我希望以後這個基因庫可以聯網,采血點能一直鋪到各個村裏。最好有全國聯網的監控,這樣隻要把 照片上傳,但凡有走失、被拐的人路過有監控的地方,我們就能找到她!”

在基層工作這麽多年,馬隊怎麽會不知道,拐賣婦女一直以來 都是嚴重影響社會安定、侵害婦女權益的社會痼疾。作為封建思想 流毒,加上地區間經濟、人口的不平衡,早年這種事件發生的數量居高不下,國家對於這類問題一直堅決打擊。

近幾年,縣裏組織過幾次專項行動,馬隊都親自參與其中,他 非常清楚在解救工作中的執法難度。 一來很多被拐婦女到當地的時 間已經很長了,早就生兒育女不說,有時候本人離開的意願也不強 了;二來雖然人口買賣是違法的,可是對於那些村民來說,媳婦是 花錢買回來的,政府要把人帶走,那就是搶他們媳婦,搶他們的財產, 他們是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的。這些地方就像一個又一個的趙官 莊,村子裏全是沾親帶故的親族,民風剽悍,村民又很抱團,警方就算秉公執法,但麵對亟待解救的被拐婦女,也是千難萬難。

今年年中的時候,馬隊在北邊一個鎮上解救被拐婦女時,被當 地村民圍攻,警車都被村民掀翻了,不可謂不艱難。但不管如何困難, 不管是國家層麵,還是地方政府,警方都沒有停止解救被拐婦女的行動,堅決不放棄任何一位遭受不公、麵臨險境的婦女!

沈辰溪聽完這段話,沉默良久,他想伸手拍拍馬隊的肩膀,但又放下了手,轉而說:“會的,會有這一天的。”

馬隊沉默了一會兒,轉臉繼續問村幹部:“李盼弟生前是準備解救她們?”

“是有這個事,不過好幾個月前就解決了……年初的時候,李主任借口帶她們去看病,然後去市裏跟基因庫做了比對。”村幹部回憶著當時發生的事,緩緩地講述著李盼弟為被拐婦女做出的努力,“任 霞精神一直不正常,蔣婷的情況好一點,不過身上也是有病的。當 時李主任跟趙誌偉和丁德義說,婦聯有政策,可以讓家裏有困難的生病婦女去縣裏檢查,免費治病。 一開始趙誌偉死活不願意,李主任勸了他好久,反複強調不用他出錢,趙誌偉才同意的。丁德義呢,一聽說不用自己出錢,直接甩手不管了。”

“那趙誌偉媳婦去看病,他就沒跟著去?”馬隊有點詫異,就 算對買來的媳婦沒什麽感情,可是在一起這麽多年,還生了兩個孩子,居然一次都沒去看過。

“一開始在縣醫院看病的時候,趙誌偉是去了的,陪了不到一 周就回來了。之後任霞和蔣婷轉院到市裏,趙誌偉就沒去過了。”村 幹部答道,“等她們一去好幾個月都沒動靜,趙誌偉和丁德義去找李 主任要人,這才知道人已經被解救走了。那時候基因比對結果早就出來了,好像已經聯係到她們的家裏人,都被接走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在村裏鬧啊!趙誌偉和丁德義天天堵在村委會門 口,嚷嚷著要人,”村幹部搖搖頭,顯然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了,“後來還是劉所給出的主意,嚇唬了他們一下,把他們嚇唬回去了。”

“嚇唬?怎麽嚇唬的?”馬隊不禁愣住了,這種事一般是最難解決的,還沒聽說嚇唬嚇唬就能搞定的。

“還能怎麽嚇唬啊,就是和趙誌偉說,政府已經查過了,任 霞這個身份是假的,她腦子又不清楚,你跟她屬於無效婚姻。而 且任霞是可以告他強奸的,他要是再鬧下去,真鬧到法院了,判 他個十年八年不說,連牢底坐穿都是有可能的。趙誌偉本來還硬 氣得很,後來一聽說要坐牢就怕了,在村裏到處跟人說,反正孩子也生了, 一個瘋女人不要也罷。

“丁德義這邊就好說多了, 一來丁建國是個傻的,他一直認 為兒子的問題是蔣婷造成的,想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但蔣婷就 是生不出來,找她回來也沒那麽必要了;二來丁德義那賠本狗場 沒錢了,萬一真要坐了牢,他那傻兒子就沒活路了,那是他們家 唯一的香火,他哪裏舍得。後來這倆人也就沒找村委會鬧過了。”

馬隊又問道:“你剛剛說任霞後來轉院了?”

“嗯,好像是因為精神方麵的問題,縣醫院看不好,所以就轉 到市裏去了。”村幹部對這件事有點印象,繼續說道,“開始趙誌偉 聽說要轉到市裏,還找李主任說過,說任霞瘋瘋癲癲那麽多年了, 治不好就不治了,不花那冤枉錢。這可給李主任氣得不輕,後來給 趙誌偉做通工作,才讓任霞轉院的。趙誌偉聽說不用他花錢,就再也沒管過。”

“那蔣婷呢?”

“好像是一起去市裏了。”

“李盼弟的筆記本上還有一個名字,叫林一靜,這個人是村裏的嗎?”

“不是,村裏沒有姓林的。”

“這麽說任霞她們現在在五院?”馬隊問道。五院是市裏的精神病院,按村幹部的說法,任霞她們現在應該是在五院。

“應該是。”

馬隊沒有遲疑,直接撥了個電話出去:“劉姐,有個事要麻煩你 一下……想查兩個人……對,今年有沒有兩個我們縣過去的病人…… 對,女的, 一個叫任霞, 一個叫蔣婷……好,我等你消息。”馬隊幹 了這麽多年刑警,接觸過有精神病的罪犯,因此認識一兩個五院的醫生。

正在等消息的時候,門口一個身影晃了進來,樂嗬嗬地問:“馬隊,這麽早在幹什麽?”

“劉所,”馬隊看著劉所想起剛剛村幹部說的話,“關於趙官莊婦女主任李盼弟的事,當時是您這邊處理的?”

劉所被問得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後點點頭:“是有這回事。”

“當時定的是意外?”馬隊倒不是不相信這個村幹部的話,但 是村幹部畢竟不是專業警察,他們提供的信息對辦案幫助還是比較有限的,所以這種事他還是更信任劉所這個老刑警的判斷。

“嗯,李盼弟的事我們是懷疑過的,畢竟當時她的死有點蹊蹺。 馬隊你也知道的,婦女主任這個工作不好做,要麽是被拐婦女的事, 要麽是計生那攤事,都是得罪人的活兒,聽說去年還有其他村子裏 的婦女主任被打成了重傷。而且李盼弟出事之前,正好在做村裏被 拐婦女的解救工作,所以我們懷疑是村民蓄意報複。再加上村委會的人說,李盼弟死在魚塘很奇怪,因為她平時是不會走那條路的。”

“既然有這麽多疑點,為什麽後來沒查下去?”

“沒證據啊!”劉所一攤手,無奈道,“出事那天正好下大雨, 一晚上過去什麽痕跡都沒有了,屍檢結果也沒查出外傷,這樣就已 經很難辦了。再加上當時除了看魚塘的黑風之外,沒有任何目擊證 人。這種情況不定意外還能怎麽辦?我們也找趙誌偉和丁德義問過, 畢竟這兩個人正好是被拐婦女的家人,算是直接利害關係人,可是 當天他們都有不在場證明,趙誌恒幫他們做證,說三人在一起喝酒。 衛生所的小周也能做證,他們三人那天晚上都被狗咬傷了,去打過狂犬疫苗。”

馬隊和沈辰溪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說:“趙誌恒也牽扯進來了?”

“對,要說這件事奇怪呢,好像從那天開始,黑風每回看見趙誌偉他們三個就亂喊亂叫的。村裏人也覺得奇怪,不過狗又不會說話, 誰也沒規定不招狗待見就是犯罪。”村幹部聽完劉所的描述,接了一句話。

“就這樣趙誌偉他們還不樂意呢!當時李盼弟的葬禮,他們還去縣裏鬧過,後來是有人報警了……”劉所一臉的不忿。

“鬧葬禮?他們還是人嗎!”沈辰溪出於對希迪的感情, 一 直壓抑著對趙誌偉的怒火,可聽到這些,他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了出來。

“哦,那次鬧葬禮的就是他們啊。”馬隊突然反應過來,今年九 月份的時候,縣公安局接到一通報警電話,說有人大鬧葬禮,當時 他的同事還出警了,回來之後都說那幾個人太沒人性,在人家葬禮上鬧事。

“對啊,後來那幾個人被拘留了好幾天才放出來的。”劉所撇撇嘴,“馬隊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在想,趙希迪說過,她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給李媽媽複仇。 那找趙誌偉和丁德義複仇還說得通,畢竟他們跟李盼弟之間是有直 接矛盾的,可是趙誌恒是怎麽跟這件事扯上關係的?”馬隊看著手 裏的筆記本,蹙起眉思考著這幾人之間的關係,“這件事情會不會跟趙誌恒突然找趙誌偉、丁德義要債有關係?”

“討債的事會不會是趙誌恒拿他們買媳婦的事情勒索他們?”

沈辰溪突然問道。

“不會吧,他們還是親戚關係呢,不會因為這種事鬧起來。而 且這拐賣婦女的事,村裏人都相互庇護,沒什麽可勒索的。”村幹部搖了搖頭,“再說了,當時說判刑坐牢都是嚇唬他們的。”

劉所繼續說道:“就算你說的是對的,趙希迪為什麽要殺趙誌恒呢?按村裏人的說法,趙誌恒這個人雖然渾蛋,但是對小輩還行,狗娃到鎮裏上學的事就是他專門找人托了關係。”

這時候五院的電話回了過來,劉醫生說,現在五院裏確實有一 個叫蔣婷的病人,是從龍集鎮趙官莊來的,但是那個叫任霞的病人 已經不在五院了。調查醫院檔案後發現,任霞今年上半年的時候確 實在五院住過一段時間,不過7月份的時候就出院了,後來去了哪裏就不清楚了。

“還是有地方沒搞清楚,”馬隊感歎了一聲,“等路通了再說吧。”

因為陸續死人,縣裏的壓力很大,在多方努力下,道路的清障及修複工作比預期的早一天完成,終於恢複了通車。

馬隊與一眾刑警帶著相關涉案人員回了縣公安局,做進一步的 訊問。無論沈辰溪怎麽阻攔,趙希迪都鐵了心說是自己殺了人,她作為投案自首人員,也一起被帶回了縣公安局。

馬隊雖然在村裏已經跟趙希迪有過一段簡單的交談,但是在他 聽到趙希迪的詳細供述之後,對這個女孩的憐憫之情不禁讓他反思,作為警察,他們的工作還很不夠,亟須幫助的人仍在苦苦煎熬著。

趙希迪的故事最初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鄉村女孩的故事。

作為一個女孩,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自己永遠都得不到趙誌 偉的青眼。趙官莊的人對傳宗接代的執念在趙誌偉身上體現得淋漓 盡致,對於我這個女兒,趙誌偉懶得花費任何力氣和心思。他給我起名叫“希弟”,就是希望快點有個弟弟。

雖然不招趙誌偉的待見,可在我年紀更小一些,我媽媽的精神 還比較正常的時候,她對我還是有一些疼愛的。隨著趙繼祖的出生,我媽媽的腦子越來越不清楚,之後就連生活自理都很難了。於是,我小小年紀就開始在家裏幹家務,每天都要做飯、洗碗、洗衣服。 那時候我還沒有灶台高呢,身上永遠都穿著髒兮兮的舊衣服,寒 冬臘月時仍然用冰涼的井水搓洗著衣服,稍微做錯一點就是一頓 打罵。

這一切都在“李媽媽”到來後發生了改變。

李媽媽剛來村裏工作的時候,正好趕上人口普查,當她到趙 誌偉家,看到已經七歲的我,得知我還沒有上戶口時,跟趙誌偉表示,孩子大了,必須做好登記工作。

趙希迪到今天都記得那天的場景。

“登記可不能影響我兒子,要不然我天天上村裏、鎮上鬧去!

聽到沒有?”

“不影響,不影響。”李媽媽看著小女孩,笑著拍了拍她纖弱的肩膀。

過了幾天,李媽媽再來到趙誌偉家的時候,趙希迪有了戶口, 也有了自己的生日。

“趙……希……迪?小李,你這寫得不對啊,你這也不是弟啊!”趙誌偉指著戶口本上的名字問道, “是不是寫錯了?”

李媽媽眨了眨眼睛: “哦,可能是登記的時候寫岔了,兩個字讀音一樣的,寫錯了。”

“那不行,叫這名字就是為了討個口彩,你得給我改回來!” 趙誌偉皺著眉頭,不依不饒道。

“這都登記好了,要去改名字還得花錢。”李媽媽半真半假地說道, “而且讀音是一樣的,平時叫起來也沒什麽區別。”

趙誌偉一聽改名還要花錢,人頓時矮了一截,嘴裏嘟囔著:“行吧行吧,反正念起來也沒差,你還是個幹部呢,連個字都能寫錯!”

“對了,我查了一下,這孩子已經七歲了,按規定得去上小 學了,”李媽媽指了指年幼的趙希迪,“這兩天我已經把手續辦好了,你看…… ”

“ 一個女孩上什麽學?”趙誌偉鬱悶地看著李媽媽,對她自作主張的行為非常不滿,“誰叫你給辦的啊?”

“這是國家規定的,到年齡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得去上學 …… ”

李媽媽賠著笑。

“國家規定?政府能管這事?”趙誌偉斜眼看著李媽媽, 一 臉的不可置信, “她得在家幹活,不能去上學。她媽有病,她弟弟也小,家裏那一堆活兒都指著她呢,這上學去了活兒誰幹?”

李媽媽掏出了一張黃單子遞給趙誌偉:“真是國家規定的。 你看,我還給你們申請了補助,隻要她去上學,每個月能領 補助…… ”

趙誌偉接過黃單子看了看,求證道: “真能領到錢?”

“真的,你看看單子上的紅章,這都是村裏給的補助,放心吧。

隻要她去上學了,就能領到補助。”

“有補助是不錯……”趙誌偉對著光看了看上麵的公章,仍 舊不甘心道, “不過她在家又要喂豬,又要洗碗做飯洗衣服的, 等過段時間,地裏又要收成了,還指著她幫忙呢,就這點補助可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