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BOLD。
BE ORIGINAL。
在中國玩街頭文化的人都不容易,做街頭文化生意的就更不容易。
郭望騰出生成長在北方,二十歲之後去墨西哥玩了七八年街頭藝術,回國後到上海開始搞自己的原創街頭品牌,然後郭望騰就覺得太難了。
國內是什麽環境和風氣,費鷹很清楚,他已經適應太多年了,但是郭望騰不行。一開始郭望騰搞不明白國內天天說的這個“國潮”是什麽意思,“潮流品牌”究竟應該對標國外的哪個垂直分類。西方的時尚產業和工業體係發展了百來年,歐美說street wear(街頭服飾),street fashion(街頭時尚),hi-street(高街),luxury fashion(奢侈品時尚),lifestyle fashion(生活方式時尚),fast fashion(快時尚),就是沒聽過“trend-wear(潮流服飾)”啊?亞洲過去這半個世紀的街頭時尚大國非日本莫屬,日本就分得更細了,工裝、機能、城市、戶外、經典街頭,也沒見哪個日本牌子叫自己“潮流品牌”啊?後來郭望騰搞了半天終於搞懂了,國內絕大多數所謂的潮牌,就是想借青年亞文化這個熱度但是又沒有真正的街頭基因,於是就統統套進“潮牌”這個大類,因為好賺錢。
然後郭望騰就被這些所謂的潮牌活活逼成了噴子。
放眼看這些年的國內市場,平均每十個國潮品牌裏就有六個打板抄襲國外的,兩個不抄國外的抄國內,還剩兩個可能是因為沒人關注所以沒被發現。
各類媒體動不動就把潮牌和街牌混為一談,普通消費者誰能分得清這之間的區別。郭望騰覺得做品牌就得keep it real(保持真實,忠於自我),不能fake。你今天要說街頭品牌,那文化必須得走在品牌之前,這事絕對不能本末倒置。郭望騰玩了這麽多年街頭藝術,覺得這不就該是順理成章的嗎?你愛街頭文化,所以你做街頭品牌,不就該是這樣才對嗎?
但是國內的大環境是什麽,是看當下市場上什麽最火最賺錢,幾個人或一群人商量著搞這麽一個品牌出來,然後再給這個品牌編故事,貼標簽,隨隨便便把“潮牌”“街頭”往腦門上一頂就出街了。品牌內核是什麽,品牌基因是什麽,誰又在乎?至於產品設計和開發,怎麽省錢怎麽快就怎麽來,抄襲打板省錢,那就這麽搞。99%買單的消費者根本不管你是不是fake,隻管穿著好不好看,價錢實不實惠。
這就是郭望騰眼中的“國潮”營銷的虛偽狂歡。所以今天在微博上的這一通爆發,可以說是郭望騰的積怨已久。
當然郭望騰的這些感受隻代表他自己,人和人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感受不一樣也很正常。費鷹沒有郭望騰這麽憤怒,也沒有郭望騰這麽尖銳。
國情和大環境不一樣,中國的時尚產業沒辦法用歐美或日韓的視角來審視。別人的時尚產業發展多少年了,別人的時尚工業化程度是什麽樣的,別人的大眾消費者對文化、藝術和美學的感知標準線又在哪裏。你要是這麽一對比,很多事情也就沒必要那麽憤怒和尖銳了。
而實際上,國內的情況也沒有郭望騰主觀感受的那麽糟糕。費鷹見過一些很不錯的原創時裝品牌,雖然不都是街頭這個領域的,但它們的品牌內核和原創性都做得很令人驚豔。像這樣的品牌確實也不會對外天天標榜自己是“國潮”。
費鷹在某些事情上的確沒有郭望騰這麽較真。對於品牌的屬性、標簽和歸類,費鷹覺得不是最要緊的。你被歸在哪個分類不重要,你能不能真正走出國門,贏得別人的尊重,贏得世界市場的認可才最重要。如果什麽時候這些“國潮”品牌能在紐約、洛杉磯、巴黎、米蘭、東京這些城市的最受年輕人青睞的街道上開店並受到當地年輕消費者的追捧,那麽“國潮”這個有中國特色的分類又有什麽問題?
搞街頭品牌這麽多年,占據費鷹最多時間精力的是該如何做中國自己的街頭時尚。
街頭文化的源頭是西方,現在世界的主流時尚話語權同樣在歐美。中國人想做自己的街頭服飾品牌,就得先把西方人那一套東西玩明白了,然後加自己的文化進去,在融合的過程中擁抱創新,才能真正做出屬於中國本土的街頭時尚。日本就是一個例子。日本曾經用了五十年的時間學習、吸收和迭代美式流行時尚,然後將本土化後的日本街頭時尚反向強勢輸出回美國和其他各國,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培育出了很多世界聞名的日本街頭品牌和高端設計師品牌。中國人要做自己的東西,那就得搞本土的文化融合和原創,不可能永遠靠模仿西方,也沒有第二條路。
隻靠這些還不夠。要讓品牌走出去,就離不開整個時尚產業的工業水平。中國在這個層麵和歐洲、北美、日本的差距都太大。沒有成熟的工業體係做支撐,很難隻靠喊口號來做中國自己的本土品牌。當然近些年的情況要比早年好多了,而且相對於高奢時尚,街頭品牌對材料和工藝的要求並沒有那麽高,街頭品牌賣的是它產品背後的文化內核和精神。這是一個有機會的突破口。
這些事,靠一個費鷹辦不到,靠一個BOLDNESS也辦不到。所以費鷹真的不像郭望騰那麽憤怒,他希望中國的品牌創始人和從業者都可以把力氣用在該用的地方。
費鷹想讓世界看一看,中國人也可以做品牌。
理想很高,路途很遠。
要實現這個理想目標,隻靠時尚這一條路很難,所以壹應資本自從創立以來就專注於投資中國本土的消費品牌,近些年來壹應領投和跟投的項目包括國內美妝、創新中式茶及酒飲、本土藝術潮玩、中式健康食品等國內創業品牌。陸晟近兩年也在重點關注一些有出海潛力的項目,並且花大量時間帶著他的團隊為這些項目提供高質量的投後支持。
費鷹和他的朋友們就是想讓世界看一看,中國人也可以做品牌。
周一早上八點,薑闌和Petro有個視頻會議。
本來這個電話約在晚八點,但是Petro周一一大早就要飛米蘭,於是臨時要求改早了十二個小時。薑闌原本不想太慣著美國人,但一想到Petro願意犧牲周日晚上的時間來配合中國區的工作,也就接受了這個改期。
這個電話主要是快速對齊幾件事。
先是徐鞍安廣告片第一版的剪輯問題。周六徐鞍安秒刪微博的事情一出,溫藝去找丁碩要說法,丁碩終於願意做出一定的妥協,隻是提出有兩個非常“不美”的鏡頭還是得換。薑闌把藝人這邊的態度表達清楚,然後表示她和中國團隊支持藝人的反饋。Petro在那頭簡短考慮了一會兒,或許是想到兩人目前要攜手共赴同一個KPI,就接受了這個反饋,表示會內部溝通,讓總部創意團隊盡快將重剪的內容發回中國這邊確認。
然後是明年CNY(中國農曆新年)限量款手袋上市的傳播和營銷方案。這次CNY的產品薑闌之前在何亞天那邊看過總部的設計稿。當時何亞天翻了好幾個白眼,說這都已經二十年了,歐美時尚界對中國文化的了解還是這麽淺薄無知。何亞天從他那條線給總部做了他該做的反饋,他的反饋就是這個太醜,中國區賣不動,總部如果一定要推,那他這邊就隻肯下很淺的量,他背不起這個“CNY中國限量款”售罄率的指標。何亞天建議總部“優化設計”,總部說會考慮。
今天這個跨洋電話,Petro在視頻那頭舉起一隻手袋樣品給薑闌展示。薑闌無動於衷地看著那隻手袋,它和之前的設計稿沒有任何差別。這是給中國人的節日做的限量款,然後中國區的商品總監反饋說太醜了,賣不動,結果最終做出來的產品仍然是中國人眼中的醜包。現在,薑闌要作為中國區的市場及傳訊總監,對這隻醜包做傳播和營銷端的方案。
薑闌從她這條線對Petro做了和何亞天相同的反饋:這個太醜,中國區賣不動。Petro用他標誌性的笑容在視頻那頭看著薑闌,表示這不可能,中國一定會有消費者為VIA的logo買單。薑闌說,是嗎?你聽上去很懂中國消費者。Petro說,不,我是懂VIA在全球的品牌影響力。
話說到這裏兩個人都停了停。沒人想在大清早和大晚上地打著視頻電話和對方吵架。
薑闌知道Petro左右不了米蘭那邊的時尚創意部門,所以沒有繼續為難他。
最後是關於VIA品牌官方微信小程序這個項目。
Petro對唐靈章這邊提交的小程序UIUX(用戶界麵和用戶交互)的設計原型再一次地表示非常不滿意。
這已經是唐靈章帶著設計公司改的第八稿了。但隻要總部不批,總部不滿意,中國區這邊就沒辦法進入開發實施。
對美感和調性的評判是比較主觀的一件事。然而中國區隻能聽總部的,中國區在任何涉及品牌形象和品牌調性的事情上都沒有任何本地自主權。
Petro的原話是這樣的:“The design looks so tacky。I don’t think your Chinese agency really understands our brand tonality。I don’t know why you insist on working with them。”
(這個設計實在是太土氣廉價了。我不認為中國的設計公司能夠真正了解我們的品牌調性。我也不能理解你為什麽一定要堅持繼續和他們合作。)
掛掉電話後,薑闌看向辦公桌旁的落地窗。外麵朝陽高升,她的樣子模糊地照在一塵不染的玻璃上。
這裏是中國最現代化和最國際化的一座城市。她坐在這座城市最頂尖的高級寫字樓裏,臉上的妝容非常精致,身上穿戴的衣裙、鞋履、首飾和腕表加起來是普通人家一輛經濟型轎車的價格。她受過非常好的海外高等教育,可以熟練駕馭和不同國籍及文化背景的人共事,她在職場中的表現和成績無可指摘,她的一切都看起來光鮮亮麗。
外人不會想到她作為一個中國的品牌從業者,在時尚奢侈品行業中,會受到多少來自西方人的傲慢、奚落與歧視。
Petro對薑闌說中國人的設計方案很tacky(土氣的,庸俗的)。Tacky這個詞,他永遠不會對意大利人或法國人使用,無論他們做出來的東西是什麽樣。
中國沒有成熟強大的時尚工業體係,也沒有世界主流時尚審美的話語權。中國消費者用令全世界咋舌的奢侈品購買力讓所有國際奢侈品牌給予中國市場高度重視,但中國的時尚奢侈品從業者卻很難贏得他們發自內心的尊重。
如果不是已經在公司了,薑闌此刻會給自己倒一杯酒喝。
下午4點15分,薑闌有一個和陳其睿的簡短會議,上周五就約好的。她要和陳其睿直接申請給溫藝漲薪。
4點10分,Vivian提前給薑闌打內線:“老板前麵的會結束了,你隨時可以過來。”
正在薑闌準備起身時,她的工作微信收到了新消息。一般情況下她是不會看的,和陳其睿的會議的優先級應該是最高的。
是費鷹發來的一個PDF文件。
周末兩天都沒有任何消息的人在這時候給她發來了微信。薑闌遲疑了一下,點開。
這是一份上海某家高端綜合私立醫院的性健康科的全麵檢驗報告。項目很全,每一項都是陰性,結論是十分健康。
就診人的姓名是費鷹。
F:“我沒有什麽特別的意圖,隻是單純解答你上次的疑問。希望你不要誤會。”
“你這周五晚上有空嗎?”
薑闌沒回。
她把手機熄屏,站起來走去陳其睿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