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闌想到那天在寫字樓裏看到的YN Capital,她花了幾秒鍾消化這個全新的信息。她其實不太懂,難道他不認為她是一個可笑愚蠢、自傲自負的女人嗎?為什麽他還要過來找她聊一聊?
但她沒問。
薑闌給了費鷹對等的回應:“我是薑闌,在時尚奢侈品行業工作,目前負責VIA中國區的市場及品牌傳播工作。”她又說,“我也很抱歉,為我之前的自以為是和理所當然。”
對薑闌而言,對男人說的這句抱歉,是她為這件事畫上的句號。
真實的費鷹聽上去相當不簡單,薑闌拒絕任何複雜的可能性,她不應該再對他產生任何的興趣。
薑闌覺得她該下車了。她手心裏還攥著剛剛擦雨水的紙巾,潮乎乎皺巴巴的。
費鷹向她伸出手:“給我吧。”
薑闌低眼,他的手掌向上攤開在她眼前,她好像沒有什麽好的理由拒絕,於是她把潮乎乎皺巴巴的紙巾放進他手裏。
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一片幹燥溫暖。
本來準備下車的薑闌猶豫了那麽一下。
費鷹把紙巾團起來隨手塞進車門槽,問:“你餓不餓?”
這會兒已經是傍晚了,他從店裏走的時候看到購物中心一樓的VIA精品店裏有活動,他判斷她今天是去工作,估計她這時候應該餓了。
薑闌沒回答。
費鷹看向薑闌,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看不出她在想什麽。他又問:“我們去吃上次你覺得‘還行’的那家餐廳好嗎?”
薑闌實在是不懂。她這回沒忍住:“你不認為我很可笑愚蠢、自傲自負嗎?”
費鷹看著她,終於露出了笑容。他說:“沒有。我覺得你挺逗的。”
薑闌這輩子都沒被人評價過“逗”,也想不到這輩子會有人覺得她挺“逗”的。
她說:“什麽?”
費鷹說:“我覺得你挺逗的。我一和你說話心情就很好,我看見你就總是想笑。我很抱歉之前對你的隱瞞,我隻顧著自己開心,在這一點上我的確自私,也的確欠考慮。我不認為你可笑愚蠢,也不討厭你的自傲自負,我覺得你有點兒可愛。”
薑闌萬萬沒料到繼“挺逗”的評價之後,還能聽到“有點可愛”這樣的形容詞。薑闌覺得費鷹這個男人的審美令人無話可說。
她說:“玩街頭的審美都像你這樣嗎?”
費鷹連續笑了好幾聲,然後說:“和我去吃飯,我告訴你玩兒街頭的都是什麽樣的。”
薑闌說:“那家餐廳不招待沒預訂的客人。”
費鷹說:“我之前就訂好了。”
薑闌的表情有點詫異。
費鷹又說:“我原本就想今天約你出來。你來BOLDNESS找我的時候,我正準備給你發微信。”
他沒說他訂了不隻今天的位子,他連續訂了好幾天的,因為他不確定她哪天才有空見他。
薑闌還是覺得她應該拒絕,然後下車。她還沒想好措辭,男人倒先開口了。
費鷹說:“這車的安全帶有點兒難係,需要我幫你嗎?”
薑闌看了他一眼。她其實很想開口說不,但是費鷹已經轉身靠近她,伸出胳膊環過她,將副駕的安全帶從後麵扯過來,然後斜拉下來,扣緊。薑闌整個人幾乎被罩在他懷裏。他的味道頂著她的呼吸,她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結和胡茬。
薑闌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費鷹也給自己係上安全帶:“走了。”
之前的SUBARU是薑闌這輩子第一次坐改裝車,這次的BMW1M則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坐轎跑。增壓渦輪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動著薑闌的身體,車尾四出排氣咆哮嘶吼,1.6噸的車體幾乎沒有遲滯地衝躍上街道,薑闌被這股力量和安全帶緊緊地壓在一體式運動座椅上。車頭一轉,路麵上雨水四濺,她的裙擺被離心力甩到了大腿根。
薑闌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車是男人向往的浪漫。
費鷹終於如願能帶薑闌吃一頓得體的晚餐。
在今天下午開車去找薑闌的路上,費鷹想了很多。他原本以為她的火氣不會那麽快消,他也做好了繼續迎接她的怒意的準備,但他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地平複情緒,甚至還對他開口道歉。
本來出發前郭望騰告訴他,男人和女人之間,甭管事實是什麽,都是男人道歉就完事。薑闌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郭望騰的話真是錯得離譜。
車停穩,費鷹先鬆了安全帶,他看了一眼薑闌,她一動不動。過了兩秒,她的目光挪向他。
費鷹懂了。他轉身去幫薑闌解開安全帶,然後他就看見薑闌滑到大腿根的裙擺。
雨天人少,餐廳的泊車不用等。
薑闌和費鷹走進餐廳。
如果是在十五年前,沒人能想象可以穿著T恤、運動褲和球鞋進出一家高級餐廳用餐。但如今的世界已經變了,連高級餐廳對著裝的要求都在向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和時尚流行妥協並靠攏。
這間餐廳是全開放式廚房,廚師團隊的工作台開了三邊麵向食客,每晚隻接待二十二位顧客。這裏的座位都是並排的高腳矮背餐凳。
費鷹下車時帶了一件外套。這會兒入座時,他把這件外套順手搭在薑闌的腿上。
薑闌低頭看了看,沒有表示反對。
周末這裏隻供應tasting menu。薑闌要了酒單之後想到費鷹開車不能喝,就又讓人把酒單收了。
費鷹說:“你喜歡喝酒是嗎?”
其實也沒有。薑闌一般就是在疲累和心煩的時候才會想喝上一口。
費鷹說:“等下次不開車的時候陪你喝。”
薑闌心想,怎麽,還要有下次嗎?今天這次是因她的溝通失誤造成的,她不認為自己還會失誤第二次。
她抬手把右邊的頭發撥到耳後:“哦。”
費鷹坐在薑闌右邊。
服務生開氣泡水的時候問費鷹是否需要檸檬,費鷹示意對方應該先問薑闌。服務生說:“抱歉,費先生。”
薑闌也來過這裏不少次,但這裏的服務生記不得她。薑闌又想起自己當初想帶費鷹來這裏“補差價”的可笑愚蠢和自以為是。
費鷹和她解釋:“和國外來的合作方談生意的時候經常來這裏。二樓有雪茄吧和紅酒吧,比較方便。”
薑闌想到她在網上看到的令人印象深刻的BOLDNESS產品,說:“我看過你們去年和日本品牌出的聯名。”
費鷹笑了。她居然還看過他做的東西。
她口中的那個係列,現在在國內已經被炒到了高出原價十幾倍的價格,他其實有點無奈。這並非他的初衷。
費鷹說:“嗯。今年也在和幾個北美的街頭品牌談,看看是不是能再玩點兒新東西。”
薑闌看著他:“有機會嗎?”
和西方人談論品牌層麵的事,絕不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費鷹說:“談得很艱難,但也得談。中國的年輕人,中國的街頭文化,中國的品牌力,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不是嗎?”
薑闌沒有說話。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氣泡水,檸檬的微酸在她口中漫開,那味道有點澀。
餐廳褐黃的燈光打下來,說這話的費鷹看起來有那麽一點不羈,也有那麽一點野心勃勃。這是B-boy YN。
薑闌想起他曾說過的話:Breaking,hungry for battle的舞種。
菜上到第七道時,薑闌腿上的外套滑落在地。費鷹彎腰撿起來,重新遞給她。
薑闌問他:“這件外套是你們這一季的新品嗎?”
費鷹點頭:“嗯。”
薑闌說:“我下午在你們店裏沒有看見。”
費鷹說:“這件沒出樣。”
薑闌回憶著BOLDNESS店裏款式稀少的陳列商品,說:“你們的這家店開出來不太像是要做生意的。”
費鷹偏過頭笑了,說:“是嗎?那像什麽呢?”
像什麽呢?
像他的一場試驗。像他對傳統品牌自營零售模式的一場挑戰。
但是薑闌沒有說,她看著他的笑容,有點走神。
笑著的費鷹有點帥,這張側臉的角度和薑闌在郭望騰微博上看到的那張合影幾乎重合。
薑闌想到那晚躺在**看了很久BOLDNESS相關內容的自己。當時她沒有思考,那次引起她對街頭文化的興趣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現在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