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溪澗,甲字三號洞府。
洞府內寒氣森然,與外界隔絕,唯有陳安陽盤膝而坐。
他呼吸綿長悠遠,周身氣血如汞銀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肌膚下隱現金石般的紋理。
每一次吐納,都引動洞府內濃鬱的寒屬性靈氣,化作肉眼可見的冰霜白霧,繚繞其身,又被體溫蒸騰,循環往複。
他在調整狀態,將精氣神臻至巔峰,為即將以地脈靈火淬煉“水火仙衣”做最後的準備。
赤魔珠靜靜懸浮在他身側,幽光流轉。
珠內空間,那尊九竅歸元鼎中,一團溫和厚重的赤色火焰靜靜燃燒,散發出精純磅礴的地元火精。
鼎內,魔尊那尺許高的元嬰盤坐其中,紅玉般晶瑩的軀體沐浴在火焰中,像是被最上乘的暖玉溫養,原本略顯虛幻的輪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散發出比以往更強大的神魂波動。
三日時光在沉寂中流逝。
魔尊的元嬰緩緩睜開雙眼,紅寶石般的眸子深邃如淵,氣息穩固而強大。
與此同時,陳安陽也結束了調息,雙目睜開,精光內蘊,此前煉丹耗損的心神與靈力已盡數恢複。
“你那《金身訣》,本尊仔細推演過。”
魔尊清冷的聲音直接在陳安陽識海響起:“其行氣路線、氣血搬運之法,迥異於人族正統煉體之術,更似……上古妖族的鍛體秘法!”
“妖族功法?”
陳安陽心頭一凜,眉頭微蹙:“可弟子修煉至今,雖艱難,卻也未曾出現反噬或異化之象……”
“或許是機緣巧合,體質相合。”
“又或許……此功法前幾重僅是打熬根基,尚屬凡蛻之境,隱患未顯。”
“真正的凶險,便在這水火仙衣一關!”
“此關乃脫胎換骨,超凡入聖之始,亦是功法本源顯露之時!”
“稍有不慎,人妖本源衝突,輕則道基崩毀,淪為廢人!”
“重則……血脈逆亂,神魂俱滅!”
陳安陽沉默片刻,眼神卻愈發堅定:“仙路崎嶇,本就九死一生。”
“晚輩既選此路,便無退縮之理!”
“有決心是好事。”
魔尊的聲音並無波瀾“可匹夫之勇,難成大器!”
“欲渡此劫,需萬全之備!”
她頓了頓,語出如冰:“其一,需水火同濟!”
“單憑地脈靈火霸道灼燒,極易引動你體內潛藏的水行本源失衡暴走!”
“必須尋得一種與地脈靈火品階相當的極陰真水,同時淬煉,方能使水火相濟,陰陽交融!”
“其二,需丹藥護持!”
“淬體之時,水火之力衝擊神魂,撕裂經脈,痛苦遠超想象!”
“需備有至少三階上品的護脈定魂類丹藥,關鍵時刻護住心脈識海,保你靈台不昧!”
“其三,便是修為根基!”
“你如今煉氣九重圓滿之境,丹田靈力與肉身氣血雖遠超同階,但欲承載水火仙衣之力,仍顯孱弱!”
“需盡快突破至煉氣十四重,甚至觸摸十五重圓滿門檻,方有一線生機!”
陳安陽聽著這苛刻至極的條件,心頭如壓巨石。
地脈靈火已是僥幸所得,再尋同等階的極陰真水,談何容易?
三階上品護脈丹,更是價值連城。
至於煉氣十四重……以他五行噬靈訣的霸道,所需資源堪稱海量!
“即便如此準備,成功幾率……亦不足三成。”
陳安陽聞言,深吸一口寒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路在腳下,總得去闖。”
“哼!”魔尊似有不屑,卻未再打擊,轉而道:
“你上次攜那碧玉寒蟾深入寒溪澗,其突破之地,寒氣之精純,遠超尋常。”
“本座感應到,澗底深處……或有玄冥真水之類極陰之水的存在!”
她的聲音帶著篤定:
“天地之道,孤陽不生,獨陰不長。”
“異火與異水,往往相伴相生,互為依存消長。”
“玉虛山能孕育地脈靈火這等異火,其地脈深處,必有與之對應的極陰真水潛藏!”
“這寒溪澗……便最可能是那陰脈的顯化!”
“若真如此,晚輩待宗門風波稍平,便再探寒溪澗!”
陳安陽心中重燃希望。
眼下宗門因丹劫和五階丹藥之事暗流洶湧,並非外出尋寶良機。
他剛打定主意,洞府禁製傳來輕微波動,一個熟悉而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
“阿陽!可在洞中?”
陳安陽立刻收斂心神,開啟洞府石門。
隻見歐陽冶站在門外,臉色依舊帶著丹劫後的蒼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
“師伯!您傷勢未愈,若有吩咐,傳訊弟子便是,何須親自勞頓!”
陳安陽連忙上前攙扶,語氣帶著真切關切。
歐陽冶擺擺手,隨陳安陽步入洞府,在寒玉蒲團上坐下。
陳安陽奉上一壺稀釋過的靈酒。
“長話短說!”
歐陽冶接過酒壺,並未飲用,壓低聲音道:“宗門近日……愈發不安穩了!”
“昨日,鑄器峰首座火熔子突然對外宣稱舊傷複發,閉死關不出!”
“緊接著,我丹鼎峰首座丹陽子師兄也毫無征兆地宣布閉關,將峰內事務盡數交予大長老打理!”
“此事……頗為蹊蹺!”
歐陽冶頓了頓:“更麻煩的是外界!”
“據可靠密報,鐵劍門、玄水宗、烈陽穀、厚土堡……這幾個前不久才依附於天靈宗的中型宗門,竟都暗中與大魂國邪修有所勾連!”
“其中玄水宗和烈陽穀的宗主,更是被證實已開始修煉邪功,墮入魔道!”
歐陽冶眼中閃過痛心與憤怒:
“宗門之內,亦非淨土!”
“戒律峰聯合各峰大長老徹查,短短數日,竟揪出潛伏的邪修內奸十餘人!”
“皆身居要害!”
“此乃山雨欲來之兆!”
“大魂國……怕是要有大動作了!”
他看向陳安陽,目光帶著擔憂:“這段時間,你務必留在洞府,潛心修煉,切勿外出!”
“宗門已下令,所有內門弟子,無令不得離山!”
說罷,歐陽冶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溫潤光澤與醇厚藥香的丹藥。
正是那枚四階中品的赤陽固元丹!
“此丹,是老夫私留於你的。”
“莫要推辭,你應得的。”
歐陽冶語氣不容置疑。
緊接著,他枯槁的手指在掌心一撚,一縷微弱卻凝練無比的金紅色火苗憑空浮現!
火苗雖小,散發出的至陽至剛氣息卻驅散了洞府內的寒意,空氣仿佛被點燃!
“此乃……南明離火的一縷火種!”
歐陽冶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老夫平生極少誑語,但為護你,此次不得不騙了那火熔子,言道此火已盡數融入神丹。”
“此火於你煉體、乃至日後丹道,皆有難以估量之助益!”
“切記,萬不可在他人麵前顯露!否則……禍患無窮!”他眼中滿是告誡。
陳安陽看著掌中丹藥與那縷跳動的神火,心頭暖流湧動。
他深深一揖,聲音帶著發自肺腑的敬重:“師伯厚賜,恩同再造!弟子……銘感五內!”
“虛禮就免了。”
歐陽冶擺擺手,神色疲憊中帶著欣慰:“老夫此番回去,也需閉關療傷,穩固境界。”
“你還有何所需?隻要老夫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陳安陽略一沉吟,想到魔尊所言修為根基之事,開口道:“師伯,弟子煉體……尚需些五行屬性的妖獸內丹,以作引子。”
“獸丹?”
歐陽冶微感詫異,“煉製特殊丹藥?”
陳安陽搖頭:“淬煉筋骨,穩固氣血之用。”
“老夫手中獸丹本已告罄。”
歐陽冶略一思索:“不過,前番丹劫,萬獸峰損失慘重,不少低階靈獸被雷威震斃。”
“大長老分了些三階以下的獸丹給老夫,本欲用於煉製幾爐飼靈丹。”
“既然你需要,便都予你吧!”
他毫不猶豫地取出數個貼著標簽的玉瓶,放在石桌上。
瓶內隱約可見顏色各異,散發著精純妖力的內丹。
“師伯!這……弟子隻需兩三枚足矣!”
陳安陽連忙推辭,十幾枚三階獸丹,價值不菲。
“收著!”
歐陽冶語氣斬釘截鐵:“你修為精進,便是對老夫最好的回報!”
“記住!安心修煉,莫要外出!”
他再次叮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離開了洞府。
“你這師伯,倒是個真心實意的。”魔尊的聲音響起,帶著難得的認可。
“此次能成功煉製五品丹藥,進而被師伯重視,全賴前輩之力,晚輩……實不敢居功。”陳安陽誠心道。
“哼!少在本座麵前賣乖!”
魔尊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速速提升實力!本座元嬰已複舊觀,隻差一具契合的肉身!”
“你需盡快為本座尋來一具……至少結丹中後期的修士軀殼!”
“弟子……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魔尊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元嬰的威壓,在識海中回**。
陳安陽不再多言,關閉洞府,層層禁製瞬間開啟。
魔尊似乎尤嫌不足,赤魔珠幽光連閃,三道散發著古老,詭秘氣息的血色符文悄然融入洞府禁製之中。
刹那間,整個洞府的氣息仿佛被徹底隔絕於天地之外,便是元嬰修士神識掃過,也需耗費些手腳才能窺破。
陳安陽盤膝坐下,取出一枚標注著“金”字的玉瓶。
瓶口開啟,一枚龍眼大小,通體金黃,散發著銳利庚金之氣的三階獸丹懸浮而出。
他運轉五行噬靈訣,掌心如同張開無形黑洞,霸道地攫取著獸丹中精純的金屬性妖力!
……
時光荏苒,寒溪澗的冰雪消融又凝結,洞府外四季悄然更迭。
一年光陰,在枯燥而痛苦的吞噬與煉化中流逝。
陳安陽如同不知疲倦的饕餮,一枚接一枚地吞噬煉化著歐陽冶留下的獸丹。
土行的厚重、水行的陰柔、火行的暴烈、木行的生機、金行的鋒銳……五行妖力在他體內輪番衝刷、碰撞、融合!
他的氣息如同蟄伏的火山,在沉寂中積蓄著恐怖的力量。
一個月後,煉化三枚獸丹,丹田轟鳴,境界突破至煉氣十重!
五個月後,第七枚獸丹化為齏粉,一股更加強橫的氣息轟然爆發,煉氣十二重!
一年期滿,最後一枚獸丹的靈力被徹底吞噬殆盡。
陳安陽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如電,周身氣血奔騰如江河咆哮,發出低沉的雷鳴之音!
煉氣十三重——大圓滿!
距離煉氣十四重,僅剩一線之隔!
體內澎湃的靈力與凝練到極致的汞血銀髓肉身,讓他感覺自己仿佛擁有了移山填海之力!
而在這一年中,神武國的大地,早已烽煙四起,陷入一片腥風血雨!
東海之濱,徹底淪為焦土!
大魂國的邪修如同嗅到血腥的蝗蟲,源源不斷地跨海而來,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城池化為鬼域!
沿海依附天靈宗的宗門據點,十不存一!
天靈宗憑借元嬰宗主淩雲子坐鎮,以及護山大陣之威,暫時擋住了邪修的兵鋒,成為神武國前沿的堡壘。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玉虛山外,邪氛日熾,殺機暗藏。
宗門內,淩雲子徹底穩固了元嬰初期的境界,威勢日隆。
戒律峰首座清虛子閉關衝擊元嬰,氣息引動天地異象,假嬰之境已成,隻待最後蛻變。
各峰秣馬厲兵,氣氛肅殺緊繃。
期間發生了無數暗流湧動、勾心鬥角之事,但這些,都未能打擾到寒溪澗甲子三號洞府,那個如同磐石般沉寂的身影。
“差不多了!”
陳安陽長身而起,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
他目光如電,掃過洞府。
腰間五行控獸環幽光一閃,數杆氣息各異的魂幡沒入赤魔珠中。
那隻通體漆黑如墨的血狸,早已不複當初病懨懨的模樣,身形矯健如電,無聲無息地躍上他的肩頭,與那身黑衣融為一體。
陳安陽一步踏出,直奔寒溪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