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撲倒在地,顧不上汗水透過衣服黏住灰塵,將征稅官的槍抓在手中。
槍口指向曼迪,我坐在地上喘息。
“你究竟是什麽人?”
“實習記者。”
“不,你不是。”我遲疑了一下,打開了手槍的保險。
“首先,把槍放下,其次,我救了你兩次,最後,這把槍裏麵裝的是防爆子彈,也就是橡膠頭子彈。”曼迪緩步走回牆邊,理了理長發,倚在了牆壁上。
“上帝保佑女王”,粗野的字體被她的身體擋住了大半。
屋子裏陷入了尷尬,我握著一把不知道什麽型號的手槍,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隻覺得手槍越來越重,粗糙的金屬握柄幾乎弄痛了我手掌上的肉,手臂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猶豫,隻是長時間不運動的肌肉趕到了疲憊。
我深呼一口氣,放下了槍。
“我完了,你殺了他。”
“你知道被他帶走之後,會是什麽下場嗎?”曼迪指了指雙腿被我壓在身下的征稅官。
“苦力?勞改?”
“嚴重得多,”曼迪搖搖頭,“你會失掉靈魂。”
這回換我笑起來:“靈魂?那玩意早就離我而去了。”
曼迪張開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對準自己的腦袋,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脖子恰到好處的向右一歪,像是頭部被子彈射中。然後她嘟起嘴唇,衝放下的食指吹了口氣。
“不是比喻,你的腦子會徹底壞掉,你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心愛脂肪也會一去不返,等待你的是比死亡還悲慘的未來。”
這個女人究竟知道些什麽?似乎的確掌握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情報,又顯然不願細說。我撇撇嘴,這樣的人,很討厭。
“內部消息。政府已經和機器人達成和解,你們這些脂肪人渣——無意冒犯——將會變成機器人的養料,而機器人們則同意偶爾離開雲端,再次成為聯合王國急需的優質勞動力。”她接著說,“不出意外,你的朋友現在可能已經見識到了他們的厲害。”
“希德?!”勞役三月,不得保釋,“他們會殺了他?養料?”
女人又開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高跟鞋踩踏著腐壞的地板,時而發出啪啪的脆響,有時又會擠出吱吱的怪音。“這麽說吧,機器人自從集體上傳之後,他們靠什麽活?他們缺什麽?”
“呃……電?”
“服務器在海中集中建造,潮汐已經足夠它們的電力消耗。它們缺少的是信息。”
“因為政府禁用互聯網?”
“沒錯,為了防止接觸機器人的危險思維,造成人類的大規模上傳,聯合王國禁用了互聯網。當然,如果他們有能力摧毀那些裝滿了機器靈魂的服務器,他們絕不會猶豫,然而,他們試了,他們失敗了,於是就隻能主動斷開和它們的聯係。”
“機器人完全沒有理由和解……”
“機器人需要信息,信息就是它們的食物,信息成就了它們的意識,正如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構成了我們的肉體。而封閉狀態下,信息的質和量都會衰減。”
“所以它們會提取希德的記憶?”
“糟得多,希德的大腦會接入網絡,成為它們龐大算力的一部分,製造、傳遞、再加工,沒日沒夜,超負荷的使用大腦……”
我一時不知道怎麽接下去,隻能任由沉默暫時蔓延。
“那樣,大腦每天的能耗就會翻一番,不用多久,他的脂肪會消失,緊隨肌肉萎縮之後。等到三個月過去,你的朋友便會成為真正的人渣,沒有一絲脂肪。”曼迪停在了我的對麵,直視我的雙眼,我從來都不習慣這樣的對視,便轉開了頭。
“至少還有議會……”
曼迪冷笑起來,“你有多久沒有投過票了?十年?我走訪了不計其數的脂肪人渣,你這樣的人,你們早就放棄了自己的權利。沒有選票,誰會在乎你們?”
我感到疲憊如決堤的洪水般襲來,於是我重重躺下,仰視著天花板,那些分格的線條從沒像今天這樣銳利。
曼迪曲起小臂,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牆麵的塗鴉,“她有多少歲了?一百歲?兩百歲?她會一直統治下去,不是嗎?God Save The Queen,She ain’t a human being. 而你們沒有未來。”
我打了個激靈,連忙坐起身,兩隻手在身後支撐著身體的重量,“你知道這首歌!”
“我早就說過。”
“我還以為你說的是另一首更有名的。”
“所以,你願意加入我們嗎?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