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熱了一陣後,劉也青以青紅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名義向羅城市政府打了一個報告,願意出資在羅城修建一處大型的儺文化園,作為儺文化表演、交流以及係列產品衍生的文化產業園。市委書記賀大年非常重視這份報告,親自帶著文化、城建、銀行等部門調研,最後在他的強力推動下,市裏形成決議,將原市通用機械廠地塊交由青紅公司開發,青紅公司負責修通從市區至機械廠路段的一段公路、一座仿古石橋,並修建好儺文化產業園,市政府則無償將機械廠其他地塊交由青紅公司開發房產。據當期的《羅城日報》報道,市裏此舉可謂一石三鳥:一是改善了機械廠的交通狀態,二是讓羅城的文化名片儺戲有了展示場所,三是市政府不花一分錢就辦了一直想辦卻沒能辦成的事。因此,這個工程被列為當年市政府重點工程,涉及的機械廠拆遷事項由市委副秘書長鄧新生牽頭總負責,務必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不得影響工程建設。附在這則報道之後的是對青紅公司董事長、總經理劉也青的大幅訪談,劉也青表示,自己出生於儺戲之鄉,出身於儺戲藝人世家,建設這樣一個儺文化園,讓更多的人了解儺戲、熱愛儺戲是他從小就有的願望,這一工程他不求賺錢隻求安心。
在鄧新生的牽頭下,拆遷工作進展順利,盡管有不少下崗工人表示反對,但鄧新生工作起來很有一套,他采取了很多種辦法,不到一個月時間就拆出了一大片土地。拆出的土地臨河傍山,再修一路、一橋和市區貫通,也隻幾分鍾路程,環境卻是天造地設,麵積也大,行家一算,這一地塊至少能賺四千萬。不過,在拆遷一空的廢墟上,卻格外顯眼地豎著一幢舊房子,像一顆頑固的大鐵釘釘在那裏。那是一個多月來,鄧新生唯一沒有拔掉的釘子戶,為了這一戶,鄧新生把所有的招數都用了。釘子戶兩口子都是原機械廠的職工,一個兒子在外地上學,隻剩下兩口子在家,男人在一家公司當保安,下班後跑摩的,女的呢,做過很多工作,現在家閑著。拆遷一開始,女的就聯絡了很多拆遷戶,集體抗拆。鄧新生讓拆遷辦的人找拆遷戶分別談話,許諾隻要先拆就先還房,並在拆遷補助上多加錢,這樣一來就分化了大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呢,采取一戶一策的辦法。有的家裏有人在黨政機關、事業單位上班的,則讓上班的前去做工作,做不通工作就不要來上班了,說這是城市大建設的需要,每一位吃財政飯的人員都要有大局意識。一旦同飯碗、同政治前途掛鉤,難題就迎刃而解了,許多人乖乖遷走。再不行,就斷水斷電,讓拆遷隊員三班倒,輪流在拆遷房附近開著挖掘機日夜轟鳴,吵得人頭皮子發緊,不得不丟盔卸甲、倉皇出逃。然而,這一切的招數都用了,卻對這一戶釘子戶起不到絲毫效果。他們夫婦倆丟了一切工作,堅守陣地,隨時保證一個人在舊房子裏。那房子周圍都拆除了,隻剩下一截磚房,青灰色的磚,暗黑的油毛氈,**在外的電線,真像一個枯枝上的鳥巢在風雨中搖搖欲墜。而那釘子戶兩口子,就像兩隻老鳥,睜大了眼睛看著巢外的天空。電停了、水停了,他們就到河邊拎水,白天到街上充電,夜晚點上電瓶燈;轟鳴聲聲的挖掘機來了,他們在耳朵裏塞上厚厚的棉花朵,立在屋簷下巋然不動;而對一輪又一輪的上門做工作的人的軟勸硬說,他們一概充耳不聞。他們隻有一句話:“不拆,不拆,換一座金房子也不拆,沒得理由,就是不拆。”
現在他們已經和拆遷辦的人對峙了兩個月了,鄧新生精疲力竭。偏偏這釘子戶就在要害位置,他們不拆工程就開不了工,況且這堂堂的市委副秘書長竟然連一戶下崗工人都搞不定,這也讓他太沒麵子了。鄧新生氣得要吐血,仍然無計可施。劉也青一天好幾個電話來催促他,鄧新生終於對他說:“就隻剩下一戶釘子戶了,油鹽不進、生冷不吃啊,要不,先從別的地方開工吧。”劉也青說:“那恐怕不好吧,一來為以後留下後患,二來也不好施工,重要的是有損你秘書長的形象啊。這人到底是誰啊,那麽牛皮?”劉也青已經知道鄧新生和燈紅的關係,知道他是會盡力的,也聽說過鄧新生辦事利落,所以他很好奇,有誰會做這個釘子戶呢?
鄧新生告訴劉也青,釘子戶男的叫章向陽,女的叫趙曉星。一聽這兩個名字,劉也青一愣,這兩人不都是劉燈紅的同學嗎?他趕緊打了劉燈紅的電話,告訴了劉燈紅。
劉燈紅在電話裏怔了半天,說:“是他們就對了。”
工程迫在眉睫,劉燈紅沒有辦法,隻好自己去了一趟那舊房子。自從上次被趙曉星罵了一頓後,她再也沒有來過,也沒有再見過他們夫婦倆。她不明白趙曉星對她為什麽那樣排斥和仇恨。她去的時候正是黃昏,她特意選了這樣一個時間,黃昏時閑人少些,拆遷隊員也走了。天上刮起了大風,廢墟上的破塑料袋以及土磚上的灰塵飄揚了起來,眼前一片迷蒙,那唯一的一截小房子就像一艘小船,晃晃****。劉燈紅隻身一人去的,她想一個人去會好些。當她走到舊房子門口時,看見大大小小的柱子立在房子前麵,上麵懸掛著一串串鐵釘之類的東西,人一接近房子,就發出叮當叮當的聲音,報警一樣。靠近房子時,又有一圈鐵絲網攔住了她,進房的路上鋪滿了尖碎的玻璃,屋子裏閃著暗綠的淡淡的光,一個女人的聲音嘶啞地喊著:“是誰!再進來半步我就潑硫酸水了,毀了容可別怪我!”
隨後,劉燈紅聽見頭頂上嘩啦啦吊上來一隻瓶子,瓶子半傾斜著,隨時要砸下來的樣子,她嚇得趕緊停住了腳步。她定定神,說:“曉星,是我,是我呀!”
趙曉星從窗戶裏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劉燈紅,冷冷地笑了一聲:“連你也來了,看來你是最後的王牌了。沒用,劉燈紅,你不用再費口舌了,我說過,我不搬,死也不搬!”
趙曉星的嘴唇被風吹得起了皺,頭發亂蓬蓬地糊在臉上,兩眼卻射出炯炯的怒火,看起來很有些嚇人。劉燈紅不由得問了句:“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我恨你!”
“恨我什麽?我又沒有害你!”
“哼哼,你是沒害我,可是我知道你嫉妒我,我知道你喜歡章向陽,是我把章向陽搶過來了,可那是他自願的,你所以就恨我,你就想辦法報複我。這下你得逞了,你富了,你可以笑話我、報複我了,現在你又可以來拆我的房子了,我告訴你,我不服!我們工人階級永遠不會向你們農民屈服!我就是不搬,給座金山也不搬!”趙曉星說著,猛烈地咳嗽起來,邊咳邊有眼淚一串串地湧出來。
劉燈紅被趙曉星的樣子嚇得愣了半天,她又氣又委屈,她不明白趙曉星為什麽會那麽想,她想看看章向陽在做什麽,但章向陽一直沒有現身,劉燈紅隻好無奈地轉身走了。風刮得更大了,一隻黑色塑料袋像一隻大巴掌猛地從地麵升騰而起,擦著她的臉龐而過,迅即飄向夜色裏。她回過頭看看那小小的屋子,那裏麵的燈火像是亂墳崗上的一點磷火,幽幽地移動著。
劉燈紅把這情況向劉也青說了後,劉也青氣憤地說:“他們這是腦子灌水了!為他這一家我們都耽誤一個多月了,樣樣都準備好了,一天損失就是上萬的啊,這不明顯是操蛋的嗎!他不仁就莫怪我們不義!燈紅,你這樣,你把那個章向陽約出來,做最後一次努力,我們要做到仁至義盡。”
劉燈紅說:“他現在把工作都辭了,一天到晚守著老房子,寸步不離,我怎麽約得他出來呢?”
劉也青說:“我找人打探過了,章向陽有個手機跟外麵保持聯絡,你約一約他,再勸他一次,也算是你對得起老同學。”
劉燈紅想想也是,第二天上午撥通了章向陽的電話。章向陽說:“什麽事?”劉燈紅開門見山地說:“哪怕你什麽話也不說,我就想和你見一次麵,就見一麵,這個總能答應吧,章向陽!”章向陽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好一會說:“好!”隨後他們把見麵地點選在了橋頭小巷邊,章向陽說他剛好要在那買點菜。
劉燈紅放下電話就趕到了那裏。她看見章向陽不一會兒從廢墟裏往外爬,一挪一挪地來到了小巷口。他大概好長時間也沒有理發了,人瘦毛長,像一個野人。他來到巷子裏的菜攤子前,揀了一把白菜,又買了一包麵條,然後匆匆往回走。劉燈紅就在出巷口堵住了他。“章向陽!”她喊了他一聲。
章向陽看見了她,他昂著頭,斜著眼,視線好像越過了劉燈紅,直視前方,也不說話。劉燈紅看著他手裏拎著的青菜與麵條,而多年前,這個人拿著的是詩稿和書本,她不禁有點心酸,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他。她說:“我……”
章向陽沒等她說出口就阻止了她:“你不要說了,你說什麽也沒有用的。”
劉燈紅說:“為什麽要那麽固執呢?是我對你說呀,我一直以為我對你說話,你會對我好一點的。”劉燈紅說著,眼眶忍不住紅了。
章向陽愣了一下,神情變得溫和而無奈,他歎了一口氣說:“如果曉星和你不是同學還好些。曉星下崗後,精神就垮了,她看什麽都不順眼,什麽她都要反著來,怎麽勸都是勸不住的。你說,她都這樣了,我能不和她站在一起嗎?我要不和她站在一起,她隻怕就要死了!另外,要我說呀,你也是錢燒的吧,你做你的賓館飯店就是了,你做什麽房子呢?你做什麽要拆我們房子呢?你走吧,我要回去了!”章向陽說著,伸手輕輕撥開劉燈紅攔著的手臂。劉燈紅像個木偶,被輕輕地推到了一邊,呆呆地立著,半天回不過神來。
劉燈紅還立在橋頭發呆,她看著橋底下的河水,一刹那,她覺得不是水流,而是橋麵在流,是過往的那些時間在流。她的頭一陣眩暈。這時,她聽見一陣淒厲的叫嘯聲從廢墟上傳過來,她抬頭一看,是章向陽,他懷裏抱著一個人,竟站到了屋頂上,他大聲叫道:“死人了!拆遷辦的打死人了!”
劉燈紅拔腿向廢墟那裏奔去。
屋頂上,章向陽頭纏著白布大聲叫著:“劉燈紅,你這個毒蠍女人!你這麽狠心啊!你下得了毒手啊!你要償命!”
劉燈紅嚇了一跳,她大聲說:“你說什麽!章向陽,趙曉星死了怎麽扯到了我身上!”
章向陽說:“你這是調虎離山啊,你把我調出來,你讓人把趙曉星打死了啊!我要報警!”
迅即,廢墟周圍聚集了一大批人,人們議論著,很快警車也來了。
劉燈紅一陣癱軟,她強力支撐著回答完警察的詢問,眼看著章向陽一步步從屋頂上下來。他懷裏的趙曉星臉色鐵青,兩眼圓睜,嘴唇半張,似乎正在爭論著什麽,一雙手無力地垂下來,像兩根枯枝。法醫上前將她平放在地上,摸摸脈搏,翻看瞳孔,然後搖搖頭,讓人抬上了車。章向陽好像瘋了一樣,他不斷地重複:“被他們害的,被他們害的!”他寸步不離趙曉星,“警察,我要報案!”
一旁的警官對章向陽說:“我們已經受理了,現在我們要把屍體帶到局裏進行屍檢,你就放開吧!”
警車開出一段了,章向陽還跟在後麵叫:“我知道凶手是誰,你們一定要幫我懲罰殺人凶手!”在警車揚長而去的灰塵中,他追趕了一陣後,猛地蹲下身子,大聲痛哭起來。
而劉燈紅早已邁不開腿,她也為趙曉星的死駭住了。不知什麽時候,劉也青趕到了,他攙著她上了車,將她送回了酒店。劉也青安慰她說:“別聽他瘋狗一樣亂咬人,不是看他死了老婆,他再亂說我就揍他了。”劉燈紅虛弱地說:“趙曉星是死得奇怪啊。”劉也青說:“她在廢墟上堅守了那麽長時間,一定是疲勞過度猝死的,這種情況很多的。反正當時你又不在現場,跟你沒有關係的。”劉燈紅腦子裏不斷閃回著趙曉星那圓睜著的眼睛,她搖搖頭,看著窗外羅城大街上燦燦的燈光,莫名地打了一個寒戰。“好冷。”她把自己裹得緊緊的,還是感到陣陣寒意從腳底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