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高喊“安拉至大”的先知什麽也沒有說,但讓人們聽到一則格言,星星、太陽和月亮不斷地重複之,其聲音每時每刻、每日每夜都回**在大海深處、山穀溝壑。他沒有創造新思想,但把自古以來隱藏在人們心中的聲音送到了人們耳裏。
那位說“美就是真理”的詩人,沒說明暗蔽的東西,而是睜開雙眼,看到了與大自然同在的原始真理。
由此可見,真理是一種實在的鮮活力量,自身便可當眾宣布人們的喜與怒。那些從事昭示真理的人們,他們是上帝的無形手指彈撥下的樂器:人們可以對之進行擊打,但真理不被擊打;人們可以對之進行監禁,但真理不被監禁;人們可以對之進行屠殺,但真理是殺不死的,而是沿著自己的道路前進,並且無情地嘲笑緊抓著它的兩隻腳的無力弱手。
假若裏達·陶菲格貝克已被真理視作門生和追隨者,那麽,就讓他以監牢的黑暗而自豪吧!因為那黑暗使他在蘇格拉底與米拉布之間停留了二十五天。就讓他為流氓痞棍們的粗糙手掌感到高興吧!因為那手掌使他與阿裏·賽阿維、米德哈特帕夏同杯共飲美酒。就讓他與我一起高呼:“真理是狂烈風暴,而反抗者隻不過是枯枝、危房!”
七生命多麽慷慨
生命多麽慷慨,生命的贈禮多麽華美!
大地何其大方,大地的手掌何其寬廣!
可是,我是多麽無力取拿、接納!
麵對生命的湧泉,我的水罐顯得多麽微小!
麵對大地的寶庫,我的提包顯得何其狹窄!
但期我有一千隻手,伸將過去,抓取滿把,然後騰空,再次抓滿把,替代那隻隱藏在衣褶裏巍巍顫抖的手!
但期我有一千隻手,在生命和大地麵前伸展開來,替代這隻抓著一把岸沙的害羞的手!
但期我有一千隻杯子,日夜為我將之酌滿甘露,讓我痛飲,甘渴不解;我求日夜一再酌滿,痛飲不止,依舊幹渴不解!
但期我有一千隻杯子,取代那隻充滿個人主義的飲料;正是那杯東西,我僅僅呷了一口,醉眠了整整一個月!
但期我的饑餓蓋過一千名饑餓者,出席春夏秋冬四季設下的一千次宴會,貪婪地吞食種種美味,然而我仍然饑餓難忍!
但期我有一千副饑餓的五髒六腑,取代我這副剛剛出生就填飽了的髒腑!
但期我有一千隻耳朵,傾聽這醒著的夜鶯和燕子為我唱的歌;但期我用被監牢寂靜奴役千年的喧嘩回報甜美樂聲!
但期我有一千隻耳朵,替代這隻永遠聆聽海浪和風波輪流吟唱的挽歌的耳朵!
但期我有一千隻眼睛,觀看存在展示給我的奇妙景物;但期我總是向往眼見不到的存在的秘密!
但期我有一千隻眼睛,取代僅能看見閃爍在遠處地平線上被狂風壓倒的微弱亮光的一隻眼睛!
但期我有一千個軀體,穿上一千個清晨和一千個夜晚贈予我的一千襲錦袍;但期我在那之後羞於赤身**站在夜色和清早麵前求乞!
但期我有一千個軀體,取代因恐懼而穿起用霧靄織成的外衣的那個軀體!
生命多麽慷慨,大地何其大方!
可是,我是多麽無力取拿、接納!
麵對著每日每時的饋贈,我是如此視而不見!
我是多麽迷戀這個有限的小小自我!
它隻是一個分子,卻把自己看成無邊無底的大世界!
這是顆果核,隻顧自己的硬殼,忽視了目的完美!
這是顆柔嫩的幼苗,春天將之從沉睡中喚醒,夏天將之舉起,放在自己的雙肩上;但它卻認為蘇醒是自己的一種特質,高高在上是它的一種品性!
這是沐浴在光明中的一株甘蔗;但它認為自己落在地上的那個影子是它的一種標誌!
難道我被有限的小事所吸引,因而忽略了大事?
難道我成了自私自利、自滿自足兩種黑暗的人質?
眾人們,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生命隊列走過他的麵前,他根本不抬眼看一看人們所取得的功業,而是仍然低著頭用手指戲動石頭子做的念珠?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喝了一口水,既忘了製造杯子的人,也忘了泉源和河流?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吃了一口飯,便看不起做飯的廚師,更不把生產糧食的田園放在眼裏?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穿了一件柔軟光滑的外衣,便以為那是他的皮膚顯現了奇跡,而全人類穿的不過是粗纖維?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枕著一種柔軟的床單,起初還感到舒適,頃刻間整個世界便開始在荊棘、芒刺上打起滾來了?
難道唯獨我成了自私、自大兩種監牢裏的俘虜?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點著一支蠟燭,便嘲笑起星星來?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隻說了一句戒齋的話,便免掉了永久的讚詞?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寫了一段文字,便自以為那是一切規章製度的精華!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僅僅歎了口氣,就敢嘲諷風暴和火山?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僅走了一步路,便以為到了木星?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僅跳過了一條小溪,便以為自己正在銀河上空盤旋?
難道唯獨我生來就是否認、遺忘兩種恍惚狀態的奴隸?
眾人們,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當一個女子愛上他時,他卻無視她的情感,而是對鏡欣賞自己的美貌?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別人說了他一句好話,他便得意得像孔雀一樣,惶恐、害羞的站姿完全消失?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人們把一種功績歸於他,他卻以為自己是所有功績的磁石?
不,並非我自己是自私自利、自滿自足兩種黑暗的人質;
不,並非我自己是自私、自大兩種監牢的俘虜;
不,並非我自己是否認、遺忘兩種恍惚狀態的奴隸!
並非我自己,我們的本質是一樣的:我和你們的骨頭裏有同一種鈣質;我們和你們的血管裏流著同一種血液。
我那躲藏到山洞裏的思想與你們那避開上帝天空的靈魂何其相似!
但是,生命是慷慨的;若非其慷慨,她不會把我們當作她的兒女!
但是,大地是大方的;若非其大方,她也不會讓我們走在太陽麵前!
八艾卜·阿拉·邁阿裏(上)
艾卜·阿拉·邁阿裏時代已過去一千年,然而艾卜·阿拉仍然伴著人類思想的生活而活著,依舊隨著絕對精神的存在而存在著。
艾卜·阿拉·邁阿裏被遮在一千層麵紗之後,本無需手握尺度的讚揚與尊崇。我們無論怎樣行事,在他擺脫了生活的虐待和肉體的昏暗十個世紀之後,我們也無法給他以榮譽。不過,我們卻能夠把他的大名作為淨化我們靈魂的中介,把他的高尚品格當作提高我們道德的學府,用他那不朽靈魂建造我們的精神殿堂。當我們為他慶賀節日時,我們會像一群饑餓的孩子,圍坐在美食佳釀的餐桌四周。當我們因想起他而受到鼓舞引吭高歌時,我們會像夜間受驚嚇的人們一樣,立即起身握住寶劍和長矛——東方能找到比艾卜·阿拉的名字更鋒利的寶劍,或比他的存在更堅韌的長矛嗎?在敘利亞出現過比艾卜·邁阿裏的思想更聰慧的思想嗎?邁阿裏的靈魂叛逆之前,在伊斯蘭教或基督教中出現過叛逆曆代幻夢和傳統的靈魂嗎?
無論我們的聲音多高,也無法傳到邁阿裏靈魂居住的世界,而邁阿裏那可怕感人聲音,卻可以穿越十個世紀,像洪流的咆哮一樣傳入我的耳中。那是一種巨大而柔和、柔和而可怕的聲音,帶著種種希冀高飛到絕對幻想的劇場,又帶著願望種種降落到純粹現實的舞台。那聲音裏包涵著大海波濤的喧嘯、狂風的怒吼和夜鶯的鳴唱,那是盲詩人的聲音。那是痛苦的叛逆者的呻吟。那是堅忍不拔者的聲音。那是思想王國國王的聲音。那是一個自立的敘利亞人的聲音;即使阿拉伯半島被海水淹沒,死神從大地上喚走最後一個阿拉伯人,那聲音也會隨世代而回**不息。
這就是艾卜·阿拉·邁阿裏。
天命把邁阿裏賜予我們,並使他的輝煌成了留給我們的遺產,正需要有一個人能引以自豪的我們,應該開發利用這種輝煌,並且教育後來人如何利用、開發它。我們應該對我們的子孫後代盡初步的義務,即在我們為他們建造的房舍裏,為艾卜·阿拉·邁阿裏豎立一座巨大塑像,供我們的子孫瞻仰、遮蔭、朝拜,以便日後與那些以莎士比亞、但丁、彌爾頓和瓊斯而自豪者的子孫相遇時,他們也一樣為自己的先人感到豪邁。
敘利亞人哪,因此,我要求你們和我一道分享執行這一計劃的光榮。我要求你們每一個人,無論男女,我要求工人、文人、商人和記者,要求每一個自愛自重的人,幫助我償還這筆生命給我們帶來的不得不償還的債務。
假若你們當中有人不能出錢幫助我,那就請用心和愛進行幫助。但是,倘使你們當中有這樣的人:日月既沒有賜予他糊口之資,生活也沒有給他一顆心,安拉亦沒有賜予他以**,那麽,我要對他說:“你不是敘利亞人!敘利亞不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九艾卜·阿拉·邁阿裏(下)
他是明眼人當中的盲人,又是盲人中的明眼人。這種狀況將他領入孤獨寂寞、惶恐不安、悲傷痛苦、多疑叛逆的境地。
他用自己的智力之目觀看生活:他看到迷信、神話,便將之想象為宗教;他看到死亡,便將之猜想為消失;他凝視天空,便將之想象為天主。於是,他站在自己思想的幻影之間,開始瀆罵那一代人的生活。因為他們像沒有理性之物將自己交給慣性那樣,向日夜的意願投降了。
他是一位叛逆詩人,而不是哲學家。哲學家總是剝去存在的外部表征,看到的是絕對**裸的本質;詩人看到的存在卻是進行在鏗鏘韻律和意義誇張的田野上。邁阿裏不曾創造絕對哲學,但卻創造了絕對詩歌。
可是,哪個人又能創造絕對哲學呢?
哲學不正像衣服,總是隨著時代更替,伴著好惡變化嗎?
生活是一支永遠前進的隊伍,哲學家能夠用創生的思想和新的學說使之停留一分鍾,但卻不能阻止它繼續向著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行進。
詩人則與生活一道前進,吟唱著詩句,仿佛已返老還童,昂首挺胸,無比豪邁。當他偏離生活道路時,生活便會笑話他;隻要他沿著生活的腳印前進,生活便會把他帶往它那更加神聖的殿堂,為他戴上桂冠。
生活已為艾卜·阿拉戴上桂冠,但生活卻沒有把他當作哲學家看待。
生活是叛逆的,甚至對叛逆者也是如此。
十我愛我的國家
我愛我的國家,其愛有一千隻眼睛在看,有一千隻耳朵在聽。
我愛我的國家,雖然她多病;我愛我的國民,雖然他們屢遭不幸。假若不是我的國家有病在身,我的國民神魂受損,我便不會信守誓言,也不會日夜將我的國家和國民掛在心間。
我愛我的國家,心明眼亮;愛若失明,會化為愚昧;愛中的愚昧既傷害愛者,也欺騙被愛者。
我愛我的國民,神清誌醒;愛中的清醒,既不穿紗織之衣,亦不著用讚美所做之裝。
我愛我的國家,多思多想;愛中的思與想,不會將被愛者思為瘦弱憔悴,也不會將被愛者的眼瞼想成發黑。
我愛我的國家,我愛我的國民;但我的愛中沒有什麽迷戀之意,而是有一種樸素的甘甜的力量,且永不變化,不為自身乞求任何東西。
昨天,我參觀了本城中的一座豪宅。當我進入廳裏,掛在牆上的一幀女人肖像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有人告訴我,那是女主人的肖像。我暗自心想:“那位畫師多麽善於欺騙,而買畫的女主人又是何等愚蠢!”我之所以這樣想,因為那女主人已是滿臉皺褶,幹枯而醜陋,而畫中人的麵孔卻是豐滿秀麗,線條勻稱,沒有一絲缺憾。我向女主人問起畫師,女主人對之讚不絕口,竭力誇獎畫師天賦才高。
走出那家門,我暗自說:“畫師的手藝多像人們對自己祖國和國人的熱愛之情啊!人們總是用尊貴線條和豔麗色彩勾畫自己的國家,提到國人便是連聲讚頌不止。”
我知道那位畫師的藝術騙術竟得到了一萬裏亞爾的酬金。想一想,那些自欺且欺騙自己的國人和安拉的“愛國主義者們”又能得到什麽呢!
熱愛祖國是人的一種實在情感:如果政府擁抱這種情感,它會變成一種高尚美德;倘若政府僅僅用之作為佯裝、炫耀,它便會變為一種醜惡行為,既傷人也傷害其國家。
讓我們熱愛我們的國家,知其屈辱與破碎!
讓我們在光明中去愛國愛民,無論光明會揭示出多少缺點與不足!因為在黑暗中的人隻能像鼴鼠一樣,總是在永恒黑夜中挖洞。
十一安德羅瑪克
昨天,幾位朋友對我說:“今晚和我們一道去看由一群女性和桃金娘式的美麗小姐表演的阿拉伯故事吧!”
“什麽故事?”我問。
他們說:
“艾迪卜·伊斯哈格的《安德羅瑪克的故事》。”
我心想:“多麽離奇的時代呀!它能把許多人認為不能會聚在一起的彼此互不相關的事情集攏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
這使我想到安德羅瑪克,那是一個不幸的女子,她在特洛伊城的永恒悲劇中扮演了一個悲劇角色,從而給荷馬以最佳思想啟示和最美韻律,使他將這位女子作為忠貞愛情的象征載入史詩《伊利亞特》之中。
之後,我想起偉大拉辛的《安德羅瑪克》。我想起那位漂亮女人萊莎,她曾在弗朗西斯喜劇舞台上,為拉馬丁、維克多·雨果、肖邦和聖·巴福演出過此劇,致使那些藝術大家們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和現在,紛紛拜倒在萊莎的麵前,簡直就像印度教徒在首神麵前頂禮膜拜。
隨之,我又想起艾迪卜·伊斯哈格——那是一柄日夜熾燃的火炬,尚未燒著周圍的荊棘和枯樹幹便熄滅了。
我想到希臘的那塊舊殖民地梅爾辛。
之後,我想到敘利亞婦女——她們像民族一樣誕生,像孩童一樣生活,像歎息聲一樣消失。
我想到這些事情……當我收回思路時,暗自言道:“這個時代是多麽離奇呀!一個梅爾辛女子在一個美國城市當著眾人的麵扮演了一個希臘女子的角色。那故事誕生在荷馬的靈魂裏,由拉辛將之表述,之後被艾迪卜·伊斯哈格所迷戀!”
我與朋友一起去看了那場演出,從頭到尾,細心聽過每句台詞,注意到人物的一舉一動。而且,我同時看到了兩出戲,一出在舞台上,另一出在觀眾席中。那第一出是精神悲劇,晚九時開演,午夜落幕;那第二出則是實實在在悲劇,其實在巴比倫、尼尼微建城之前就開始上演了,一場場一幕幕隨著戰爭和征服活動而進行,隻會隨著奧斯曼帝國的瓦解而結束。
那故事中沒有半點荷馬的威嚴和拉辛的雄辯。艾迪卜·伊斯哈格是一位社會政治作家,並不是小說家。他的這出悲劇的歌曲和音韻與十九世紀後半葉出現在埃及、敘利亞的話劇沒有什麽不同,當時的表現藝術隻限於在校學生和部分音色好的人們之間。
戲劇場麵中沒有特洛伊人的痕跡,也沒有希臘的回音。索福克羅斯、歐裏庇德斯和埃斯庫羅斯用他們的詩作具體化了的永恒精神,就在那天夜裏遠離了那個遊樂場,如同穆台奈比、邁阿裏的精神遠離埃及現代詩人。
女演員們的表演十分忠實,然而忠實是一碼事,而藝術則是另一碼事。
懷有饑渴心靈的人們,請聽我說:
女演員當中有位絕美人,名叫修杜拉·迪卡,扮演劇中女主角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