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燈紅不太理解劉也青的話,但她卻能看出劉也青對父親是打心眼裏看不起的,這讓她有些不快,也讓她有點疑惑,她隱隱覺得她家和別人家不太一樣,特別是她媽媽張翠蘭。

劉燈紅剛上小學時,學到“美麗”這個詞時,她就知道母親張翠蘭是可以用這個詞形容的,用瓦莊的話說,這個女人長得“妖精”。張翠蘭的美麗是鄉間少有的美麗。一般鄉下的女人在做姑娘時,臉是臉,腰是腰,但一到結了婚生了孩子,便臉啊腰啊都不成個樣子了。可張翠蘭不一樣,她快四十歲了,皮膚還光潤白皙,腰肢也是軟軟的,一雙眼睛幽深如井,不管什麽男人見到她都要多看上幾眼。母親這樣漂亮,父親劉得貴到她跟前一比更加顯得猥瑣醜陋了。劉得貴個子隻有一米六,比身材頎長的張翠蘭還要矮上五公分,並且是個天包地,上邊牙齒露出蓋住了下巴,整日嘴合不攏,像哭又像笑,怎麽看怎麽蠢。

小的時候,劉燈紅並沒有覺得父親和母親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等到大了一點,她慢慢發現自己家裏和別人家是不太一樣的。在瓦莊,幾乎每天都有人在吵架,夫妻吵架是家常便飯,吵得屋子裏像唱大戲,這才是正常的。但在燈紅家裏,燈紅印象中沒有看到一次父母吵架,甚至連大聲說話都沒有,她家裏永遠是安安靜靜的。瓦莊的家庭結構總體上來說,還是講究男主外女主內,男人還是一家之主,說話能算話的。但燈紅家裏呢,雖然父親每次從外麵做事回來,母親也把飯燒好,也給父親縫衣服、納鞋底,村上人家的紅白喜事吃席一類的,也讓父親去參加,但燈紅能感覺到,父親其實是懼怕母親的。他好像是事事看著母親的臉色,隻要母親臉上稍稍露出一點不悅來,他立即不安地搓著手,略帶驚慌地看著母親,隨時準備接受母親的指示。

有次,燈紅和堂妹劉也藍去村裏人家看接新娘子。新娘子接到了,小孩子們一齊擁到了新娘子房裏去。被紅紙裝扮得喜慶的房子裏,最醒目的就是正中間的那張木花床了。新娘子低著頭坐在**,新娘子的背後是一隻大而軟的長枕頭,上麵用紅紅綠綠的絲線繡著鴛鴦戲水。燈紅對劉也藍說:“怎麽**隻有一隻枕頭啊,還那麽長?”劉也藍奇怪地盯了她一眼說:“本來就是一隻枕頭嘛,新郎和新娘結婚了,就睡在一頭。”燈紅輕聲地叫了起來:“都是這樣子的?”劉也藍說:“還不都是的,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家不是這樣子的?”劉燈紅搖頭,想想,趕緊又點點頭說:“是的,也是這樣子的。”劉燈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撒謊,她隻知道,在她家,她爸爸媽媽從來不在一個**睡覺,不要說睡一個枕頭了。母親總是和她在西廂房裏睡一床,父親睡在東邊廂房裏。有天晚上,她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聽見身邊像老鼠偷雞蛋一樣簌簌的響聲。她偷偷地睜開眼睛,看見父親摸著黑上了床,躺在母親張翠蘭的身邊,並爬到她的身上去了。母親壓低了聲音,喊道:“下來。”張翠蘭的聲音雖低,卻幹脆、威嚴,充滿了威懾力。父親劉得貴愣了一下,停止了動作,像一滴晃動的水立時凍住了。張翠蘭又喊了一聲:“下去!”父親劉得貴便聽話地下了床,他拿著一隻枕頭,輕輕歎息了一聲,垂著頭,慢慢退回到他的東廂房裏去了。

母親張翠蘭不大出門,連鎮上也很少去,她也不大跟村子裏的人來往。村子前麵的小河溝邊,是婦女們天天去洗衣、洗菜的地方,也是交流張家長李家短的地方。張翠蘭總是選人少的時候去,她經常要燈紅去看看河邊人多不多,聽說人不多了,才挎了竹籃急忙忙地趕去,洗好了又急忙忙地趕回來。真是沒辦法了,到了人多的地方,比方在和隊裏的女人們一起做農活時,她也隻是埋頭做事,對別的女人們互相打罵嬉笑,她一律像聾啞人,從不搭腔湊熱鬧。張翠蘭要是出去,就是到儺神廟裏去。她不知怎麽和儺神廟裏的儺老爹有緣,一到儺神廟,她就幫儺老爹收拾房間,洗衣洗被。儺老爹也從沒有什麽不安,倒像是心安理得。瓦莊人說,儺老爹和張翠蘭是怪人碰到了怪人。

還有一點,就是父母隻生了劉燈紅一個,因此,燈紅家就成了整個瓦莊最安靜的一家。燈紅常常在日頭落山時,幫助母親張翠紅鍘豬草、喂豬食、關雞柵。這個時候,別人家裏雞飛狗跳人亂叫,男人大聲嗬罵牲畜或老婆孩子,女人叫著雞鴨豬狗或兒子的名字,男孩女孩互相追逐爭吵,有人哭叫有人大笑,屋裏屋外像開鍋的水。隻有燈紅家,除了埋頭做事的聲響,再沒有其他聲音,父母親默默無聲,臉上平靜得如剛耕作過的水田。燈紅看著父母親,奇怪他們怎麽能忍得住這樣的安靜。她抬抬頭,聽著隔壁人家的聲音,甚至覺得就連吵架聲聽起來也很悅耳,再看看自己家,在土磚房的陰影裏,父母親飄動著,如沒有體重的紙人,屋裏沒有一點生氣,她忍不住打個寒戰。她也想高叫一聲,也想大哭一聲,可是看看母親的背影,她就默然地歎了口氣,早早地拉亮了堂前的電燈。好歹,電燈光總算驅開了一點壓在她心頭的寒戰。她喜歡早早地拉亮燈,讓燈光照亮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家裏的燈泡是十五支光的,燈紅隔幾天就去擦拭一次,因此比別人家沾滿灰塵的燈泡顯得更亮些。村裏人家心疼錢,不舍得費電早早點燈。張翠蘭見燈紅天不黑盡就去亮燈,嘴裏就喊,天還沒黑呢,熄了,熄了。劉燈紅便隻好不滿地猛地一拉燈繩,整個屋子重又陷入了昏暗中。燈紅的黑眼珠在暗中閃亮,她看著別人家的院子,心中一絲絲地涼。

一到天黑,張翠蘭就不允許劉燈紅在外麵跑,而在白天裏,燈紅一有機會就鑽到大伯劉得林家,和劉也青在一起玩。這個比她大了近十歲的堂哥總是有許多新鮮的想法,讓她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男人了。因為在家裏沉靜的環境裏待得多了,燈紅到哪裏都斯文著,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從不蹺手架腳,一雙小眼睛也靜靜的,不時地眨一下,就連說話也輕言細語,這讓劉也青很喜歡她,反倒是對自己的親妹妹劉也藍凶巴巴的。“你也學學燈紅的一小半。”他常這樣吼著劉也藍,吼得她眼淚汪汪不知所措。盡管劉也藍也知道哥哥寵著劉燈紅,可是也怪得很,她並不因此而嫉恨劉燈紅,反而和哥哥一樣喜歡著她。

經過唱儺戲那一些日子,劉燈紅和劉也青更有了默契。過了正月,又該上學了。劉燈紅的學校在沙莊,從沙莊到瓦莊要經過兩個村莊,有三裏多路,劉燈紅放學回家,常常剛走出校門,就看見劉也青背著電工包,在校門口不遠處的一根電線柱子下等她。“走,我們一起回家去。”他笑眯眯地對她說,順手就把劉燈紅的小草綠色的書包背到自己的肩膀上。劉也青穿著件勞動布做的褂子,天藍色,縫著四個口袋。用瓦莊的話說,這打扮很“京味”,特別神氣。劉燈紅雖然不說話,但她走在劉也青的身旁,身板比平時挺得更直了。她也喜歡走在劉也青身邊的那種感覺,就像走在春天一棵剛發芽的楊樹下,讓人微微有點醺醺然。有時,劉也青走到沙莊村頭會略略耽誤一下,他要去看看葉巧雨在不在。自從劉也青當上了電工,他和葉巧雨的關係似乎也明朗化了。葉巧雨的父親葉大正也裝著沒看見,任由他們走到河邊的柳林裏去。看著劉也青和葉巧雨一前一後,走過晚霞滿天的田畈,消失在柳林裏,劉燈紅心裏有些許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