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與前任密談

周日早上,田曉堂一起床,就給他的前任,也就是現任勝婁縣委書記李廷風打電話,表示想過去登門拜訪。

李廷風朗聲笑道:“你上午過來呀?可我已在回戊兆的路上了。這樣吧,今天我們倆就在戊兆見個麵,改天再歡迎你來勝婁指導工作!”

田曉堂說:“那也行。中午我叫幾個你的老部下、老同事,一起陪陪你。”

李廷風卻說:“我今天過來,是有點私事要辦,不想拋頭露麵,也不想驚動大家,包括你。可你既然聯係了我,我中午就和你見個麵,吃個飯。不要叫任何人,就我們倆。你隻怕是想跟我私下作些交流,人多了就沒法談了。吃飯的地方最好偏僻一些,不然碰上熟人,就難得清靜了。”

李廷風的想法,田曉堂很讚同,就說:“好吧,我依你的。我對戊兆還不熟,餐館幹脆由你定。”

到了11點半鍾,李廷風已定好餐館,田曉堂便乘的士趕過去。他沒想到,開車的竟然是那天晚上碰見的壯漢司機劉萬峰。

劉萬峰邊開車邊又提起的士司機被害案,不禁破口罵起來:“案子還是老樣子,縣公安局那幫穿虎皮的,都他媽的是飯桶!你是縣政府的人,你得跟縣領導說說,把縣公安局那幫飯桶換下來,不然這個案子永遠也破不了。”

田曉堂默默地聽著,心裏很不是滋味,卻隻能空洞地勸道:“縣委、縣政府不會坐視不管,這個案子遲早會破的。”

李廷風選定的王二小餐館在城鄉結合部,門麵很小,極不起眼。李廷風把田曉堂帶進小包間,說:“你莫看這裏條件差,做的農家菜味道卻特別好。我以前每次下鄉回來,就跑到這兒來吃飯,菜好吃,價錢便宜,又沒人打擾。我這個人,不怎麽看重形式,隻在乎內容。我已讓司機和秘書在外麵吃,我們倆關上門說話,也方便一些。”

菜很快端上來了,一個清燉土雞火鍋,一碗紅燒刁子魚,一盤涼拌紅菜苔,屋子裏頓時芳香四溢,田曉堂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兩人也沒喝酒,邊吃邊談。田曉堂知道,李廷風作為前任縣長,掌握的很多情況對他這個新任的代縣長都會大有用處,可今天見麵的時間畢竟有限,再說有些隱情李廷風也不一定願意講出來,所以他決定隻打聽一兩件不太敏感的事情。田曉堂沒有開門見山,而是先問起李廷風在勝婁那邊開展工作的情況。說著說著,就講到了高速公路。田曉堂笑道:“聽說李書記上任伊始就在搞大動作,想上海勝高速公路?”

李廷風說:“你大概是聽甘露說的吧?目前這個項目正在爭取,我估計問題不大了。”

田曉堂心裏不由得一動。

見氣氛差不多了,田曉堂才說:“我想向李書記打聽點事情。”

李廷風似乎早有思想準備,放下筷子道:“你說吧。隻要是我曉得的,決不對你隱瞞。”

田曉堂沉吟片刻,說:“我記得你在這邊做縣長時,淡漢同和你配合得不錯。我以前協調服務娜美寧時,跟淡漢同接觸過很多次,覺得他這個人處事果斷,作風紮實,對他印象很好。我也認為,我和他其實有許多共同點,成為同事後應該能夠融洽相處。哪想到了戊兆後,感覺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對我這個代縣長不冷不熱的,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很擔心,如果連他這個常務副縣長都不抬我的樁,我的工作將很難做呀。”

李廷風淡淡地笑著,說:“這幾年來,漢同一直很支持我,我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漢同這人很耿直,沒有多少城府,他心裏有什麽情緒,都會流露在臉上。他對你有意見,你想讓他向你露個笑臉都難。但隻要消除了誤會和隔閡,他馬上便會轉變態度,就像過去的矛盾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田曉堂靜靜地聽著,等待李廷風作好鋪墊後,再往深處說。

李廷風停頓片刻,繼續道:“你大概並不清楚,在你之前,圍繞戊兆縣長這個職位,有過異常激烈的爭奪。在縣裏,除了尹笑傑之外,資格最老的就是漢同了。尹笑傑年紀偏大,想上位當縣長已不現實。這樣一來,漢同就是縣長的不二人選。他一直被庹毅壓著,這些年錯失了很多提升機會。這一次,他想奮力搏一搏。再不爭取,今後年紀一大,機會就更少了。可是,庹毅壓根兒就沒有考慮漢同,隻想把湯遠輝提上來。漢同氣不過,不得不跑到上麵找關係,七彎八拐地打招呼打到毛書記那裏。毛書記了解情況後,也傾向於提漢同當縣長。庹毅卻仍然橫加阻撓,堅持認為漢同不適合做縣長。毛書記惱火了,要求在全縣科級以上幹部中開展民主推薦,誰的推薦票最多,誰就做縣長候選人。後來一推薦,漢同的票數遙遙領先於湯遠輝,這樣漢同就把湯遠輝打敗了,也讓庹毅失算了。”

田曉堂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還會有這麽些複雜的隱情。

李廷風接著說:“漢同滿以為自己票數最多,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哪想半路上又殺出程咬金來,這個程咬金不是別人,就是你田曉堂啊。漢同聽別人說,你很看好戊兆縣長的位子,纏著甘市長不放,一心想當這個縣長,甘市長沒辦法,隻好跟毛書記做工作,最後毛書記作出了妥協。眼看著板上釘釘的事情居然黃了,漢同哪裏咽得下這口氣?他認為他的縣長位子是被你橫刀奪愛,硬生生地搶走的,所以才對你滿肚子怨氣。這大概就是他現在不願配合你的原因吧。”

田曉堂苦笑道:“真是人言可畏啊。我會看好戊兆縣長的位子?我早就知道庹毅書記這個人不好打交道,在戊兆做縣長就像受氣媳婦,我才不看好這個差事呢。我纏著市領導非要當這個縣長?這更是冤枉我了。我從來沒主動要求下縣市,讓我來戊兆工作,是市領導先提出來的。淡漢同做了這麽多年的副職,也早該提拔重用了。他心裏有氣,我可以理解。但是他衝著我撒氣,就沒有什麽道理了。”

李廷風無聲地笑了笑,說:“我去勝婁之前,曾勸過他。現在看來,他心裏的疙瘩還沒有解開呀。這樣吧,下午我來約他,再好好地勸一勸他。然後,你們兩人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談透了,談開了,也就沒事了。漢同這家夥,我還是很了解的。”

田曉堂忙說:“李書記若能再做一下他的工作,那真是太好不過了。我看除了李書記,別人的話他也聽不進去。”

李廷風說:“我知道,漢同對你相當重要。在戊兆當前複雜的環境下,沒有他的支持,你的工作肯定更加難做。所以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一定盡力幫你。”

田曉堂連忙表示感謝,然後話鋒一轉,談起王岩東來。他說:“王岩東這人是怎麽回事?還在華世達做縣長時,他就是縣政府辦主任。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縣政府辦主任。你以前就沒有想過給他挪挪位子?”

李廷風輕輕歎了口氣,說:“要說王岩東,那真是一言難盡。我在戊兆做了幾年縣長,最愧疚的,就是沒有安排好他。”

田曉堂有些驚訝地望著李廷風,等待他的下文。

李廷風往下道:“王岩東之所以好些年沒有一點變動,最根本的問題,是他得罪了庹毅,而且得罪得不輕。本來,華世達和我在擔任縣長期間,跟庹毅都合不來,王岩東作為縣政府辦主任夾在中間,又不得不聽命於縣長,庹毅恨物及烏,自然不會喜歡他。如果隻是這樣,庹毅還不至於將王岩東打入冷宮。導致他被庹毅忌恨的直接原因,是他曾兩次冒犯過庹毅。第一次冒犯還是在華世達做縣長時期,由我引進的樂益玻璃項目舉辦開工儀式,整個活動由縣政府辦統籌,王岩東具體負責。本來準備得很周全,不想活動那天突然飄下一陣小雨,庹毅走上臨時搭建的露天主席台時,不小心腳下一滑,當眾摔了一跤。庹毅覺得很晦氣,很沒麵子,就遷怒於籌備會務的王岩東。王岩東雖然滿腹委屈,卻還是連忙賠不是,可庹毅並不肯原諒他。後來,華世達想安排王岩東去一個大局擔任局長,跟庹毅商量,庹毅死活不同意。再後來,我做了縣長,有一次見空出了一個副縣級調研員的名額,心想王岩東在縣政府辦忠心耿耿地幹了這麽多年,個人資曆也很老了,再說摔跤的事過去了那麽久,庹毅也該淡忘了,便建議將王岩東提拔為副縣級調研員,不想庹毅根本就不表態。我這才明白,那件事庹毅並沒有忘,一直還記得牢牢的。更不幸的是,一年前,王岩東無意中又冒犯了庹毅一次。當時也是縣政府辦籌備一次大會,本來庹毅是要參加的,不想會前突然接到一個通知,說當時的副市長韓玄德要來調研,庹毅便決定去陪韓市長,這邊的會由我主持召開。可在大會快開始時,市政府辦又來電話,說韓市長因急事來不成戊兆了,庹毅便決定還是參會,隻是他沒有讓秘書提前將這一改變告訴我,或是告訴大會的籌備者王岩東。王岩東滿以為他不會到會了,根本就沒有準備他的桌牌。等他一臉威嚴地跨進會場,走向主席台時,才發現台上沒有安排他的座位,臉色頓時大變。會後,庹毅狠狠地訓了王岩東一通,王岩東雖然倍感委屈,無奈胳膊扭不過大腿,隻能拚命忍著。有了這兩次冒犯,王岩東在庹毅那裏再也休想翻身了。前不久,我得知自己有可能調走,就想在臨走之前,把王岩東弄到縣交通局去,縣交通局的老局長已經到齡了,這樣對王岩東多少還有個交代。可我好話說了一籮筐,庹毅就是不肯點一下頭。”

田曉堂恍然大悟,難怪那天晚上王岩東提起占永軍調任交通局長時,臉色會變得那麽難看呢。

李廷風又道:“我這麽一介紹,你就明白了。王岩東一直不能挪窩,並不是他本人有什麽問題。我覺得這個人挺能幹,值得充分信任,不必擔心他跟你離心離德。”

田曉堂點頭說:“我跟王岩東隻接觸了幾天,感覺相當好。哎,他跟幾位副縣長關係如何?”

李廷風說:“他跟漢同原先相處還是很融洽,很愉快的,後來因為漢同對縣政府辦的工作經費卡得緊,王岩東幾次請求漢同追加經費,漢同都沒有答應,兩人便產生了一點小矛盾。不過,這個矛盾還不至於影響到工作。他跟湯遠輝以前都在莫湖鄉工作過,當時他還是湯遠輝的直接領導,他是鄉黨辦主任,湯遠輝是副主任,後來湯遠輝攀上了庹毅,一路扶搖直上,他卻好多年原地踏步,兩人的懸殊便越拉越大,他又有些看不慣湯遠輝的作派,就很少與湯遠輝來往了。不過,湯遠輝對他這位昔日的領導,如今的下級在表麵上還是相當尊重,說話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

田曉堂哦了一聲,沉默半晌,又說:“我發覺王岩東對研究室的小鄭挺欣賞的,一個勁地推薦小鄭做我的秘書。”

李廷風說:“鄭祥成這個年輕人是很優秀。”頓了頓,終於還是說穿了:“還有個情況,我得告訴你,小鄭是王岩東一個老同學的親外甥。”

田曉堂一下子愣住了。

李廷風展眉一笑道:“其實呢,也沒什麽。就是沒有那層關係,王岩東也會推薦小鄭。因為按照慣例,你不會用我用過的秘書小馬,剩下的選擇也就隻有小鄭了。王岩東這人,有點兒小私心,但在大節上沒有問題,你可以放心使用。”

與李廷風分手後,田曉堂感覺這頓飯真是太值了。對淡漢同和王岩東,他心裏總算有了點數。摸清淡漢同、王岩東的底細,當前對他來說,雖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卻是最為緊迫的事情。有了這個基礎,他就可以展開下一步行動了。隻有盡快與淡漢同、王岩東建立一種更親密的關係,使他倆真正成為自己的左臂右膀,成為身邊信得過、靠得住的人,他才有信心去應對戊兆複雜的局勢和各種壓力。沒有淡漢同、王岩東的鼎力支持,他隻是光杆司令一個。眼下,爭取淡漢同、王岩東,確實是當務之急。

田曉堂不免有些感慨,爭取上級的支持固然重要,而爭取下級的支持也同樣不可小視。沒有上級的支持,你爬不上某個位子。而沒有下級的支持,你就坐不穩那個位子。

下午,田曉堂來到孟家渡,見到了姚開新和黃鶯。

姚開新一開口就說:“我從廣東一回來,就聽說曉堂兄弟做了戊兆縣長。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請你吃頓飯,祝賀你高升,沒想到你就送上門來了。你來得正好,晚上就在我這兒品嚐江鯰魚,保證比酒店的魚香百倍!”

田曉堂笑道:“你不是不敢吃赭江裏的江鯰魚了嗎?”

姚開新嘿嘿一笑,說:“那是以前偷偷排汙的時候。現在娜美寧停了產,江裏沒什麽汙染,江鯰魚又可以放心吃了。”

田曉堂朝四周看了看,問:“範教授呢?”

黃鶯在一旁回答:“他回省城去了,說是回去查閱文獻資料。”

姚開新一邊搖頭一邊歎氣,說:“範老頭兒在這裏吃了大苦,受了大罪,可惜效果不佳,至今也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突破。我看他隻怕已黔驢技窮,指望不上了。如果讓他繼續研究下去,又得往裏大把扔錢,到頭來這錢多半還是打水漂。而且,他已60多歲了,身體越來越差,我擔心他成果還沒研究出來,就累倒在這裏了。那樣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田曉堂默然良久,才說:“你有別的打算嗎?”

姚開新說:“我真不想再把寶押在老頭兒身上了,我實在耗不起。這次跑了幾個地方,我有了一個新想法,就是改變娜美寧的產品結構,變原材料初加工為半成品精加工。這樣一來,治汙的難度就大大降低了,而且有成熟的治汙技術,花1000多萬購一套國內治汙設施,就能有效解決治汙問題。隻是產品結構這麽一調整,現有許多設備都用不上了,而且利稅會大幅度減少。”

田曉堂愣了愣,問道:“你已決定啦?”

姚開新輕輕搖了搖頭,說:“我很猶豫,一直拿不定主意。”

田曉堂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倉促作出這個決定。範教授那邊,我覺得還沒有到蓋棺論定的時候。這樣吧,等他回到孟家渡,我再跟他深入交換一下意見。摸準他的態度後,我們再來商量對策。”

姚開新一臉無奈地說:“好吧。”

黃鶯這時卻說:“我跟開新的看法有所不同,我覺得範教授做研究這麽投入,這麽認真,成功的希望還是很大的。說不定再往前多走兩步,難關就一舉突破了。”

姚開新譏笑道:“我的姑奶奶,你也太樂觀了。你要知道,這是一道世界性的科研難題,如果難度沒那麽大,隻怕早就攻克了,哪會給範老頭兒留著啊!”

黃鶯打電話叫來王小磊,王小磊看見田曉堂,忙打了聲招呼,然後問黃鶯有什麽吩咐。黃鶯讓他通知食堂準備一桌晚餐,王小磊響亮地答應一聲,就一陣風去了。

望著王小磊遠去的背影,田曉堂問:“小磊在這兒幹得怎麽樣?”

黃鶯笑道:“小磊很不錯,既機靈,又勤快。他不光開車,公司有許多事情,我都會交給他去辦。”

田曉堂聽了,心頭不禁一動,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2、被將了一軍

當晚,田曉堂從孟家渡剛回到縣政府,就接到李廷風的電話。

李廷風說:“我跟漢同長談了兩個小時,效果還不錯,我的話他應該都入耳了。你跟他多溝通溝通吧,我相信他會有改變的。”

田曉堂忙道謝:“感謝李書記!麻煩你了!”

李廷風笑道:“這話就見外了。你是我的後任,我有責任幫你。再說,我一直覺得我和你,還有漢同都屬於同一類人,我們理應惺惺相惜,相互照應。漢同跟你鬧別扭,我是看不下去的,一定得勸住他!”

田曉堂放下手機,沒過上兩分鍾,王岩東就敲門進來了。

說過幾件小事,王岩東拋出正題:“田縣長,我想向您匯報一下政府辦的運轉情況,特別是當前存在的困難。”

田曉堂看著王岩東,和氣地笑道:“你說吧。我才來了幾天,就已感覺到政府辦是個不錯的團隊。你們有什麽困難,應該優先解決。你不要有顧慮,想說什麽就直接道來。”他已摸清了王岩東的底細,又有意要爭取王岩東,話就說得很體貼。

王岩東沒想到田曉堂的態度竟然這麽好,一時便有些感動,忙說:“田縣長這麽關心政府辦,我這個牽頭的很受鼓舞啊。”接著,王岩東便一五一十地匯起報來。田曉堂耐心地聽王岩東談了半個小時,當王岩東談到政府辦每年有經費缺口20萬需要自籌時,他露出了驚詫之色。

王岩東說:“縣裏跟市直部門不太一樣,市直部門的工作經費基本都有保障,縣裏財政狀況一差,經費就沒法足額保證。戊兆財政尤其困難,連吃飯財政都談不上,隻能算討米財政,因此縣直各部門的經費預算標準相當低,為了維持正常運轉,隻能各顯神通,想些旁門左道,搞點錢來,彌補預算的不足。”

田曉堂問:“政府辦畢竟是縣政府的中樞機構,和其他縣直部門應該有所區別呀?”

王岩東說:“沒有區別,都是按在職人員人平4000元預算的年度工作經費。我以前曾不止一次跟李縣長提過,說政府辦工作性質特殊,開支較大,預算標準能否適當提高,可李縣長卻總是說政府辦要帶頭克服困難,不能搞特殊化。每年籌措20來萬經費,便成了我最為頭疼的一件事。”

田曉堂好奇地問:“政府辦又沒有收費項目,上哪兒籌這麽多錢?”

王岩東說:“利用個人的關係,上拱下討唄。上拱,就是找我在省財政廳的一位老同學,每年想辦法要點錢。下討,就是向交通、國土等有實力的單位化點緣。我做政府辦主任時間太久,總是找那個同學和幾家部門搞錢,人家已煩不勝煩,我也不好意思再開口。記得有一年年底,我使出渾身解數,還是差8萬塊錢籌不齊,我沒有辦法,隻得硬著頭皮去找分管財政和政府辦的淡縣長,請求他追加8萬經費。我好話說盡,他就是不鬆口,我一氣之下,就忍不住和他吵了起來。後來李縣長出麵協調,錢總算追加了,可我跟淡縣長的關係卻變得疏遠了……跟您說句實話吧,現在讓我去弄錢,已經是山窮水盡了。我想請田縣長關照一下,幫政府辦如實解決經費問題,讓我能夠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不再一天到晚為幾個錢愁眉苦臉。”

田曉堂心想,王岩東反映的問題,應該給予重視。再說,他想贏得王岩東的支持,也得給王岩東一點人情和麵子。便很主動地征詢道:“你看怎麽解決才好?提高政府辦的預算標準?”

王岩東沒想到田曉堂二話沒說,就開始商討解決辦法。他麵露喜色道:“直接提高預算標準,我看還是不太好,這樣會引起其他部門的不滿。不如這樣,預算標準暫時不變,每年的經費缺口據實追加。縣財政雖然窮,解決政府辦這點經費還不是太難。”

田曉堂左手托著腮幫,沉思片刻,說:“年底據實追加,當然要隱蔽一些。不過,光政府辦一家追加,縣委辦、人大辦、政協辦知道了肯定要攀比,縣委、人大、政協的領導也會有意見。其他部門暫且不論,‘四大家’的辦公機構恐怕還得一碗水端平。好吧,這件事先不用急,待我和淡縣長商量之後,再答複你。”

王岩東高興地說:“好的,好的。真的很感謝您,田縣長。您可是去掉了我的一塊心病啊!”

看著王岩東感激不盡的樣子,田曉堂不免感歎起來。籌措工作經費,本不是王岩東的分內之責,但這個難事強加到他的頭上,他也沒法推托,隻能放下麵子,用盡關係,說盡好話,竭盡全力去想辦法。由此,可見基層工作的艱辛,也可見基層幹部的擔當精神。田曉堂突然有些感動,就問:“你還有什麽困難?一並說說吧。”

王岩東看了田曉堂一眼,欲言又止。

田曉堂鼓勵道:“有話就說嘛,說錯了也不要緊的。”

王岩東這才說:“還有政府辦的用車問題,我不好意思向您開口,怕您罵我得寸進尺。目前的狀況是,除了縣長們的專車和一部金杯小客車外,真正屬於政府辦的工作用車,隻有兩輛小車。這兩輛小車都是縣長們以前的專車淘汰下來的,車況不太好,經常要維修,存在著相當大的安全隱患。”

田曉堂暗想,李廷風、淡漢同對身邊的人隻怕也太苛刻了吧。嚴格要求當然沒錯,但過於苛刻就不好了,會影響他們的工作積極性。他問:“政府辦沒買過新車嗎?”

王岩東苦笑一下道:“新車都是給縣長們買的,政府辦從來隻用二手車,這已成了一種規矩。”

田曉堂又問:“你有自己的專車嗎?”

王岩東笑道:“一共才兩輛破車,政府辦的副主任就有三位,車少人多,我哪還敢奢望什麽專車!”

田曉堂想了想,說:“車輛的問題一時不好解決,你們先克服幾天吧,我慢慢來想辦法。”

能得到這個答複,王岩東感覺已是意外之喜了,便說:“縣財政就這樣,我也不想讓您太為難。隻要能幫我們調劑一輛車況好點的舊車,就行了。”

見王岩東如此體諒領導的難處,田曉堂有些感動,進一步表態道:“你放心,我一定過問此事。”

周一上午,田曉堂參加了縣“四大家”領導聯席會。

“四大家”領導聯席會是一種例會,議程一般都是先由各位“四大家”領導分別通報前一段的工作情況,然後由縣長和縣委書記作總結,對後一段的工作作出安排。如果縣裏有重大事項需要決策時,也會提交“四大家”領導聯席會進行研究。這天的會上,顯然沒有什麽重大議題。等其他“四大家”領導都發過言後,庹毅側過頭瞥了田曉堂一眼,漫不經心地說:“下麵請田縣長講講。”

聽庹毅的口氣,隻是讓田曉堂按常規套路講幾句,可田曉堂今天卻是有備而來。經過連日來的密集調研和思考,他對如何抓好戊兆的發展,有了自己的初步想法。他覺得庹毅提出以撤縣建市統攬各項工作的思路,似乎為時尚早,目前條件並不成熟,特別是財政收入、城市麵貌與縣級市的標準和要求還相差甚遠。可庹毅急吼吼地策劃撤縣建市,他又不好貿然反對,隻能違心地讚同撤縣建市,然後把自己想做的事情,牽強地放進撤縣建市這個大籮筐裏,以便贏得庹毅的支持。他深知,作為新任縣長,必須盡快發出自己的聲音,亮出自己的思路。庹毅在他上任第一天,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他可以隱忍不發。對他的隱忍,自有不同的看法,有人會說他是軟蛋,也有人會說他大度,或者猜測他是在韜光養晦。可他遲遲提不出自己的思路和見解,大家就會眾口一詞,認為他缺乏統攬全局的能力,沒什麽思想,是個平庸之輩。盡管他提出自己的觀點,再怎麽硬往撤縣建市裏麵裝,庹毅也不一定就會同意,但他必須先大膽地提出來,因為這是一種亮相,是個人風格和水平的一次展示。

田曉堂從容地環視全場,朗聲道:“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四大家’領導聯席會,剛才聽了大家的發言,感覺同誌們都很敬業,分管的工作都抓得很出色,我很受教育,很受鼓舞。我相信,隻要大家紮紮實實抓工作,謀發展,庹書記提出的撤縣建市目標就一定能夠早日實現,戊兆的明天會變得更加美好。”略作停頓後,他接著說:“撤縣建市是項係統工程,涉及方方麵麵,我們要學會彈鋼琴,既要突出重點,又要兼顧全麵,把撤縣建市的各項工作都做好。我個人認為,撤縣建市的工作重點,除了庹書記一直強調的城區環境整治等任務以外,還有以下三個方麵。”

說到這裏,田曉堂故意停了停,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坐在自己右側的庹毅,發覺庹毅的表情帶著驚訝。再看會場上的眾多縣領導,除了華世達閉目養神以外,其他人都瞪大眼睛在等他往下講。

田曉堂繼續道:“我認為還有三個重點,一是招商引資,二是交通建設,三是農村環境整治。先說招商引資,這是撤縣建市的基礎性工作。因為撤縣建市對財政收入有硬性規定,而要增加財政收入,關鍵是增加工業稅收。要想增加工業稅收,就必須大力發展工業。要發展工業,光靠現有20家規模企業顯然不夠,還得通過招商引資努力擴大增量。我們在抓招商引資工作時,除了注重引進新項目、新企業外,更要注重引進外來資金、先進技術和管理方法,與我縣現有的企業錯位嫁接,推行嫁接招商,不斷盤活盤大這些老企業。我覺得抓嫁接招商,成功率會更高,效果會更好。說到招商,說到工業,就不能不說娜美寧。目前治汙攻關還沒有取得突破,我的心情跟大家一樣,也是急得不行。我會與姚總多溝通,多協商,爭取盡快找出解決辦法來。”

田曉堂呷了一口茶,又說:“再說交通建設,這與撤縣建市也密切相關。沒有好的交通格局,招商引資就會大受影響,工業稅收就上不來,也就沒法達到撤縣建市條件。再說,撤縣建市對交通也有具體的要求。目前,雲戊公路破損嚴重,好在經過庹書記的努力,雲戊公路整修項目即將得到省交通廳批準,可望在近期實施。那麽,我們修好了雲戊公路,戊兆的交通是不是就能滿足發展需要了呢?我看未必。戊兆到雲赭城區現在要花兩個小時,將來路修好了,最快也得1個半小時,花在路上的時間還是太長了。要適應未來發展的需要,徹底改變戊兆的交通劣勢,我看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上雲戊高速公路。省裏正在建設‘一小時交通圈’,我們不妨去跑一跑,爭取將這個項目納進省規劃。”

田曉堂稍作停頓,四下望了望,隻見華世達已微微睜開了眼睛,庹毅和其他人都聽得很認真。他往下道:“第三個重點是農村環境整治。撤縣建市不光要看城區環境,農村環境也是考核的內容之一。正好省裏剛對農村環境整治政策作了大調整,不再撒胡椒麵了,而是選擇8個縣市集中試點。如果戊兆能有幸成為試點縣市,有了足夠的項目資金支持,農村環境麵貌就有望全麵改觀……”

田曉堂說完,隻見在座的縣領導神態各異,有的似乎頗為興奮,有的卻不以為然,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卻無動於衷。庹毅緊繃著臉,看不出他的態度。田曉堂心裏不禁打起鼓來。

庹毅清了清嗓子,作最後的總結:“剛才同誌們認真回顧了前段時間的工作。近期以來,大家圍繞撤縣建市這個總目標、總抓手,做了大量具體而繁雜的工作,成效十分明顯。田縣長在講話中,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特別是爭取雲戊高速公路、開展嫁接招商等新思路,我覺得非常好,個人完全讚同。田縣長不虧是市裏下來的,那眼光和水平就是不一般哪。”

田曉堂瞥了庹毅一眼,深感意外。他還以為庹毅對他的見解會嗤之以鼻,萬萬沒想到,庹毅竟然大加讚賞。他感覺有些怪怪的,因為這不符合庹毅對他的一貫態度。

沒等田曉堂弄明白,庹毅又道:“撤縣建市是當前壓倒一切的大事,必須切實強化領導,堅持大員上陣,首先我和田縣長兩個黨政一把手要親自抓。我把田縣長剛才講的一些想法歸納進來,覺得最近撤縣建市工作要抓五項重點,一是城區環境整治,二是娜美寧恢複生產,三是爭取雲戊高速公路項目,四是爭取農村環境整治項目,五是開展嫁接招商。對這五項重點,我和田縣長分一下工。我來主抓城區環境整治和嫁接招商工作。城區環境整治任務重、困難多,特別是資金缺口大,就由我來牽頭,帶領專班去攻堅克難。還有娜美寧恢複生產,爭取雲戊高速公路、農村環境整治項目等工作,就由田縣長掛帥。娜美寧一直是田縣長在聯係,他熟悉情況,把娜美寧交給他最為合適。雲戊高速公路和農村環境整治項目是田縣長剛才提出來的,想必他心中有數,這兩件事讓他負責,也便於更好地落實。為了督促我和田縣長完成五項重點工作任務,為全縣廣大幹部作出表率,這個工作分工要在縣電視台公開報道,年底還要公示落實情況,以此來帶動全縣幹部作風進一步好轉。”

田曉堂越發驚訝了,庹毅不僅讚同他的意見,而且當場全部采納。庹毅為何要這麽做?田曉堂腦子裏高速運轉,初步得出三點判斷:一是他的想法有利於戊兆的發展,庹毅盡管對他當眾提出不同見解本能地感覺不爽,卻也犯不著反對他。二是庹毅在同意他的想法的同時,又把皮球踢給了他,將他提出的幾件難事交由他去落實。這樣一來,庹毅就隻撿便宜而不用負什麽責任。他辦成功了,是庹毅領導有方。辦不成功,則是他辦事不力。三是也有可能庹毅前些天在常委會上給了他一個下馬威,現在又有意想緩和一下兩人的關係。畢竟庹毅的出發點也不是讓兩人反目,而是讓他乖乖地聽話,所以還得又打又拉,恩威並用。

庹毅正要宣布散會,淡漢同卻突然開腔道:“我還說兩句吧。剛才田縣長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得到了庹書記的充分肯定。庹書記將當前幾項重點工作梳理了一下,並且決定由書記、縣長分工負責。我覺得書記、縣長以身作則,親自帶頭抓重點工作,會起到很好的示範作用。隻是在分工上,田縣長剛來不久,一下子負責三項難度相當大的工作,隻怕他吃不消啊。我建議,可否給他減少一至兩項任務。”

淡漢同此言一出,舉座皆驚。他剛才已發過一次言了,在庹毅總結之後又貿然插話,是不符合官場規矩的,這個舉動本身對庹毅就是一種冒犯。更何況淡漢同之所談,又是在含蓄地批評庹毅欺負田曉堂,這就讓庹毅越發不能容忍。田曉堂驚訝之餘,便明白淡漢同在跟李廷風一番長談之後,態度真的已經轉變了。此時為他打抱不平,就是在向他示好吧。田曉堂不由得向淡漢同投去感激的一瞥,可惜淡漢同正在低頭喝茶,沒有注意到他。田曉堂暗想,淡漢同這人不虧是一根直腸子,真的有話就說,敢做敢當。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氣氛顯得格外緊張。田曉堂發現華世達的嘴巴噏動了幾下,似乎要開口說話,可最終卻什麽也沒有說。庹毅臉色晦暗,目光陰冷,一言不發。

田曉堂這時已隱約意識到,庹毅隻怕對他不懷好意,可眼看著庹毅下不了台,他又不得不出麵打圓場:“淡縣長擔心我完成不了庹書記分給的任務,說句實話,我心裏也沒有底。不過有縣委的堅強領導,有各位副縣長的共同努力,我還是有信心、有決心去完成任務。我看,就按庹書記的要求去辦吧。”

庹毅擠出一絲幹笑,順坡下驢道:“分給田縣長的三項工作任務,是有一定的難度。可話又說回來,我們所做的哪一項工作沒有難度呢?三件難事雖說分給了田縣長,但我們縣委、縣政府分工不分家,萬一田縣長辦不下來,我不會袖手旁觀,自會鼎力相助。”

庹毅這番話說得很漂亮,算是挽回了一點麵子。田曉堂心想,淡漢同今天為了他,無疑又把庹毅得罪了一回。而他給庹毅打圓場,是兩頭不討好,庹毅不會感謝他,淡漢同卻會埋怨他枉費了自己的好心。

散會後,田曉堂主動走到華世達身後,再一次發出邀請:“華主席,中午您有空嗎?我想請您吃個飯。”

華世達坐在座位上,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對不起,我中午要陪一位客人,實在抽不出時間。”

田曉堂難免很失望,隻好說:“那就再約吧。”他有種感覺,華世達雖然再一次拒絕了他,但口氣已沒有上次那麽生硬了。

3、和副手交心

下午,裴自主打電話來透露消息,省廳已發通知要求各地申報農村環境整治試點縣市,讓田曉堂趕快與柳凡福聯係,爭取把戊兆納入試點縣市之列。裴自主說:“全省有近百個縣市,試點隻有8個,比例這麽低,爭取的難度可想而知。如果能爭取到手,每年下達的項目資金上億元,對地方發展的拉動作用將非常明顯。您要跟柳局長多做一下工作,一是讓他高度重視此事,確保雲赭能在省廳爭取到一個試點縣市名額,二是說服他把這個試點縣市就定為戊兆。”

裴自主及時通風報信,田曉堂感到很欣慰。讓他更為高興的是,將全省農村環境整治試點由60多個縣市全麵開花改為集中到幾個縣市重點突破的主意,最初還是他對省委副書記龍澤光提出來的。這個建議被省裏采納,讓他很有成就感。而現在,就是他出的這個餿主意,使爭取該項目的難度成倍地增加了。他感到壓力不小,便決定事不宜遲,立即給柳凡福打電話。他與柳凡福沒什麽交情,就怕柳凡福不買賬。他得盡快摸清柳凡福的態度,萬一柳凡福不怎麽熱心,也好趕緊想對策。

柳凡福的電話打通後,田曉堂寒暄兩句,就進入正題。聽他說完,柳凡福的態度頗為曖昧,支支吾吾道:“我們才接到省廳通知,要求迅速申報。全省隻有8個試點縣市,雲赭能不能爭取到一個,眼下還說不準。你的要求我們會盡量考慮,但現在我真不能給你任何答複。”

柳凡福一點也不爽快,田曉堂便明白,這事指望柳凡福希望渺茫。放下電話,他暗暗尋思,要想讓戊兆成為試點縣市,隻有自己親自出馬,跑到省裏去活動了。隻不過,他現在的身份是戊兆縣的代縣長,而這個項目的爭取主體應該是市局,並不是戊兆縣政府。他這麽做,就有越位之嫌了。可為了確保能拿到項目,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田曉堂給沈亞勳打電話,沈亞勳一開口就問:“當縣長的滋味如何呀?”

田曉堂笑道:“怎麽說呢?酸甜苦辣都有吧。”

兩人聊了幾句後,田曉堂就談到農村環境整治項目,提出想去請龍澤光打招呼。沈亞勳說:“這個事雖然不大好辦,但似乎還沒到需要一個省委副書記出麵說話的份上。而且,龍書記是個很講原則,又有個性的人,輕易不會給人打招呼,除非他覺得理由很正當,又大有必要。你跟龍書記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種關係,一定要慎用,因為它很脆弱,而且用一次就少一次,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用。我覺得,你可以直接去找尤廳長,他應該會關照你的。”

田曉堂遲疑了一下,才說:“好吧,我去找找尤廳長。”尤思蜀會不會幫忙,他沒有太大把握。雖然沈亞勳把他和龍澤光的特殊關係告訴了尤思蜀,尤思蜀對他的態度格外友好,可田曉堂總覺得自己和尤思蜀之間還是隔著一層什麽,而且幾個月前尤思蜀剛幫他提前撥付了4000萬元的科技大樓項目資金,尤思蜀肯不肯再一次關照他,田曉堂心裏沒有底。

田曉堂又向沈亞勳打聽“一小時交通圈”建設的情況。沈亞勳相當敏感,笑問:“你莫非還想為戊兆爭取一條高速公路?你的胃口可真不小,什麽好事都想往懷裏摟。”

田曉堂打著哈哈道:“在其位,謀其政。我是戊兆縣長,自然要千方百計為戊兆人民謀利益!”

沈亞勳說:“據我了解,‘一小時交通圈’高速公路規劃已經基本定下來了。你想把雲戊高速公路項目再塞進去,那個難度可非同一般哪。”

田曉堂頓感失望,可他仍不死心,堅持道:“你幫我去了解一下詳情吧。隻要規劃還沒有最後審批通過,我就不想放棄,還要作一番努力。”

沈亞勳笑道:“你這種螞蟥精神,倒是十分可貴。好吧,我再去打聽打聽,看還有沒有一點機會。”

快下班時,淡漢同突然踏進了田曉堂的辦公室。

淡漢同一屁股坐下後,一副氣咻咻的樣子,直言不諱地說:“田縣長,您大概還不了解縣裏的決策程序吧。今天的會上,您真不該建議去爭取什麽雲戊高速公路和農村環境整治項目。當我對庹書記的安排提出異議後,您也不該打圓場。”

田曉堂略微一怔,笑道:“我在會上隻是談談自己不成熟的想法,也沒認真分析論證,我以為庹書記會反對,哪想他竟然認可了,還當場就作出了分工安排。你在最後突然插話,把會場的氣氛弄得很僵,我要是不開口,庹書記就不好下台,對你隻會更加不利,所以我才當一回和事佬。”看著淡漢同生氣的模樣,竟有幾分可愛。田曉堂不免暗暗感慨,淡漢同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既沒有變得油滑,也沒有變得虛偽,實在難得啊。

淡漢同說:“您既然沒有考慮成熟,就不該在會上輕易拋出來。您一拋出來,正中庹書記的下懷,他便借機將了您一軍,把這幾件難事都丟給您去啃。我想問問您,對爭取雲戊高速公路和農村環境整治項目,您到底還有點把握沒有?”

聽淡漢同這麽說,田曉堂越發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件糊塗事。他真不該憑著一腔熱情,一時衝動,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盤托出。他說:“我哪有什麽把握?僅僅是個念頭而已。”

淡漢同搖著頭道:“您太大意了。您難道不清楚庹書記的為人?他跟幾任縣長都尿不到一個壺裏。您的情況更特別。您曾跟世達主席一起共過事,關係還相當近,所以庹書記一開始就看您不順眼,想變著法子打壓您。您上任第一天,他就搞了個突然襲擊,提出研究交通局長人選,讓您曉得了他的霸道和跋扈。他正不知往下該怎麽教訓您,今天您就把機會拱手送上門來了。三件難事到時您要是完成不了,他就有話說了。他會批評縣政府執行力不強,甚至貶損您的個人能力,將您弄得灰頭土臉。他這是軟刀子殺人!過去,他就這樣對付過世達主席。”

田曉堂聽得目瞪口呆。盡管他知道庹毅不好共事,但沒想到庹毅對他也會這麽陰毒。他說:“他憑什麽就認為三件難事我都辦不下來?”

淡漢同笑了笑,表情帶著一絲嘲弄,說:“他是瞎子吃湯圓——心中有數。高速公路的事,他早就有過考慮,並且到省裏、市裏去爭取過,發現絕無可能,這才知難而退。那個農村環境整治項目,全省隻確定8個試點縣市,戊兆想擠進去,可能性也非常小。娜美寧治汙攻關現在沒有一點進展,想恢複生產絕非易事。庹書記正是摸清了這些底細,知道這三件難事特別棘手,不可能落實,才故意交給您去辦,他的目的就是要讓您栽跟頭,好看您的笑話!”

田曉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庹毅的心機實在太深了。他十分懊惱,心想就乖乖地讓庹毅得逞嗎?不行,輕易服輸可不是他的性格!庹毅的緊逼,反倒激發了他無窮的鬥誌。他對淡漢同說:“現在事已至此,我也沒有退路可走了,隻有咬緊牙關,勇敢麵對。我相信事在人為,隻要拚命努力,再難的事也不愁辦不成!”

淡漢同卻不以為然:“大話誰都會說,真做起來就不是那麽簡單了。好吧,我可以配合您去抓這三件難事。至於能不能辦成,我確實沒有多少信心。”

田曉堂愣了愣,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淡漢同居然說他剛才是在說大話,一點也不顧及他的麵子,他心裏自然不舒服。不過淡漢同主動表態支持他的工作,他又頗為高興。

兩人悶坐片刻,田曉堂意識到,淡漢同現在跑上門來說這些體己話,已經向他釋放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他應該抓住時機,和淡漢同作一番深入的溝通,爭取解開所有的疙瘩,便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幹脆找一家僻靜些的小飯館,邊吃邊聊吧。”

淡漢同爽快地說:“行啊,您看去哪兒好?”

田曉堂說:“就去王二小餐館吧。昨天廷風書記帶我去過,那裏很清靜,做的農家菜味道也不錯。你自己開車吧,不用帶司機。”

兩人坐進王二小餐館的小包間,等菜上了桌,田曉堂站起來給淡漢同斟酒,話中有話地笑道:“漢同兄弟啊,我來戊兆後,今天總算看到了你的一點好臉色!”

淡漢同也不遮掩,坦言道:“不瞞您說,我對您是有看法的。李書記可能對您講過,如果您不下派戊兆,這頂縣長的帽子就會落到我的頭上。昨天聽李書記講,我才知道對您有點誤會。其實是我心胸狹隘了,就是您真的搶奪過這把位子,您也沒什麽不對。不過我心裏實在窩火,我在戊兆混了這麽些年,一直被姓庹的死死壓著,這次好不容易打敗了競爭對手湯遠輝,眼看就要揚眉吐氣了,哪想上麵卻突然變了卦,最終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昨天聽李書記一番勸說,我也總算想通了,做官這事兒,強求不得啊。無論怎樣,您來做縣長,比湯遠輝做縣長要強百倍。您放心,我會支持您的工作!這些天對您有所不恭,還請多多諒解!我就是這麽個性格,喜歡直來直去,沒那麽多彎彎繞。”

田曉堂舉起酒杯,跟淡漢同碰了碰,喝下一大口,真誠地道:“感謝你今天能這麽推心置腹地跟我交流。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這次無意中傷害到你,我實在是不知情,就是事先知情,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按照當前這種幹部管理製度,一個幹部的升遷有一定的必然性,也有很大的偶然性。加之僧多粥少,很難讓每個人都上升到理想的位子。不過對你來說,錯過了這班車,還有下一趟。你現在就得抓住下一趟。戊兆的現狀你比我更清楚,庹書記不好打交道,我這個代縣長一點兒也不輕鬆。眼下,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持和幫助!我相信你隻要和我好好配合,將來還會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你要明白,時間能改變一切,庹書記不可能在戊兆待一輩子……”

這話已經說得夠露骨了,他相信淡漢同不會聽不懂。他是要淡漢同把目光放長遠些,庹毅的時代遲早會成曆史,隻要從現在起跟定他田曉堂,將來就會有光明的前途。淡漢同心領神會,忙說:“承蒙田縣長看得起,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要是還和您離心離德,那就真不是人了。來,我用小酒杯敬您一杯,算是表態酒!”

兩人將小酒杯碰出響聲來,然後各自一飲而盡。

田曉堂說:“你上午在會上對庹書記的安排提出反對意見,其他縣領導沒有一個附和,庹書記根本就不會理睬你,這樣做沒一點實際意義,隻會讓庹書記更加厭煩你。我建議你今後還要講究點策略,盡量不要和他發生正麵衝突。”

淡漢同說:“我一直都在忍耐,心裏早忍出血來了。上次他要讓占永軍做交通局長,我就一肚子火,強忍著沒發作。今天他又來這麽一手,我實在是氣不過,才豁出去一吐為快。”

田曉堂故意問:“占永軍做交通局長,你哪來的火氣?”

淡漢同說:“您不知道,占永軍是個什麽角色!既沒多少工作能力,人品又很差。要不是依仗大舅子湯遠輝,他哪能當上局長!他在文體局混了幾年,和幾個女幹部都有一腿,三位副局長則因他獨斷專行,都和他鬧過,搞得一個單位烏煙瘴氣,他在那裏根本待不下去了。按說,這樣的人,應該免職啊。可庹書記遷就湯遠輝,不但不免職,還把占永軍挪到更有實權的交通局。這不是瞎胡鬧嗎?”

田曉堂皺著眉頭,默默聽完,很久沒有說話。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袁燦燦打來的。

袁燦燦的聲音顯得異常興奮:“你在哪裏?我到你宿舍來了。”

田曉堂一愣,問道:“你去那兒幹什麽?”

袁燦燦笑嘻嘻地說:“我來看看你爸爸和田童。你如果有時間,就早點回來吧。”

田曉堂有些惱火。他曾明確要求袁燦燦,不要來縣政府找他,更不能去他的宿舍,沒想到她竟然把他的忠告當成了耳邊風。他不知道她是怎麽向他父親介紹自己的,他想她這個輕率的舉動無疑會給他帶來麻煩。他本來是準備今天晚上和淡漢同作一番長談的,現在兩人剛剛敞開心扉,還有很多話題沒聊開,卻不得不遺憾地中斷了,因為他急著要趕回去,收拾那個冒冒失失的袁燦燦。

匆匆回到宿舍,隻見袁燦燦正和田世柏坐在客廳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田童則歪在田世柏身上,眼睛盯著電視,表情木木的。

見他進了門,田世柏說:“你的同學小袁真是客氣,專門過來看我和田童,還買了那麽多東西。”

袁燦燦笑道:“也就是一點補品和零食。”

田曉堂衝袁燦燦擠出一絲笑容,算是在田世柏麵前裝樣子與她打了招呼。他暗暗鬆了口氣。袁燦燦還算沒有糊塗到家,隻是以老同學的麵目出現,他就可以放心些了。

袁燦燦說:“田縣長真是大忙人,早出晚歸的,家裏也照應不上。”

田曉堂應付道:“是有點忙。沒辦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田世柏揚起頭,一臉自豪地說:“曉堂這個縣長,管90萬人呢,該有多少大事操心啊。家裏就不用他照應了,還有我呢。他負責管好全縣這個大家,我來管我們這個小家!”

袁燦燦笑了起來,說:“伯父的覺悟很高嘛。”

田曉堂有點哭笑不得,便偷偷地對袁燦燦眨眼睛,示意她少說幾句,趕快走人。袁燦燦卻不動聲色地衝他笑了笑,笑容裏帶有一種挑釁的味道。看來,她一時還沒打算離開。

直到半小時後,袁燦燦才告辭而去,田曉堂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田世柏一邊收拾袁燦燦喝過的茶杯,一邊嘀咕道:“你這個女同學真是奇怪,進屋後四處打量不說,還向我問這問那,查戶口似的。她幹嗎來看我們,還不是因為你是縣長,她有求於你。可既然是這樣,她為什麽不送些更值錢的煙酒?”

田曉堂聽了不禁一愣,心想他父親現在真是越來越精明了。他父親這麽說,隻怕是對他和袁燦燦的關係產生了懷疑吧。田曉堂忙轉移話題說:“您別想多了。今後再有人上門來,您千萬別開門。門一開,人家要進屋,要送禮,您就擋不住了。”

田世柏說:“我曉得。我的警惕性還是蠻高的。不過今天小袁來,並沒有按門鈴,而是先往家裏打了電話,說已跟你聯係過了,你馬上就回來,她已站在門外了,讓我開下門。我一想人家是你的同學,你馬上又會回家,不理睬就不大好,這才打開門讓她進來。”

等田童去睡了,田世柏忽然湊近田曉堂,低聲道:“你發覺沒有,田童越來越不愛說話了,整天無精打采的,哪像個幾歲小孩呀。”

田曉堂說:“大概是換了新的學習環境,老師和同學都不熟悉,他有點不適應吧。”

田世柏說:“我看是因為長時間看不到媽媽。有好幾次我發現田童拿著他媽媽的照片,在小房間裏癡癡呆呆地一坐老半天。”

田曉堂怔了怔,心裏有些不好受。這個難題,他無法解決。田童需要母愛,隨著年齡增長,這種需要會愈加強烈。可他卻隻能虧欠兒子。這種虧欠對田童的成長已經產生了負麵影響。今後這種影響會怎樣擴大,他還無法預料。

田世柏又埋怨道:“雨瑩也做得太過分了。給田童打個電話來,或寫封信來,又能花多少錢,占用她多少時間?”

田曉堂很是心虛,趕忙說起了謊:“她確實不方便,那邊是個封閉式培訓學校,對學員管得很嚴,學習任務又很重。”

就在這時,袁燦燦打來電話,田曉堂急忙躲進臥室,關緊房門,氣咻咻地問:“誰讓你晚上跑到我家裏來的?”

袁燦燦嬉笑道:“你生氣啦?真是小心眼。我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的家人,又沒暴露咱倆的那層關係,你怕什麽呀?”

田曉堂沒法再生氣了,隻得說:“望你下不為例,我早就跟你打過招呼的。”頓了頓,又問:“哎,你怎麽知道我的宿舍,還有家裏的電話號碼?”

袁燦燦說:“這還不簡單,我問了王岩東唄。他管政府接待,我以前和他經常打交道。”

田曉堂便有些怪王岩東嘴巴不緊。又想王岩東還是個相當謹慎的人,要麽是袁燦燦講明了他倆的那層關係,要麽雖然袁燦燦沒說穿,但王岩東已經猜出了七八分,不然王岩東是不會向袁燦燦透露他的任何相關信息的。這麽看來,王岩東隻怕已發現了他的這個秘密。大概是出於成人之美的想法,才對袁燦燦大開方便之門。幸好她問的是王岩東,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就會埋下一個隱患。

田曉堂問:“你跟他怎麽說的?”

袁燦燦說:“你別緊張。我跟他也沒說什麽,隻說我是你的高中同學。”

田曉堂卻將信將疑,覺得事情隻怕沒這麽簡單。

袁燦燦又道:“剛才在你家裏,你還挺能裝的。你爸爸也是個很有趣的人!”

田曉堂說:“你剛才哪來那麽多廢話?我為了應付你,不讓他看出破綻,累得真是夠嗆。你再也不要過來了。如果你不聽我的,我就不理你了。”

袁燦燦哈哈大笑,蠻不講理道:“誰叫你不來看我呢。你再不來看我,我還是會跑過去的。我才懶得管那麽多呢!”

田曉堂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隻得兀自搖頭。刹那間,他仿佛又看見了當年那個霸蠻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