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的人還在往派出所湧來。老機械廠過去在羅城也算是一個大單位了,有近千名職工,這些職工下崗後,有的做保安,有的去擺攤,但最多的還是買了輛摩托車,蹲守在火車站、汽車站拉客,被羅城人稱為“跑摩的”。他們穿街走巷,比出租車便宜且靈活,但因為不太安全,被認為有損文明城市形象,政府曾多次想取締,無奈這個群體太大,又多是下崗職工,幾次交鋒都不了了之,但城管、交警常常逮著他們違規就會狠狠整治一番,所以摩的司機們早就對戴大蓋帽的反感不已,他們常常聚集在一起罵道:“這群王八羔子,不得好死!總有一天要撞到我車上來!”
經過人群的一通傳播,各路摩的司機紛紛圍攏來,因為之前章向陽也當過摩的司機,這更讓摩的司機們有了一種為同類叫冤的理由,他們一邊騎著摩托車,一邊散布著消息:“一個女大款在大街撞死了人,還凶惡地說不就花二十萬嗎,警察竟然把她放跑了!”“摩的司機也是人!”於是,人流、車流源源不斷地湧來。人越多,摩的司機們的情緒就越來越高漲。更有其他一些老百姓在一旁議論:“打死那些凶惡的女大款,以為有幾個錢就能橫著走路了,打死她,看她狂去!”賭牌的楊利新也被賭友們拉了過來,一看這場景,他們也活躍起來,憤憤不平地叫喊著:“老警們一天到晚欺軟怕硬,不能便宜了他們!”
主管的警察參加過一次公開焚毀非法出版物的活動。一大堆非法出版物壘在一塊,澆上汽油,不一會兒汽油就向上蒸發,人在離出版物幾米遠的地方扔去一根火柴頭,砰的一聲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眼下這情況就好比一堆倒上了汽油的物件,隻要一根小小的火柴頭,就會猛烈地焚燒起來。糟糕的是,他現在也束手無策,他也沒有想到會引發這麽多的人來。
天色有些晚了,聚在街上的人已經有兩三萬人了,一群摩的司機再一次喊了起來,其中一個說:“那個女大款沒有走,還在派出所裏被警察保護著,老警不管這事,我們自己進去抓住那個鱉養的!”很快有人響應起來。一個人拎起路邊的一塊磚頭,狠狠地向警車砸去,哐當一聲響,車玻璃碎了,這像是一聲信號槍,人群立即沸騰,一群人各找器具砸向警車,派出所的大門、窗戶劈裏啪啦聲一片,隨後有人上前喊著“一、二、三”,眾人將警車掀了個底朝天。
被掀翻的警車油箱大概被砸破了,汽油漏了出來,這給了鬧事者靈感:燒了它!燒了它!有人打著打火機摔到車上,整個車子立即就成了一個火球,散發著難聞的皮革的臭味。火光中,人們的臉變得扭曲而猙獰,已經有人在計劃著要衝擊派出所了。
這時人群中有了**,說市長來了!市長來了!市長孫誌剛帶著市委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等人正站在派出所的樓頂往下看。有人奇怪地問:“這些人是怎麽爬上樓頂的呢?他們並沒有經過派出所大門呀?”但人群中立即就有人反應過來,說濱江浴城與派出所是建在一起的,市長們一定是從濱江浴城爬上派出所樓頂的。很快又有更刺激人的消息傳播開來,說那個女大款就是濱江浴城的女老板,叫葉巧雨,她平時經常進貢派出所呢,要不能隨便從派出所逃脫?這一消息無疑是火上澆油。夜色朦朧中,那些激憤的人兩眼冒出的光像一個個火球,稍一摩擦就會呈現燎原之勢。
樓頂上一片緊張,市長孫誌剛滿頭大汗,原來伏在頭頂上的幾縷頭發全部披散下來,毫無秩序地粘貼在腦門四周。孫誌剛正在指揮著,讓各個部門分頭落實:一是調來消防車防止再次發生縱火事件;二是讓公安在路口兩端設關卡,進行交通管製,行人隻準出不準進;三是立即向省委、省政府領導匯報,請求指示。說到這時,秘書問他,要不要向賀書記匯報?孫誌剛生氣地說:“廢話!賀書記既是書記又是省領導,怎麽能不匯報呢?立即匯報!”他掃了一眼在場的領導說:“再通知所有常委到現場來。”做了這些安排後,孫誌剛破口大罵公安局長:“怎麽搞的,一件小小的破事竟然任其發展到這個程度,平時有沒有緊急情況預案!”公安局長低了頭,也淌了一腦門子的綠豆汗。罵了一通後,孫誌剛隨即住了嘴,他看見人群還在一批一批地往上湧,人流像暴雨後的泥石流,帶著巨大的力量向前流動。
偏偏這時秘書匯報,消防車根本開不進來,交通管製也實施不了,因為警力有限,如果強行管製的話,有可能引發新的衝突,市委賀書記的電話也一直打不通。孫誌剛陰了臉說:“那你打鄧新生秘書長的電話,讓他盡快向賀書記匯報。”
秘書的電話正打著,鄧新生小跑著上來了,他對孫誌剛說:“孫市長,賀書記一早到省城去了,我打他電話好久也打不通,估計信號不好,剛才才接通,他說馬上趕回。”
孫誌剛說:“你沒有和他一道上山嗎?”
鄧新生說:“開始是安排我一起去的,後來,我臨時有事就向書記請假沒有去了。”
鄧新生說完,指著人群說:“市長,人群要失控了,我剛上樓的時候,看到有人在指著樓上罵呢,說是市政府包庇外商。我們必須趕快撤離,撤到110指揮中心去吧,那裏有大屏幕監控係統。”
孫誌剛大聲說,要撤你們撤,我在這裏。
這時,濱江浴城的女老板葉巧雨慌慌張張地跑上來了:“市長,市長,不好了,他們快衝到我浴城裏了!”
鄧新生顧不得官場規矩了,不待市長說話,一把拉住葉巧雨說:“你好糊塗,快采取措施啊!在這裏叫有什麽用?!”
他這一說話,葉巧雨張大了嘴,說:”那怎麽辦?那怎麽辦?”鄧新生說:“趕快讓員工用櫃台堵住大門,將櫃台內的物品、現金盡快轉移到安全地方。”
葉巧雨連連點頭,步子幾乎都邁不完整,跌跌撞撞地向樓下走去。
鄧新生看著葉巧雨的樣子,對孫誌剛說:“我去幫她處理一下。”
孫誌剛點點頭說好。
鄧新生一邊去攆葉巧雨,一邊卻趕緊打電話給賀大年,他說:“賀省長,情況不是想象的那樣,你不來恐怕不好!你得趕快到羅城來!”他於是把這邊情況簡要地說了一遍,賀大年聽了後,說:“那我馬上趕到!”
人群中有人大聲嚷嚷:警匪一家!官商一家!這個浴城是個**窩、腐敗窩,你們沒聽說嗎,人家都說羅城的瓦莊出小偷、出小姐,就是他們壞了羅城的名聲!政府不管我們管!這裏話還落下,那裏就劈劈啪啪炸鞭炮一樣響了起來,玻璃門窗轟地倒了,人群一湧而進,向四周張望。有那麽一兩秒鍾,他們還搞不清自己要進來做什麽,過了一會,他們像冬眠的蛇突然蘇醒過來一樣,奔向大廳內間。
濱江浴城是羅城一家高級的洗浴中心,一樓是洗浴部,二樓是休息部,三樓是餐飲部,四樓就是豪華包間了,據說那裏睡一晚上最低消費要上千元。但湧進來的人們不管了,毛巾、浴衣、浴液,每個人遇見什麽搶什麽,胸前抱著滿滿的一堆東西,整個一層很快被掃**一空,物品沒被人搶走的,都被踩踏得麵目全非,在地上四散開來。先進去的人們多有收獲,後進去的人,隻好退而求其次。一個中年婦女吃力地背著一捆捆衛生紙說,你們搶什麽,你們搶什麽,也不留點給我!
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葉巧雨看著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呆坐在地上說:“完了,完了,強盜啊,強盜啊。”
人群再次向二樓衝擊,於是二樓的電視機被人頂在了頭上,接著是三樓、四樓,浴城很快就被洗**一空。
這時,人群已經徹底失控了,躁亂的人群見浴城已經空了,又一齊湧向浴城左邊的小商品一條街。
被人群擠倒的鄧新生騰地站了起來,飛快地向樓頂跑去,從頂樓邊沿可以清楚地看見小商品街上的情況。小商品一條街是市裏前兩年為了解決下崗職工就業問題,特地開辟的一條小街,供下崗職工經營,現在已經形成規模,成了一個小商品交易中心。這條街道路窄小,房屋低矮,大部分下崗工人以店為家,一旦發生人員擁擠或火情,後果不堪設想。
鄧新生看了一眼後,撥通了手機,他在手機裏大聲喊著什麽。隨後,他對市長孫誌剛說:“賀書記打電話來,他馬上就到,已經從鄰近幾個市調了500名武警戰士前來幫助維持秩序。”
孫誌剛看著樓下問:“要多長時間到?”
鄧新生說:“正在路上,一刻鍾就到了。”
孫誌剛搖搖頭,冷笑了一聲說:“一刻鍾,你看看,一刻鍾以後什麽都遲了!”
失控的人群再一次衝進了小商品街兩邊的店鋪,遇到什麽搶什麽。樓頂上高音喇叭的呼喊聲,人群中的大呼小叫聲,在浴城的一幕又在小商品街上重演了。搶到物品的人飛快地往回擠,沒有搶到的人則繼續往前衝。
人群衝到一家店鋪門口時,一個中年人抬出一張桌子攔在卷閘門前,他跪在桌子上,一遍遍地磕頭,嘴裏說,我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孩子在念書,你們放了我家吧,我祖宗幾代都是羅城人,我可不是什麽外商大款,你們不信問問那邊的紅鼻子老錢,你們就放了我們家吧。他的頭上都要磕出血來了。可他擋不住人流,一個人推起前頭的人往門前湧,人群的慣性擠倒了中年人,隨即,他家的門也被砸開了。這家經營的是絲襪,一條條、一團團的絲襪纏在人們的懷裏和手上,還有有幾條輕薄的絲襪被打開來,在頭頂上飄來飄去。一片吵鬧聲中,中年人淒厲地哭了起來。
轟!轟!人們抬頭看看,天空中不知什麽時候布滿了烏雲,烏雲裏突然響起了雷聲,接著閃電哧啦啦劃破天幕,血紅色的閃電照在人們的臉上,像劃開了一道道血口子。雷電聲使迷狂的人群的步伐慢了下來。隨著一聲驚天泣地的雷聲,暴雨砸落下來,打得人臉生疼。
暴雨中,那些源源不斷從四麵趕來看熱鬧的人漸漸散開,躲在道路兩邊的房簷下,還有些人慢慢地往回走。就在這時,一列武警戰士快速跑了過來,他們一律戴著鋼盔,一手拿警棍,一手拿盾牌,暴雨中,他們隊形整齊劃一,一齊喊著:一、二、三,讓!隨著幾百名武警戰士的呐喊,原來在街上湧動的人群一下子四散開來。武警們趁勢又呐喊著向前衝,不到五分鍾時間,人群全被分開來了,被分散開的人群立即驚慌失措起來,一個個冒著雨向外麵撤退,武警們迅速地將小商品街及浴城等保護起來。道路一經暢通,在外圍待命的警車、消防車等一齊開了進來,並在路口設卡警戒。
約一個小時左右,人群漸漸散去,街上恢複了平靜。雨還在下,市長孫誌剛帶頭從樓頂上走了下來,走到街道上,他們沒有一個打傘,任憑雨點打在頭上,呆呆地看著街麵,街麵上破碎的物品被雨水敲打著,發出嗒嗒的聲音。
一輛警車閃著警燈駛到了街上,車上坐著的是副省長、市委書記賀大年,他下車後看了一眼街麵,無力地招招手說:“上車吧,到市委開會!”
會議開到淩晨三點多才結束。
市裏將事件定性為由打架引起的群體性打、砸、搶事件,由於采取了得力措施,事件很快平息,沒有導致人員傷亡。在鄧新生的口授下,《羅城日報》的一位記者寫好了新聞通稿,鄧新生看了一遍,想想,又加上了一句:在省城處理公務的副省長、市委書記賀大年得知情況後,立即連夜從省城趕到現場指揮,平息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