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也青先回到了瓦莊。

他是打著出租車回到瓦莊的,走到村口田畈前的大壩上時,天色已經黑了,他揮揮手讓出租車回去,一個人往瓦莊走。初秋的瓦莊,空氣裏還殘留著盛夏的濕潤的氣息,進入喉嚨裏,涼爽柔順。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然後斜眼望著隱在夜幕裏的瓦莊,看不清人家,隻看見點點燈火。他不禁想起多年前燈紅擦拭家中那昏黃的燈泡的場景,她擦得那樣一絲不苟,眼神是那樣專注,那時候,他看著燈紅,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燈泡,讓電流通過自己,然後放出更亮的比十五瓦燈泡亮得多的光來。好多年了,遠遠看去,他看見瓦莊的燈火還是那樣昏暗。

但當劉也青漸漸走近瓦莊時,他還是有些吃驚了。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回來了,雖然後來也間或和劉燈紅、劉也藍她們通通電話,知道一點瓦莊的情況,但眼前的瓦莊還是讓他感到無比的陌生。過去的老平房全部不見了,一色的二層、三層小樓房,他做工程賺了錢後,也曾給父親劉得林匯過二十多萬塊錢讓他蓋房,他原以為自己那二十萬蓋的房子一定會讓他走進村子時,一眼就能看見,可是現在滿眼都是樓房,樣式也基本一樣,有的甚至全貼了瓷磚,裝修得像城裏的別墅。他憑著印象,沿著老路,才找到了自己的家門。村莊很安靜,劉也青的敲門聲顯得格外大。劉得林已經老得像塊老樹皮了,可是性子還是火暴暴的,他大聲說:“操你二爺的,劉跛子,我說了不幹了不幹了,你還敲個屁門呀。”等他打開門一看,見是劉也青,就把頸子拉長了向劉也青身後看,然後說:“日,人家都說你在外麵發了,看來又是謠傳。”

劉也青說:“你怎麽看得出來我發沒發呢?”

劉得林不屑地說:“這個我還看不出來?沒吃過豬腳我也看見過豬走路。那些發的,回來都是大白天回來,坐著小車子四個輪子轉回來的,哪像你這樣的,像小偷一樣。”劉得林邊說邊歎著氣,“我就曉得你發不了財。晚飯還沒吃吧,你老娘去廟上敬香去了,她現在到廟裏的積極性真高,初一、十五場場不離穆桂英。我還是去喊你嬸娘來給你下麵條吃吧。”

劉得林離開家去喊張翠蘭。劉也青看看家裏,燈也安裝了不少,日光燈、吊頂的大燈、壁燈,他寄錢回家時,就特意交代一定要把家裏搞得亮堂堂的,讓他哭笑不得的是,這些燈裝是裝了,卻一個也沒有打開,亮在屋裏堂前的還是那十五瓦的小燈泡,像多年前一樣昏暗。

不一會,張翠蘭來了,她老了很多。劉得林說:“你嬸娘對你多好,她還在廟裏,自己都沒吃,聽說你回來了,一路小跑著回來要燒給你吃。”

劉也青說:“怎麽,你也和我媽一樣啊,也在廟裏呀?”

張翠蘭麻利地在廚房裏洗菜、燒水,她說:“我和你媽可不一樣,我就在儺神廟裏,我天天照看儺老爹。我相信儺老爹說的,儺神才是我們瓦莊人的神。你看你媽他們信的什麽神啊、上帝啊,那都是外國人的神,他們就亂信。你說你媽,在廟裏燒了香後就對人說,我家米桶裏的米怎麽也吃不掉,這是我信佛信來的。你說說,可笑不可笑?”

劉也青忍不住發笑,劉得林也在一旁嘿嘿地笑。

張翠蘭看著劉也青笑,忽然說:“也青,你把燈紅喊回來吧,回到瓦莊來。”

劉也青說:“怎麽,燈紅不常回來看你啊?”

劉得林插嘴說:“你以為世上的人都像你,甩甩腿就不顧老子娘了,人家燈紅每個月都回來看她老娘,風光著呢,小車來小車回。”

張翠蘭說:“我不稀罕那些,我是想讓也青勸勸燈紅,不要在羅城做生意了,回到瓦莊來。”

劉得林瞪大了眼睛說:“你這個女人,是老糊塗了還是吃錯藥了,你看看現在村子裏哪家不有人出去?回來?回到瓦莊來?做個什麽呢?你也不想想。”

張翠蘭說:“聽說人家外麵的書上都說我們瓦莊的人在外打工,都不做好事呢,說我們瓦莊人家的這些房子都是偷來的、騙來的、女人賣肉賣來的,有幾多難聽哪!”

劉也青說:“你們也知道了?我是在外麵聽說的。不過,你也不要信,像燈紅在外麵哪有什麽事呢?別人不曉得,燈紅我還不了解?”

張翠蘭急著說:“我不是說那個,我是在儺老爹那裏求了個簽,我怕是很不好呢。儺老爹隻是搖搖頭,也不肯多說別的。”

劉也青拿過簽來看,上麵寫著四句話:

大年三十夜,

一點明燈紅。

青山隱隱處,

終是一場空。

劉也青思忖了一下,也想不出到底是什麽意思。他看著張翠蘭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了。

張翠蘭說:“我也就是說說,我就是擔心她,我知道讓她再回瓦莊比登天還難呢。也青你這回回來住幾天?哪天走呢?你在外可不能亂來啊。我這個做嬸娘的說句不該說的話,人們可都說瓦莊人在外膽子大都是你帶的頭。”

劉得林聽了這話,拍著大腿說:“他要真是賺了大錢,我也認了,可是你看他這個樣子,不是白白地攤了個壞名聲嗎?”

劉也青忽地站起來說:“把屎缽子扣在我頭上我也認了,不過,我這回回來就不走了,我到羅城去,我要在羅城做一番大事,我讓他們看看,我們瓦莊人不偷、不搶、不騙也能做大事、賺大錢!”

劉燈紅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劉也青,問他到底哪天到羅城,說是賓館房間早就定好了。劉也青接著電話說,快了快了。

其實,接電話那時劉也青就在羅城了,他已經到羅城好幾天了,他想一個人慢慢地考察一下羅城。他住在一個賓館裏,慢慢悠悠地沿著城四處查看。有一天晚上,他在老街東鑽西串,走到了一條街上。街不寬,屬於背街小巷,但燈光卻密集,閃爍著曖昧的桃紅色,那些門麵上大多寫著洗腳、按摩、敲背等。劉也青知道這就是羅城的花街了。他張望的樣子立即引來了別人的注意,一個男人靠到他身邊,說:“老板,想不想玩玩?有好的妹子。”劉也青抬頭朝那男人一看,覺得好像認識,對方已大叫一聲:“劉、劉也青,你是劉也青吧?”

劉也青借著桃色的紅光定著眼睛看了會,說:“是你呀,金寶,你沒有跟著葛金印賣銀元了啊?”

黃金寶忙著從口袋裏掏煙說:“那都九州八國的事了。你是哪時回來的?聽說你在外麵發達了。”

劉也青笑笑,故意說:“我聽說你發達了,小車子都有好幾部了,一部開著去買菜,一部開著去逛街,是不是啊?”

黃金寶把劉也青往一旁的店麵裏引,說:“你笑我沒笑頭啊,我們是小本生意。不過,葉巧雨可是做大了,她在海城那邊有個大洗浴中心,這又在羅城搞了個大洗浴中心,她搞得順,我們這條街她都罩得住。”

劉也青見黃金寶說著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著他臉上的神情,便裝著淡淡地“哦”了一聲。黃金寶也就不再說了。

到了店裏,兩個先前躺在沙發上的濃妝豔抹的小姐站了起來,黃金寶說:“叫小芳來,這是我的貴客。”又對劉也青說,“我讓我店裏最好的小姐給你服務。”

劉也青聞見空氣裏滿是劣質的香水味和一股可疑的發餿的味道,他捏捏發癢的鼻子,擺擺手說:“不要,不要,我今天真的還有點事要去辦。”

吧台後麵又走出一個人來,是個女的,叫著:“也青大哥,稀客啊。”

劉也青應著問:“你是?”

黃金寶說:“你不認得她,她可認得你,她是我老婆,跟葉巧雨家是隔壁呢。”

黃金寶的老婆笑著說:“我家金寶就是佩服你,說你是瓦莊最有出息的,他們一開始都是跟著你跑的。”

劉也青咧咧嘴,想快點走出去。黃金寶的老婆大了嗓子向吧台後麵的方向喊:“小芳,小芳,快點出來啊。”她像是要獻上一盤好菜似的對劉也青說,“也青大哥,你就在我這裏休息休息嘛,我這裏女孩子還不錯的。”她說的神態極為自然。

劉也青說:“不是說你們都跟在葉巧雨後麵在海城開洗頭房嗎,怎麽突然又回到羅城了?”

黃金寶說:“我們這也是跟著她開的啊,她殺回到了羅城,我們也就跟著回來了,跟著她回來的有好多呢。我們都是在羅城開分店,把海城那邊一個店租給別人開了,有的是夫妻倆這邊一個店那邊一個店,小姐也可以兩邊調劑的。”黃金寶的老婆也在旁邊說:“其實還是兩個店好,都有經驗了,可是黃金寶不行啊,他有兩個錢就去賭,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海城開店。”

黃金寶有點惱怒地看著自己老婆,說:“小芳呢?這個小芳,自以為自己金貴了不是?”

見這個架勢,劉也青趕緊退出洗頭房的玻璃門,他說:“今天真不行了,還有事,多謝多謝。”

黃金寶和他的老婆攆到門邊喊著:“有空一定來玩兒呀!”

劉也青跑得急了,七拐八繞,最後竟然沒有找到去往正街的路口,卻跑到了城邊的一條河邊。河邊有不少楊樹和柳樹,河水大概不太流動,裏麵長了不少浮萍,有青蛙零星地叫著;沿著河埂邊有人開荒挖地種了些時令蔬菜,一畦一畦的,空氣顯得清新。劉也青繼續往河對岸走,有條小橋,過去了,景象和河這邊差不多,隻是多了一排排宿舍,房子是老舊的平房,借著微光,他看見青磚牆體上貼著地名牌,寫著“機械廠宿舍三十五棟”字樣。原來這裏是機械廠的房子。劉也青在那些老房子的陰影裏像魚一樣遊了好長時間,他的腦子裏也像魚吐泡泡一樣,不斷冒出一些想法。

第二天一早,劉也青又跑去機械廠宿舍,前前後後走了一趟。隨後,劉也青連著幾天,又把羅城跑了個遍。等他覺得有把握了,一個早上,他到了劉燈紅的“紅燈記”樓下,打電話給劉燈紅說:“有沒有羅城煎小粑啊?我在你樓下呢。”劉燈紅跑到大廳,見到劉也青正坐在餐桌前,啃著煎小粑,喝著排骨湯。見到劉燈紅,劉也青說:“不錯,不錯,這個煎小粑還是正宗的羅城味道。”

劉也青吃完後,和劉燈紅一起上了她的辦公室。劉也青看著裝潢考究的辦公室,隨手摁亮了燈,燈是枝形大吊燈,像一棵倒掛的黃金樹,亮燦燦的。他說:“燈紅,現在你再也不要擦燈泡了。”劉燈紅說:“還可以吧,我怕黑嘛,我現在連睡覺都亮著大燈。”

劉燈紅給劉也青倒了杯水,問:“哥,你在外麵的工程不做了嗎?”

劉也青眯著眼看著吊燈說:“不做了,外麵人都說瓦莊的人、沙莊的人、窯莊的人,那些在外做事的人,做的那些壞事都是我帶的,真把我氣壞了。我不想走了,我回羅城做,我要在羅城做點大事。你信不信我能在羅城做大事?”

劉燈紅說:“我什麽時候都是信你的。你要在羅城做什麽大事呢?”

劉也青摁滅了吊燈,說:“你沒有發現嗎,現在要賺錢就做房子賣,也就是搞房地產,南方人就是這樣發的。羅城我考察了好幾天,沒有一家有實力的搞房地產,我們搞保證大發。”

“做房子?在哪裏做房子?”劉燈紅說,“要有好地方才行。”

劉也青笑著說:“你就是聰明,一說就說到點子上了。房產就要好地方,我給別人做過工程,我知道。我看中了羅城一個最好的房產開發地塊。”劉也青說著,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張羅城城區的地圖,他早已在上麵標好了方位,“這裏,機械廠老宿舍,我看了好幾次,它位置大,又一麵對著河,環境好,離城區隻要修一條路橋就近得很,鬧中取靜,好啊!”

劉燈紅疑惑地說:“可是機械廠都是下崗工人,他們還要住在那裏,怎麽能讓你開發呢?”

劉也青說:“拆唄,政府出麵就好辦,統一拆遷,無非是給他們一點補償罷了,這事不難辦。人家外麵拆得可凶呢,有的去年做的,轉過年就又拆了,何況那些老得掉了牙的房子也早該拆了。”

劉燈紅看著地圖和地圖周圍標著的一些數字符號,說:“哥,你真是一套一套的啊。”她突然想起賀大年對她說的把企業做大做強的話,“前一陣子市委賀書記還對我說,要把我這個企業做大做強呢。你要是蓋房子,我定一個大樓,搞一個大酒店。”

劉也青說:“這就更好了,燈紅,我們一起做。我還想在那裏建一個儺戲廣場,經常演出儺戲,讓外麵的人來看看儺戲。到那時,我要是沒事,就戴著儺戲臉子去演出,過過癮。”

劉燈紅笑著說:“哥,你還記得那儺戲啊,真是有很多年沒演過了,你走了後,就沒有人牽頭組織了,再過幾年也沒有人會演了。”

劉也青說:“我這可不是笑話,我們要把儺戲廣場搞成個項目,這樣市裏就好批些,地也就好拿了。”

劉燈紅說:“這個我懂,不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嘛。”

劉也青故意板了臉說:“現在狗肉可比羊肉貴。”他說完,哈哈大笑著,又從包裏拿出一遝數據來,“我再給你看看這些數據,你看看我算得怎麽樣。”

劉也青在劉燈紅的辦公室裏坐了好半天,劉燈紅決定拿出二百萬與劉也青的三百萬合股,共同注冊“青紅房地產開發公司”,開發機械廠地塊。劉也青說:“我們有了五百萬,就可以帶動銀行五千萬。你等著吧,燈紅,我們的項目搞成了,我要把儺戲一路從瓦莊演到羅城來,我要請來中央電視台搞現場直播,讓全國的人都看看。”

看著劉也青氣宇軒昂的樣子,劉燈紅想起多年前,他在瓦莊舞儺的樣子,這麽多年了,他身上還是那樣勁頭十足。“嗯,那時呀,要一路亮著大燈迎接儺班。”劉燈紅說著又打開了枝形吊燈,燦燦的燈光打在了她和劉也青的臉上,像給他們敷上了一層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