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之後,等待化雪的日子,瓦莊有個幾天短暫的閑散時間,泥濘的村路上,走了劉也青一班人後,再也沒有幾個行人了,隻有一群群的麻雀,飛高飛低,更顯出了村莊的寂寞。瓦莊人就窩在自家木製的火桶裏打麻將。當然,劉燈紅家除外,自從劉得貴去世後,她母親張翠蘭到山腰的儺神廟裏去得更勤,家裏隻剩下劉燈紅一個人。劉也藍來找過她幾次,約她一起打毛線衣。劉也藍對打毛衣很感興趣,把一坨毛線拆了織、織了拆,打出各種花樣來。劉燈紅也跟著學了幾天,可她一點也學不下去,她靜不下心來。
心裏頭的那個想法一直驅之不去,像是被燒開的水,不斷要頂開鍋蓋,她怎麽樣捺著都捺不住。可她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跟母親張翠蘭說。張翠蘭好像知道了她的心思似的,從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她剛要把話題往那上麵引,張翠蘭就打斷了她的話。她們平時就不大在一起說話,自從劉得貴死後,就更加不大說話了。
劉燈紅隻好擦拭燈泡,燈泡鋥亮亮的,她還在擦,好像要在燈泡裏擦出另一隻燈泡來。這天傍晚,她正在擦拭著,張翠蘭從儺神廟回來了,門一推開,不知怎麽,劉燈紅手一鬆,那燈泡竟離了卡口,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眼前頓時黑暗下來,隻能互相看見對方的身影。本來一隻燈泡碎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張翠蘭卻反應過激,她抖索起身體,嘴唇都有些顫動,一言不發地看著劉燈紅,眼神裏滿是不安,甚至有些怨恨。雖然是在黑暗中,劉燈紅依然能感覺到母親張翠蘭的目光。劉燈紅倒突然有了勇氣了,她冷冷地看著張翠蘭,說出了一直想說卻沒說出的話:“我想到羅城去,到羅城做小粑賣去。”
張翠蘭冷冷地說:“羅城不是你待的地方。”
劉燈紅說:“瓦莊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她們在黑暗中對望,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直直的,像根棍子伸到對方的麵前。兩個人一時都沒了話語,硬硬地僵持著。
過了會,張翠蘭竟壓抑著嗓音低低哭泣著。劉燈紅吃了一驚,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張翠蘭當著她的麵哭過。張翠蘭聳著肩膀說:“儺爹說得對,我不要你走,你走,除非我死了。”張翠蘭從衣服裏拿出一張窄窄的小紙條來,往桌上一放,就回到了房間裏。
劉燈紅把紙條拿起來,走到廚房裏,打開一看,是儺神廟裏的簽詩:
今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他年元夜時,淚濕春衫袖。
劉燈紅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隻是在簽的上方看見“下下簽”三個字。
劉燈紅原本還有些顧慮,這一下說開了,她反而下定了決心,她也對著張翠蘭的房間說了句狠話:“你不要我走,我就不吃飯。”
劉燈紅說到做到,從那天晚上起,她果真再不吃一粒米。她坐在堂前的黑暗中,新燈泡一直沒買來,她就坐在黑暗裏,像是鑲進了黑暗裏一樣,她不哭也不鬧,隻是坐著。一天不吃。又過了半天還不吃,到了第二天晚上,張翠蘭長歎了一口氣。“這都是命,”她拿出一遝卷好的錢往劉燈紅麵前一放,說,“你還是帶你念書時的那個箱子。”
劉燈紅在黑暗中虛弱地輕輕笑了一下。
劉燈紅收拾行李的時候,張翠蘭一直在房間裏不出來,直到臨走的那個早晨,她還是沒有露麵。劉燈紅背著箱子,在母親張翠蘭的房門前站了會,也沒有說話,然後轉過身一步步走了。她走的步子很大,她在有意模仿劉也青的步伐,她覺得劉也青那樣的步伐很有力量。她不知道張翠蘭有沒有在窗後看著她,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