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城的秋天喜歡起晨霧。這使得那天早晨,當鄧新生走進劉燈紅的早點店時,劉燈紅一開始沒有認出他來。

劉燈紅的早點店已經擴大成沿街三開間了,除了劉也藍,她又請了兩個女孩子。早點品種也十分豐富,由最初的煎小粑,到現在的湯團、老鴨湯泡鍋巴、粉絲煲、皮蛋瘦肉粥、水餃、餛飩、鍋貼、小刀麵,等等,每天食客不斷。早點店的招牌是劉也藍做的煎小粑,劉燈紅的主要精力是收銀、進菜、招呼來往客人。羅城的人都知道這個姐妹早點店,一個進進出出忙裏忙外,臉模子漂亮,身段子也耐看;而另一個呢,煎小粑做得精致無比,性格也好,見了誰都是笑笑的,笑出了兩個小酒窩。就衝著這些,吃煎小粑的特別多,大多是來一碗海帶排骨湯,要兩塊煎小粑,就能美美地吃上一頓早餐了。

劉燈紅的早點店生意紅火了,可是楊利新所在的機械廠卻忽然要改製了。那一年流行的詞是“改製”。劉燈紅有點不明白,前一個月,楊利新他們廠還照樣發了手套、工作服等勞保用品,天熱的時候還一人發了一麻袋西瓜,怎麽過了一個月就說廠子不行了,要改製了?她就問楊利新:“改製是怎麽個改法呢?”

楊利新像天塌下來了一樣,蹲在房門口,絕望地看著樹上的枝條在風中飄**。“怎麽改?都要改成私人了,我們都要下崗,說下崗那是好聽,其實就是失業啊,我要失業了啊。”這個瘦小的男人竟然不管不顧地嗚嗚地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

劉燈紅說:“失業?那還不好辦嗎?你就陪我去做早點哪,我正好忙不過來呢。你哭個什麽呢?”劉燈紅見不得楊利新這樣,結婚幾年了,對這個男人,她一直談不上有多愛,可又覺得他瘦小可憐,甚至像她那在瓦莊的父親劉得貴,便時時地護著他。

楊利新卻哭聲更大了:“我是個工人啊,工人階級一直是領導階級,現在卻把我一下子踢出門外,我、我、我以後還怎麽和你在一起啊?”

劉燈紅一聽,有點生氣,這個猥瑣的男人,到這會子還覺得他天生比她要高出一等呢。她這樣想著,心裏卻猛地一跳,那章向陽呢?他和趙曉星也結了婚,兩個人都在機械廠,那要是都下了崗失了業會怎麽樣?他們倆都是那樣好強的人,會頂得下來嗎?劉燈紅想象著章向陽的樣子,腦子裏突然想起多年前,章向陽朗讀的一個叫周濤的詩人寫的《我是個武器愛好者》:

我是這樣一個愛武器的詩人

我懂得,晶瑩的眼淚並不能製止罪惡

我也不相信上帝仁慈的告誡

不會被打了右臉,再把左臉伸過

我隻記得被壓迫者的一句格言

——對壓迫者和壓迫,以血還血

……

當時,章向陽讀得聲情並茂、**洋溢,現在,他快要下崗失業了,他又會怎麽樣呢?劉燈紅想去看望章向陽,想了想又擱下了。她去看了又怎麽樣?她又不能弄個工廠,再讓他重新當個機修員,神氣地穿上工作服,手持扳子在車間裏走來走去,巡視著那些機器。

不久,機械廠的改製全部完成了,楊利新拿了五千元安置費臉色慘白地回到了家裏。他不願意去劉燈紅的早點店,天天躲在家裏,呆呆地望著門前那棵歪脖子楓楊樹。風來了,樹葉搖一搖,他跟著搖一搖;風走了,一切死寂了,他也跟個死人一樣。他這樣子讓劉燈紅又氣又急,這樣下去不會變成個孬子吧?她想起以前楊利新唯一喜歡玩而且玩得很有水平的是打台球,她就丟了錢給他,勸他:“你要是悶得慌,就去打打台球吧,一塊錢一局,你以前不是打得很好嗎?”楊利新閑得無聊,有一天就去了。

城東有家台球城,楊利新果真在那裏找到了寄托。他天天早上在劉燈紅的早點店裏吃了早點,從收銀盒裏拿十塊錢,轉身就去了台球城。漸漸地,他就好像上班一樣,早出晚歸,在台球城裏消磨一天。在台球城裏玩的人很雜,有逃學的中小學生,有無所事事的小青年,也有像楊利新一樣的下崗工人,玩一局,台球桌主收一塊錢,誰輸誰付台費。慢慢地,有嫌打得不過癮的,就互相賭局,一局輸者付十塊、二十塊給對方,具體數目雙方再商定。楊利新台球技術不錯,他也不知不覺地加入了賭局的行列,大體是贏得多輸得少。他發現贏錢的感覺很好,打進一個好球時,周圍的人紛紛拍巴掌,或者叫一聲“媽媽個娘的,好球”,一杆掃淨台麵後,再把別人的錢收進自己的腰包,他發現自己再也不憋屈了,在台球城裏腰杆子硬挺得像台球杆。贏了錢,他就請下崗的同事們喝酒,喝得醉眼蒙矓地回到家。到了家後,他也裝起爺們的樣子。但不知怎麽,對著劉燈紅他還不敢過於放肆,可是,隻要劉燈紅不在眼前,剩下劉也藍一個人時,他就大聲地咋呼,裝著醉,讓劉也藍為他端茶倒水。有一天晚上,劉燈紅因為店裏有事耽擱了,劉也藍先回了家。楊利新的母親已經去世了,原來的房間就收拾了給劉也藍住。劉也藍在房間裏用水,楊利新忽然推開了房門。那破舊的房門本來就不牢固,加上劉也藍也沒有戒備,哐當一聲,楊利新就衝了進來。他睜大眼看著劉也藍雪白的屁股,然後,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劉也藍。

劉也藍驚呆了,她又慌又急地拉著褪下的褲子,顧不得反抗。楊利新以為劉也藍束手就範了,膽子更大了起來,在她身上動手動腳。

劉也藍喊了一聲:“你做什麽?姐夫,姐夫!”

楊利新在台球城混了好長的時日,聽了許多葷段子,他竟然不停下動作,說:“姨妹子好看,姐夫有一半嘛,也藍,也藍。”

劉也藍終於拉好了褲子,她偏過頭,猛地一搡,同時大喊一聲:“姐姐,姐姐!”

她這一喊,楊利新緊張了,抬起頭左右一看,手底也鬆了勁。劉也藍趁機跑出門去,一路跑到早點店裏。

劉燈紅正在店裏,見劉也藍兩眼通紅地跑進店裏,就問她怎麽了,不是回家了嗎?劉也藍搖搖頭,掩飾著說:“一個吊吊蟲掉進眼睛裏了,難受死了。”

從那天以後,劉也藍堅持在店裏睡覺,但她也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給劉燈紅。楊利新緊張了幾天後,見太平無事,也就照樣去打他的台球、喝他的酒去了。

就在那之後不久的一個早晨,在店外的霧氣和店裏的水蒸氣混合交融時,鄧新生帶著一個人走進來了。劉燈紅到羅城來一次也沒有去見過鄧新生,但羅城是個不大的城市,不時也聽到鄧新生的消息。他這時已經是羅城市委副秘書長了,專門跟在市委書記賀大年身後,很得書記欣賞。劉燈紅偶爾在電視上的羅城新聞裏看到他的身影,但她就像看見陌生人一樣,一點也沒有別樣的感覺。當鄧新生進來時,劉燈紅正在大鍋前的霧氣中撈著小刀麵,當麵被盛在碗中,撒了蔥花、香菜,水汽散盡,她一抬頭,看見鄧新生正東張西望地找位子。劉燈紅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她咬了咬嘴唇,臉色稍變了一下即刻又恢複了平靜,她問:“請問要點什麽呢?”鄧新生沒說話,旁邊一個六十來歲的個子高大的男人說:“煎小粑,以前在羅城時我就喜歡這玩意。”鄧新生趕緊點頭說:“是的,是的,老爺子就好這一口,今天啊,一定腐敗一次,讓您老人家吃夠。這個店如今是羅城做煎小粑的最好的一家。”

劉燈紅答應一聲:“請稍等。”隨後就轉了過去。看著她的身影,鄧新生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劉也藍端著一碟煎小粑笑吟吟地走來,又送上了海帶排骨湯、醃小菜,很精致地擺在鄧新生和老者麵前。那位老者夾起煎小粑,吃了一口,閉了眼睛在那慢慢咀嚼:“嗯,香、脆、焦,好!這才是正宗的羅城煎小粑。”他咽了一口下去,又喝了一口湯,咂咂嘴,“不錯,配上這排骨湯,就更妙了,這是繼承中有創新啊。”老頭子十分陶醉。

站在一旁的劉也藍笑著說:“我們這排骨湯用的排骨可是真正的鄉下土豬,不吃飼料的。”

“哦——”老者拉長了聲調,看了幾眼劉也藍,“怪不得嘛,真材實料是關鍵啊。”他說著,轉身對鄧新生說,“我建議你們市委、市政府要重視一下煎小粑,不要小看了這煎小粑,它有曆史,有消費者,是地方名產,要把它做起來,做成像天津狗不理包子一樣,這不是沒有可能嘛。小姑娘,你說是不是?”老頭子像打太極拳一樣,左衝右伸,又把話頭指向劉也藍。

劉也藍一下子沒提防,隻好笑笑說:“就是,就是!”然後,款款地走到煎小粑的爐子前去了。

鄧新生連忙說:“範書記,您說得太對了,我們羅城就是要挖掘自己的優勢資源,我一定要好好向賀書記匯報。”

老者倒又平和了,招呼說:“嚐嚐,嚐嚐,不能光說不練嘛,你也嚐嚐。”老者在店裏吃了不短的時間,他不時地看著劉也藍,眼睛裏閃著別樣的神情。他對鄧新生說:“這個姑娘不錯,這個姑娘不錯。”鄧新生琢磨著他的話。

晚上快下班時,劉也藍和劉也紅說起早上的事,劉燈紅淡淡地說:“那個年輕些的男的,就是以前和我媽離婚的人。”

劉也藍張大了嘴說:“那、那不就是你的、你的……”她怕傷著了劉燈紅,就吞吞吐吐地說了半句。

劉燈紅反而接了上去:“是的,是我親生父親,可我才不想認他呢,他也不想認我,他是當官的嘛。”

沒想到,過了幾天,鄧新生一個人來了。他熱切地看著劉燈紅,可是劉燈紅隻是冷淡地衝他點點頭,並不和他說話。劉也藍有點看不過去,她迎上去,和鄧新生打著招呼。鄧新生說:“等你們閑了,我有事想和你們說說。”

劉也藍說:“那我讓燈紅姐回頭找你去。”

鄧新生搖搖頭:“她恐怕是不會主動找我的,我今天就是專門來找你們的,我等你們,你給我來份煎小粑,我邊吃邊等。”

等到快十點鍾的時候,店堂裏的客人才漸漸少了,劉也藍陪著劉燈紅朝鄧新生這邊走來。

劉燈紅說:“秘書長,有什麽指示啊?”

鄧新生畢竟是老江湖了,他愣了下便嗬嗬地笑了:“哪敢指示,燈紅,我是向你提個建議。你們倆坐下來嘛。”

待她們坐定了,鄧新生說:“你們早點店雖然生意很好,但還要想辦法做得更大一點,市裏也在鼓勵私營企業做大做強,你們能幹,完全可以做成羅城飲食第一店,到那時,每天數錢都要數得手抽筋了。”

劉燈紅說:“做大?就這三間門麵我們都是花了大本錢租來的,哪有錢擴大呢?”

鄧新生說:“我這不是給你想辦法來了嘛。”他隨後指著店外的路說,“這條路馬上要改造拆遷,你現在這三間門麵想營業也營業不長了,不如趁這個機會搬到別處擴大規模。現在羅城保險公司有一幢樓,是閑置的,那裏市口好。這樣吧,我來出麵,你花少量錢將那個門麵樓整體租下,租期盡量長一些,你就開個綜合性的酒店,你看怎麽樣呢?”

劉燈紅想了想說:“那好啊,隻要有地方,我還是有信心把生意做起來的。”

“那就說定了,這事包在我身上,你們到時去經營就是。”鄧新生見氣氛融洽了些,就又說,“不過,我也有個請求,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幫忙?”

劉燈紅全身繃緊,警惕地問:“什麽事?”

鄧新生為難地說:“上次來吃早點的那個老人,你們還記得吧,他就是省裏的範書記,當了多年的副書記,在省裏可是有影響的大人物。他原來在我們羅城當過書記,特別喜歡吃羅城的煎小粑,上次專門要我陪他來吃煎小粑,他來吃過後念念不忘呢。他想,能不能請也藍到他家去做保姆啊,工資他不會虧的,在那裏做事也不累的,範書記人好呢。”

劉燈紅沒等他說完,就說:“那不行,那不行,我怎麽舍得讓也藍走呢!”

鄧新生看著劉也藍,劉也藍看了一眼鄧新生後,低下頭輕聲說:“等把新店的事安排好再說吧。”她這樣一說,鄧新生心裏有數了。他也就不再多說,喝了一口湯後就走了。

劉燈紅對鄧新生很生氣,原來他所謂幫忙不過是為了挖走劉也藍,討好那個範老頭,不就是想自己升官嗎。她越想越覺得悲涼,對鄧新生的恨意又多了幾分,不過,表麵上她並沒有說出來,包括對劉也藍。她以為她拒絕了鄧新生的要求後,他也就不會再來為她店裏的事幫忙了,不幫就不幫吧。她抽了時間四處打探房子,這一跑不要緊,她發現要一時租下合適的店麵還真不容易,而她所在的這條街也確實是馬上要改造了。她不禁急了起來,嘴角都生了燎泡,可楊利新絲亳不體會她的難處,照舊打台球,早出晚歸。聽說他要是贏了錢,還和那些人一起喝花酒,請了女人在一旁倒酒、唱歌,和女人們摟摟抱抱。劉燈紅每天回家,家裏不是空空****的,就是楊利新一個人酒氣衝天地歪倒在**,家裏暗暗的,在黑暗中,劉燈紅把自己也站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在瓦莊時,天天擦亮昏黃的燈泡,想起劉也青亮亮的眼睛,這個時候,劉也青在哪兒呢?

讓劉燈紅沒想到的是,鄧新生竟然不聲不響地很快把她的問題解決好了,她簽了字,隻付了首付五萬元錢,就把整個四層兩千多平方米的大樓租了下來,租期還是十年,簡直就是白送。劉燈紅有些不相信,直到拿到了鑰匙,她才定下心來。這新樓,市口好,正是臨兩條街的拐角處,坐南望北,風景也好,前麵是一個人工湖,湖邊柳條依依,湖水**漾,臥橋如虹,更好的是距市委、市政府大樓都不遠。接下來,就是裝修,劉燈紅將最高的一層做了住宿,其餘的樓層全做成酒店包廂。全部裝修好了,該給酒店取名了,取個什麽名字呢?劉燈紅想到了章向陽。她讓楊利新去請章向陽,可楊利新帶來的消息卻是,下崗後,章向陽和趙曉星一起去鄉下租池塘養珍珠去了,一時聯係不上。劉燈紅隻好作罷。

有天,鄧新生來看新樓裝修,劉燈紅不好意思再冷臉對他了,也就把取名的情況對他說了。鄧新生想了想說:“紅燈記大酒店,好不好?喜慶,也和你名字對起來了。”劉燈紅和劉也藍一聽,也覺得挺好,於是,“紅燈記”三個大字牌匾就在開張那天高高地懸在了門樓上。

“紅燈記”的生意一開張就紅火,這一方麵是鄧新生的影響力,市委的許多宴請都在這裏,慢慢地也就成了一個接待檔次的象征;另一方麵是劉燈紅的經營還是有特色的,她細細研究了一下,推出了幾個招牌菜,除了原先早點特色的煎小粑等之外,還有居仙山肚包雞。居仙山是本市一個風景區,長在深山裏的柴雞吃草、吃蟲長大,肉質鮮美,另外還有山裏老百姓自己飼養的土豬,一頭豬要養上一年方才殺了,那肉的味道是規模化飼養的豬肉沒法比的。當地民間有道名菜就是將整隻柴雞與土豬的豬肚放在一起,置於瓦缽內,以炭火爐燉上半天,那香味、口感非常地道。劉燈紅就把這道菜作為主打菜,精心選料,按土法製作,吃了的人都說忘不了。

生意走向正軌後,鄧新生有一次又向劉燈紅提到請劉也藍到省城去的想法,暗示那個大人物很想劉也藍去,而且劉也藍去了後,也會對劉燈紅這邊更加照顧的。雖然鄧新生在酒店經營中幫了很多忙,可劉燈紅一聽要劉也藍去做保姆,馬上一口回絕,她說,適合做保姆的多了是,適合在這店裏打理的人卻難找啊,領導何苦要挖我這小店的牆角呢?鄧新生看了她半晌,什麽話也沒說就走了。此後,再見到劉燈紅,鄧新生再也不提這檔子事了,好像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紅燈記”開張了半年後,有一天夜裏,廚房裏突然著火了,幸好劉也藍那天像是有預感似的,半夜裏睡不著,起來喝水,及時發現了火情,驚呼著,才喊醒了員工,又請來了消防車,總算沒釀成大的損失。奇怪的是,火災過後,待酒店生意慢慢恢複了正常,劉也藍卻突然不辭而別了,她隻是在到省城後才給劉燈紅打了個電話,說她到了那個範老頭家,一切都很好。劉燈紅在電話裏問她:“是不是鄧新生對你說了什麽?非要讓你去的?”

劉也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是我自己來的,我想到省城看看,老是待在羅城也沒有多大意思。”

劉燈紅放下電話才意識到,劉也藍已經不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單純的、盲從於她的那個劉也藍了。

劉也藍走後,劉燈紅覺得沒有貼心的人,身單力薄。楊利新是指望不上了,她又想到了趙曉星和章向陽。她聽人說,他們倆在鄉下養珍珠養失敗了,因為不懂技術,養的蚌死的死、爛的爛,少數的種成珠了,也是次品,把下崗買斷的錢都賠光了,他倆隻好又回到了羅城。

選擇了一個好天氣,風和日麗,劉燈紅帶了些水果和煙酒,騎了摩托車去機械廠宿舍看望章向陽和趙曉星。路上的風吹得暖暖的,劉燈紅想起那年五月,他們三個人在校園裏拍照的情形,那時的桐花開得那樣熱烈,暖暖的風中,他們的笑聲在桐花濃烈的香氣中也釅釅的,濃得化不開。

機械廠宿舍一片破敗。這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建築,軍營一樣的平房,連門窗都漆成了軍綠色,隻是那綠色現在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木質的紋理,但又沒有完全褪淨,所以,一塊一塊的綠斑點把它們弄得像一頭頭肮髒的流浪狗,低臥在羅城高大的屋簷下。劉燈紅站在機械廠宿舍前,尋找著章向陽的家,雖然在一個城市裏生活,可是他們卻很少見麵。章向陽的家她也是在他剛剛結婚時來過。她憑著印象,一直往裏走,宿舍區裏十分安靜,要麽門窗緊鎖,要麽是幾個臉色蒼白的人呆呆地坐在屋前走廊裏,眼神冷漠地看人一眼。門前的空地上被人開了荒,種上了蔬菜,這裏一畦那裏一畦,菜倒是種得好,綠綠的,越發襯托出整個宿舍區的荒涼;也有一圈一圈用竹子圍起的籬笆,裏麵養了幾隻雞,雞把身子臥在沙裏,和人一樣翻著眼珠,扭過頭相互嘀咕幾句。走到最裏麵倒數第二間房時,劉燈紅站住了,她看見一個男人低了頭,從一本書上撕下紙頁,引燃碎的木竹片子,木竹片子上架著一個鐵的長嘴壺。這是一種被瓦莊人稱為“叫公雞”的鐵水壺,中間空著圍鐵皮,在底下燒火,就將壺內的水燒開了,比較省柴火,但燒時需要一點技巧,要不時地添柴,弄不好就煙道堵塞、濃煙滾滾,又得重新點燃。眼下,那男人就遇到了這個問題,他不停地用書在壺下麵的通風口裏扇動,濃煙中,他咳嗽起來,吐出一大口痰。等到火勢旺起來,他才直起身,嘴角裏罵一句。

濃煙散開,其實,僅憑那聲音與背影,劉燈紅就認得出那男人就是章向陽。章向陽也看見了她。他愣了一下,臉上有點羞愧,但立即又把表情強扭了過來,改成一種剛硬的痞痞的滿不在乎的神情。他抖動著腿說:“喲,劉大經理怎麽到我們貧民窟裏來了啊?來送溫暖嗎?”

劉燈紅聽章向陽這樣說,心裏一陣難過,她笑笑說:“我是順道過來看看曉星的,曉星呢,她在家不?”

屋裏衝出一個人影來,正是趙曉星,她穿著那一年每個中國女人都有一件的健美褲,隻是身材已經變得很臃腫了,臀部突出得厲害,像一隻肥鴨。她也一樣用那種裝出來的剛硬看著劉燈紅,說:“燈紅,是你呀,你是稀客、貴客啊。”

劉燈紅一看他們的樣子,不知說什麽好,她瞥見章向陽手裏撕下引火的書頁正是那本她很熟悉的詩集,那個叫周濤的詩人的詩集。當年,章向陽喜歡捧著這個詩人的詩集,大聲朗讀,中氣十足,而現在他竟然用詩集去做引火用的了。她沒想到他們的日子會這樣窘迫。她不去看他們的眼神,她笑笑,拿起帶來的水果和煙酒,隨著趙曉星走到他們的屋裏說:“一直想來看你們,也一直是窮忙,沒找著時間。”

本來這是句客氣話,可在敏感的趙曉星聽來,劉燈紅這明顯是擺譜、炫耀、張狂,外帶假惺惺,她冷笑了一聲說:“喲,你還窮忙啊,誰不曉得你現在錢多呀。”

劉燈紅覺得很委屈,她把目光投向章向陽,章向陽眼裏閃過一絲暖意,但立即又寒了,他移開了眼光,不為人注意地歎了一口氣。叫公雞裏的水開了,章向陽去倒水,劉燈紅說:“曉星,要不,你們都到我那裏去做事吧,讓向陽去燒鍋爐好不?我那裏急需要一個燒鍋爐的。”

趙曉星忽然變了臉,她跳起來,一把拿起劉燈紅拎來的水果、煙酒,塞到劉燈紅的懷裏,說:“切,劉燈紅,誰要你可憐了,我們才不稀罕你那幾個錢呢,我們家章向陽好歹也是正規的機修工,就到你那私人小店裏當燒開水的?你也想得出來,你想寒磣我們也不要這樣寒磣呀,你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我告訴你,我們工人階級人窮誌不窮!”

劉燈紅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沒想到趙曉星會這樣由極度自尊變得極度自卑,她本來真的是一番好意,卻沒想到被趙曉星誤解了。更讓她難受的是,章向陽看她的眼光也一樣的冰冷,甚至仇恨。她想,這還是那個章向陽嗎,要不是他,她何必來呢?要不是他,她何必來找羞辱呢?她忽然也怨恨起來,你們現在這樣子,你們了解我當年的心情嗎?你們知道我的委屈嗎?

可劉燈紅什麽也沒有說,她覺得那年校園裏的桐花撲頭蓋臉地落下來,那些花在這些年中由當初的柔軟變得堅硬如鐵,棱角分明,像一隻隻暗器打得她渾身疼痛。她在滿眼的淚水中,掉頭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