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靈坊市,外坊,一處在角落的攤位。
那老者依舊閉目盤坐,如同老樹盤根,與周圍喧囂的討價還價聲格格不入。
陳安陽上前,恭敬行禮。
老者眼皮未抬,聲音帶著市儈:“小娃子,禮數倒是挺周全,可在老頭子這兒沒用。”
“老頭子我隻認靈石!”
“東西帶來了?或者那三萬下品靈石湊齊了?”
“我音稟明師尊!”
陳安陽不卑不亢:“師尊允準,可用寒潭玄水交換!”
老者這才睜開渾濁的雙眼,精光一閃而逝。
他枯瘦的手指在攤布上一抹,一張丹方出現在陳安陽麵前。
陳安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取出了一個玉瓶。
若非地脈靈火是煉體的關鍵之物,他絕不願與這老者打什麽交道。
此人看似邋遢,卻深不可測,其修為境界難以揣度,恐怕連魔尊都未必能穩勝。
“你可以先驗看丹方。”
“至於地脈靈火的所在,待老夫確認玄水無誤,自會告知。”老者淡淡道。
陳安陽取過丹方,神識探入。
其上記載的丹名、藥材、煉製手法玄奧無比,遠超他目前理解,他迅速收起丹方,點頭確認。
老者接過玉瓶,指尖在瓶口符文上輕輕一劃,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彌漫開來,又被老者強大的氣息死死鎖住。
他仔細感知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滿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錯,精純至極,正是寒潭玄水!”
他迅速封好玉瓶,珍重地收起。
隨即,老者正色看向陳安陽:“那地脈靈火……就在丹鼎峰主峰地脈深處,岩漿火海之中!”
“當年太虛門以五階大陣,‘鎖元陣’將其氣息徹底封禁,便是如今天靈宗宗主淩雲子,也未能察覺分毫!”
陳安陽心頭劇震,丹鼎峰主峰地脈,五階大陣封鎖!
這消息若傳出去,足以在天靈宗掀起滔天巨浪!
老者似乎很滿意陳安陽的反應,枯指一彈,一枚溫潤的青色玉簡飛向陳安陽:“此簡內,記載了靈火的具體位置,以及……破開那五階大陣之法!”
陳安陽小心接過,神識在裏麵探查,發現入口竟是自己此前去過的二號地火煉丹室。
強壓心中驚濤駭浪,鄭重收好,再次深深一揖:“多謝老先生指點迷津!”
“公平交易,何謝之有。”
老者擺擺手,恢複了那副懶散模樣。
陳安陽並未立刻離開,沉吟片刻,試探問道:“老先生見多識廣,弟子近日聽聞,鑄器峰火熔子首座遠赴南離火國,借得一縷南明離火歸來。”
“不知此火,與那地脈靈火相比,孰優孰劣?”
“借?”
老者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嗯,也對,修士之間的事,怎麽能叫偷呢?好聽些罷了。”
陳安陽心中一凜,這老者果然什麽都知道!
老者清了清嗓子,或許是那滴玄水讓他心情不錯,竟多解釋了幾句:“南明離火與地脈靈火,皆屬天地異火之列,並無絕對高下之分,隻看用途如何。”
他瞥了陳安陽一眼:“看在你那玄水足夠精純的份上,老夫便與你分說一二。”
“地脈靈火,生於大地深處,熔岩地脈孕育千年萬載而成。”
“其中不僅有火屬性,還有些許土屬性雜糅其中,厚重綿長,如同文火慢燉,最適合煉製那些需要溫和火候,徐徐淬煉的丹藥與材料。”
“而南明離火,則是誕生於九天之上純陽之域的先天真火,其性至陽至剛,暴烈無匹,如同金烏墜地,焚滅一切雜質!”
“乃煉器師夢寐以求的鍛金熔鐵之寶焰!”
“若是……用其來煉體呢?”陳安陽問道。
“若論用以……煉體淬身……”
他微微搖頭:“老頭子對那失傳的煉體之法不甚精通。”
“不過以常理推斷,地脈靈火厚重溫和,當是築造根基的首選。”
“待筋骨熬煉至堅韌不摧,再以南明離火那等至陽真火進行更深層次的淬煉,方為循序漸進,穩紮穩打之道。”
陳安陽心中豁然開朗,再次躬身:“多謝老先生解惑!晚輩受教了!”
“嗯。”
老者重新眯起眼睛,仿佛要睡去,卻在陳安陽轉身欲走時,又拋出一句:“小子,最近……行事小心些!”
“南離火國那群修士,性情極為暴烈。”
“火熔子盜走他們一縷本源真火,如同掘了他們的**。”
“老夫料定,報複……就在眼前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區區煉氣修為,一旦戰火燃起,極可能殃及的池魚罷了,好自為之!”
聽到老者的告誡,陳安陽隻是點了點頭,並未再回應,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便轉身融入了坊市的人流。
他這修為,便是宗門真的發生不測,也改變不了什麽。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抓緊每一分提升實力的機會。
離開坊市範圍,確認無人跟蹤後,陳安陽心神沉入識海:
“前輩?可發現了什麽?”
從老者那獲取的丹方和玉簡都放入了赤魔珠內。
“丹方不假,確是上古遺留的四階丹方。”
“成丹能固本培元,對於結丹中後期的修士大為有益,隻是丹方上的原料已難尋蹤跡,煉製起來有些困難,不過用來研究研究,也有些價值!”魔尊似乎心情很好,便多說了一些。
“至於那玉簡……記錄的地脈靈火位置與破陣之法,看似詳盡,邏輯也通。”
“但真假……唯有親臨丹鼎峰地火深處,一試方知!”
陳安陽心中了然,繼續追問:
“前輩可曾窺破那老者的底細?”
魔尊沉默片刻:“那老東西……氣息收斂得極深,也修有高明的斂息秘術,一時之間,我也說不出他的具體實力,不過……應該是元嬰修為!”
“元嬰?”陳安陽心頭劇震。
“不必驚慌。”
魔尊安撫道:“他體內氣息駁雜淩亂,生機流轉間隱有滯澀枯敗之意,顯然是身負極重的道傷,根基受損,一身實力,十不存五六!”
接著,她又自顧自地說道:“縱觀整個神武國,元嬰修士屈指可數!”
“除了本座這殘魂外,無非碧雲宮那老妖婆、紫雷閣的雷瘋子、天靈宗新晉的淩雲老狗、神武皇城內坐鎮的那三個老怪物……最後,便是太虛門那三個老不死的!”
“天靈宗那化神老祖飛升前,以雷霆手段滅了太虛門最強的元嬰後期老祖。”
“剩下兩個元嬰老鬼,一中期、一初期,則如喪家之犬,不知所蹤!”
她的語氣越發篤定:“依本座看,坊市擺攤那老東西,九成九便是太虛門逃生的兩個元嬰老鬼之一!”
“否則,他豈能對玉虛山了如指掌?”
陳安陽眉頭緊鎖:
“天靈宗竟容得下太虛門元嬰在眼皮底下活動?”
“哼,不然如何?”
魔尊嗤笑,帶著嘲諷:“化神老祖已走,淩雲老狗不過初入元嬰,根基未穩。”
“那兩個老鬼若被逼急了,拚著自爆元嬰……嘿嘿,整個玉虛山都要被夷為平地!天靈宗承受不起這個代價!雙方不過是心照不宣,各退一步!”
“也是!那南離火國那邊?”陳安陽問道。
魔尊不屑:“那老東西危言聳聽罷了,一縷本源南明離火雖珍貴,卻遠不足以讓整個火國傾巢而出,與天靈宗乃至神武國開戰,最多派些精銳前來交涉或報複性襲擾。”
“倒是你尋那地脈靈火,需萬分謹慎!”
陳安陽聞言,立刻正色:“請前輩指點!”
“如果剛才的猜測是真的,那老鬼真是太虛門餘孽,他指引你尋火破陣,絕非好心!”
“地脈靈火雖相對溫和,終究是天地異火,狂暴無匹!”
“一旦失控爆發,足以引動地脈,焚山煮海!”
“更遑論如今丹鼎峰內,還有一縷同樣霸道的南明離火!”
“兩火相遇……後果不堪設想!那老鬼,怕是想借你這把刀,攪動風雲,甚至……拉著整個天靈宗陪葬!”
陳安陽神情凜然:“如此說來……確實要更加小心些才是!”
……
寒溪澗,甲字三號洞府。
洞府內寒氣依舊,卻難掩陳安陽心頭的凝重。
他盤膝而坐,反複推演著玉簡中記載的破陣法門,隨後繼續淬煉肉身。
五日時光在靜修中悄然流逝。
洞府禁製傳來輕微波動。
“陳師弟,可在府中?”
駱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陳安陽收功,起身開啟石門。
“見過駱師姐。”
“師弟不必多禮。”
“師姐前來,有何吩咐?”
駱秋微微一笑“隻是路過寒溪澗,順道來看看師弟安頓得如何。”
“多謝師姐掛念,一切安好。”
駱秋點點頭,神色轉為嚴肅,壓低聲音:“師弟若無要事,近期盡量莫要離開洞府,更不要下山。”
“宗門……近日不太平。”
“哦?發生何事?”陳安陽驚疑。
“前日……”
駱秋聲音凝重:“鑄器峰三代弟子趙琰……死在了他自己的煉器室內!死狀……極其淒慘!渾身精血被抽幹,魂魄消散,像是……邪修慣用的血祭手段!”
“什麽!”
陳安陽震驚地瞪大眼睛,“邪修?!竟敢潛入我天靈宗腹地行凶?”
“宗門正在全力追查!”
駱秋憂心忡忡:“原定昨日舉行的十二位弟子晉升長老的大典,也因此事被迫推遲了。”
“竟嚴重至此?師姐也要多加小心!”陳安陽關切道。
駱秋臉上露出自信:“師弟放心,我還是有些自保能力,而且這畢竟是在天靈宗內,就算是邪修,也不可能如此猖狂!”
二人簡單寒暄幾句,駱秋便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