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酒會後,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度過了煎熬的一星期。
宮原市長最終在這天下午給我傳達了全息信息,畫麵裏的他笑容可掬,不斷地為那天晚上我對他的“照顧”道謝和致歉。最後還邀請我周末的晚上和他在警局附近的餐館包廂會談。
石田知道這件事還嘲笑我,說我“被市長看上了、前途無量”……之類的話。
我是一個刑警,對抗罪惡和維護法律是我的責任。揭發宮原市長的真麵目本是我的職責,可是貪生怕死的我現在隻能夠哆嗦著暗暗希望對方給我一絲生機,因為我知道——能瞞騙全國所有人長達三十多年不被發現,市長一定拿捏著不容別人侵犯的殺手鐧。
哪怕他的共犯機器人已經失去設計犯罪的能力,但又有誰知道市長有恃無恐的到底是什麽呢。
“大研一郎,晚上好。”
我緊張得在坐下的時候差點掀翻了桌子。
可惡的市長竟然哈哈大笑出來:“一郎,放鬆點。這裏隻有我們兩個。”
“你……你想怎麽樣……”
“這些屁事,我已經憋在心裏幾十年了。難得有一個聽眾,我怎麽能放過?你說是嗎?”
“我……我並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麽。”
宮原市長從我進來的那一刻就一直盯著我看,他的眼睛裏的水花,讓我回憶起了那個糟糕的晚上,這個男人也是這樣盯著我,毫不顧忌地說出一些荒唐的真相。
“這間餐館以前是個圖書館。我小時候,總是在這裏等我爸爸下班。後來這裏就改造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之後爸爸在我每年生日都會來這裏大吃一頓。真是懷念啊。”
這些事,我並不想知道啊!
“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麽能隱瞞大家這麽久。無論是上全日製學校,還是考律師牌照,每一次的身份核對,我竟然都通過了。你一定很好奇吧?”
“……不。事實上。我知道為什麽。”
“哦?”
“隻要PC2……隻要他入侵政府的人口資料檔案進行修改就可以了。”
宮原市長搖搖頭:“我在政府工作多年,很清楚內部網絡的複雜性。普通機器人是根本無法入侵半點的,哪怕可以,他也一定會留下痕跡和證據。”
“……那隻能說,他不是普通的機器人了。”
宮原市長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點點頭:“對啊,原來是這樣。爸爸是很厲害的機器人,這我是知道的。”
我不再搭話了,房間裏的燈光是昏暗的暖黃色,在我看來那是不詳的光澤。
眼前這個人,會殺了我。絕對會的。
“池田企業的那個案子,是你破的吧?”池田企業,就是那個我親手槍斃的那個克隆人冒充自然人的涉事企業。
“說起來,那個長子還是我大學時期的好朋友呢。”男人說完這句,我心感不妙,“別誤會,我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我隻是有點感觸,被家族利用了這麽久,最後知道真相的他一定很絕望吧。”
“不過,有時候我會猜想,說不定久和(那個被槍斃的克隆人的名字)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隻是忽然有一天,他就忘記了呢?”
“就好像,”男人又用那種迷醉的眼神看著我,“爸爸從來不會提醒我,所以我總是以為自己跟全日製學校的小朋友一樣,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久而久之,甚至變本加厲地沉迷在這種自我欺騙裏,跟這個失衡的世界索取越來越來,越來越多。”
“爸爸那時一定是很困擾的。因為他有這麽一個任性,又不懂感恩和滿足的孩子。”
又是一場長久的沉默,眼前完全沒有動用半分的高級食物似乎經曆了一個世紀的等待,已經腐化出令人反胃的惡臭。
“謝謝你今天能來,大研一郎。”宮原市長倏然站起來,要跟我握手,“說實話,其實這幾天我也很緊張。畢竟我太大意了,也有些心虛呢。不過這般激動和不安的心情,偶爾為之會有一種玩過山車的快感呢。距離上一回有這種感覺,還是三年前我競選市長,被別人在現場直播的全息節目裏質疑我的身份的時候了。”
我慌慌張張的,也沒有握手,就轉身跑出了房間。
我為自己能活著見到外麵的星辰而感到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