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接到市委翟副書記的電話,李明橋立馬就明白了:事情正在朝著無法讓他掌控的方向發展。
但他還是心存一絲僥幸,翟副書記畢竟是他的老領導,他了解翟副書記的為人,這是一個黨性原則極強的幹部,如果說,在衢陽市,還有那個領導能夠做到“心底無私、一心為公”這八個字的話,那肯定就是翟子翊。
但是,翟副書記在電話中明確地告訴李明橋:別碰那幾位局長,那不是你碰的。
李明橋試圖解釋一下,他說:“可是,翟書記,你不知道那幾位局長……”
翟副書記打斷了李明橋的話:
“沒有可是。明橋啊,我告訴你,幹部的任免問題,你讓書記萬清同誌去打理,你隻管幹好政府這邊的工作就成了……我提醒過你,任何事情,要注意方法,要講究策略!你頭上的‘代’還沒有去掉呢”
李明橋不服氣地說:
“不把這幾名局長的‘鐵板凳’擼掉,薊原的工作就沒法兒幹了。”
翟副書記說:
“明橋,你還年輕,要珍惜自己的前途。人家萬清同誌,在薊原當縣長,當得穩穩當當的,當書記,照樣當得穩穩當當的,你要向人家學習——我不妨給你透個底:你手底下那幾個局長,上頭有人說話了,別說你,就是我,也隻能在一邊幹看著……”
停頓了一下,翟副書記繼續說:
“市上的班子最近要變動,市委書記調回省上,市長何培基同誌有可能接任書記……”
翟副書記的話說了半截,再沒有往下說。
李明橋立馬就反應過來了。他跟隨翟副書記多年,不敢說百分之百的了解這個人,但對這個人的行事風格、言行舉止等習慣,還是比較熟悉的。現在,事情非常明朗了:省上要動衢陽的班子,市委書記調離,市長何培基轉任市委書記,市長的位子就空出來了。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如果要在衢陽市的幹部當中產生一位市長的話,那麽,這個人肯定非翟子翊莫屬。
聽話聽音兒,李明橋不笨,他從翟副書記的話中聽出了一絲玄機。翟副書記所說的“上頭”,肯定是來自省上的某位重要領導,而且,這個“上頭”,完全可以左右翟子翊的仕途命運——也就是說,在調整衢陽市班子的時候,可以讓他當這個市長,也可以不讓他當這個市長。
對於年屆五十二歲的翟副書記來說,這次調整班子的機會千載難逢。誰都清楚,他這個年齡,說提,就提起來了,多年的常務副書記嘛,當一任市長無可厚非;不提你,改去人大政協當個一把手,或者直接退居二線,也屬正常,因為現在的幹部多得跟牛毛一樣,年輕的、高學曆的、有背景的地廳級幹部多了去了,你翟子翊一個老三屆畢業生,有什麽優勢可言?
滑稽的是,關乎翟副書記仕途升遷的籌碼,竟然握在了李明橋的手中:完全取決於李明橋“動”不“動”郝國光他們。如果李明橋執意要“動”郝國光幾個,那麽,這個“上頭”,不但不會把翟子翊扶到市長的位子上去,弄不好,連常務副書記的帽子都得整丟了;如果李明橋聽勸,不“動‘郝國光他們,說不定,翟副書記的市長,就當定了。看來,來自省上的這位要員,不但對衢陽市的情況非常了解,對薊原縣的情況,也非常熟悉,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否則,要市上領導出麵辦事情,書記市長都在前麵橫著呢,哪輪得到翟子翊說話?對方肯定清楚,以自己和翟副書記的淵源,他李明橋有可能買翟副書記的賬,但未必會買書記市長的麵子。
李明橋似乎聽到內心深處“嘣”的一聲,有某一根弦,突然間斷了。他能夠感覺得到,他心髒的某一個角落,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是陷,塌陷……像是一座大廈在一瞬間傾塌,又像是一塊完整的玻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打碎:尖利、刺耳、破碎、疼痛,一片狼藉!
在李明橋的心目中,翟副書記一直是他的榜樣,是他的坐向標,是他內心光明的燈塔。現在,這個坐向標的引導作用,似乎偏離了自己的運行軌跡;這座燈塔的光芒,似乎暗了一暗。這讓李明橋很失望,甚至很痛心,他有意無意視為學習榜樣的翟副書記,並不是他印象中一貫的“剛正不阿”和“大公無私”,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無欲無求”。在李明橋的印象中,翟副書記似乎從來沒有屈從於某一種權力意誌的習慣,也從來不為個人的前途刻意嗬弄,他確實是一名“一心為民”、“一心為公”的好領導,好幹部。但是,一頂市長的帽子,就毀了一位優秀幹部的政治良心和操守,以至於竟然為了郝國光這樣一些常年舞權弄私的人出麵說話?
李明橋想不通,他呆立在辦公桌前,電話聽筒還搭在耳朵旁邊,但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該跟自己一直敬重的翟副書記,怎麽樣表明態度?翟副書記在電話那頭也不說話,沉默著,似乎能夠感受到李明橋內心的波瀾起伏和煎熬……
過了良久,李明橋緩緩地擱下聽筒,轉身走出縣委辦公室。他沒有再回會議室。已經沒有必要回去了,甚至這次的常委會,也沒有必要繼續往下開了。他也沒有返回縣政府這邊,他覺得自己無顏回到縣政府的辦公大樓上去。他走出縣委大院,順著人行道往前走,動作呆滯、遲緩,像一位年老的瞎子,摸索著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躲過一輛緊跟一輛的車流……他不知道在前麵等待自己的是什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個方向……他隻是默默地往前走著,一味地往前走……
李明橋承認,他處心積慮發起的這場進攻,以他的徹底失敗而告終。
但是,擊敗他的,不是縣委書記杜萬清,也不是常務副書記年長富,更不是黃誌安等其他常委們,而是翟子翊,他一直視若父輩的翟副書記:是翟副書記徹底把他的這場行動推向了絕境,讓他失去了任何還手之力。
翟副書記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但他向市長的“位子”妥協了,向那個發話的“上頭”妥協了;李明橋也不是個容易妥協的人,但他又不得不向翟副書記妥協。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麽書記杜萬清寧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願意去“碰”郝國光他們,原來,這些人的能耐如此之大,竟然輕易之間就可以動用省上的領導。他們背後的這隻“大手”,遠遠超出了李明橋的想象,也遠遠脫出了李明橋的掌控範圍。有什麽辦法呢?即使他不聽從翟副書記的勸阻,繼續一意孤行,又能怎麽樣呢?在常委會上,他明顯處於劣勢,就連自己的副手都在拚命反對自己的提議,何況其他常委們?這還不包括書記杜萬清,杜萬清壓根兒就沒有表態,也沒有打算表明自己的態度。看來,薑還是老的辣,身為縣委書記的杜萬清,早就預料到事情的結果會是這樣子的,根本不屑於在常委會上跟自己交鋒。
真是好笑,就好像是李明橋自個跟自個兒玩了一場鬧劇,不但沒有奏效,反而讓他這個代縣長在其他常委們麵前威嚴掃地。這還不算,他提議撤換的幾位局長,從現在開始,就由潛在的敵人變成了公開的敵人……想想看,今後的工作中,將會遇到多大的障礙?九月份的人代會選舉,又會是怎樣的一種局麵?
李明橋默立在高聳的紀念碑前,一動不動。他無意之中走到了這裏。這是一座解放軍紀念碑,剛解放那會兒修的,花崗岩底座,鋼筋水泥澆鑄,高達37米。半個世紀以前,這座不大不小的縣城,曾經遭受過一場戰爭的洗禮,在這場除了薊原縣誌、在任何史書中都沒有記載的戰鬥中,有117名解放軍戰士,把他們的熱血,揮灑在了這片蒼黃的土壤之中;把他們的生命,永遠熔鑄在了薊原的地麵上。在紀念碑的後麵,是117座墳塋,有的墓碑上刻有名字,有的墓碑上,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周圍簇擁著的,是高大的鬆樹和柏樹;再過去,就是麥田,綠瑩瑩的麥子正在吐穗兒……
死人和活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但卻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李明橋在常委會上的舉動,不但徹底惹惱了煤炭局長郝國光和公安局長黎長鈞他們,也讓常務副縣長黃誌安嗅出了一絲危機。
他們一致認為,這個新來的代縣長,似乎不是易與之輩。他們都清楚,大凡這樣的人,要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要麽就是寧折不彎的英雄——李明橋顯然不是蠢材,不但不蠢,而且,聰明著呢。對黃誌安和郝國光這樣的人來說,他們在官場上麵對的人,隻有兩種:朋友和敵人。既然李明橋沒打算做他們的朋友,那肯定就會成為他們的“敵人”,而且,這個“敵人”的出手很快,很辣,不符合常規。
對待“朋友”,有對待“朋友”的辦法;對付“敵人”,有對付“敵人”的招數。按郝國光的意思,自己既然能讓李明橋處心積慮的常委會中途夭折,也就能把李明橋攆出薊原縣。黃誌安認為應該改變策略,他說:
“郝局啊,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能耐大,但是,光把李明橋攆出薊原縣,又能怎麽樣?你都攆走兩任縣長了,怎麽著?還不是每來一位新的,都打算拿我們這幫老哥們開刀?”
黎長鈞說:
“是啊,老黃說得有道理,光把這個縣長趕出薊原縣,還不成,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周伯明說:
“我這個財政局長,都成了擺設了,空架子一個,這個姓李的一天不離開薊原,我就一天沒有好日子過……”
郝國光打斷周伯明,說:
“周局啊,不是我說你,你就那點兒出息。你是財政局長,錢袋子在你手裏麵攥著,他李明橋一支筆批錢怎麽啦?還不是得從你手裏麵過?”
周伯明嘴唇蠕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麽。
國土局長張得貴想了想,認真地說:
“我覺得,黎局說得有道理,是該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不然,大家都不得安生。我們啊,不光要想辦法把這位新縣長趕走,還得想辦法把我們信得過的人扶到縣長的位子上去。”
黃誌安一拍麵前的茶幾,搶過話頭說:
“對對對,得貴說得對,這才說到了點子上嘛……不能光是動腦筋攆人,還得把我們自己扶起來。”
郝國光說:
“不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嘛,不然,老黃早都扶正了,還用得著我們在這兒瞎磨嘰?”
提起這件事情,黃誌安就有情緒,他不高興地說:
“郝局,如果你當時給把力,有他李明橋什麽事兒?有仨李明橋,薊原的縣長都挨不到他當。老弟當了縣長,還用得著老哥你費盡心思跟人較勁兒?”
當初,黃誌安暗示郝國光動用一下自己的關係,替自己說點兒好話,但郝國光光是嘴巴上答應,實際上沒動彈——否則,一個能把縣長攆走的人,把他這個常務副縣長扶起來,又能有多大的困難?
郝國光笑著說:
“老黃啊,千萬別生氣,當時的情形,不是太過於複雜嗎?你知道,有些關係,是不能接二連三動用的,不然,關鍵時刻,連救火的人都沒有。”
黃誌安說:
“我當了縣長,我就是在座各位的救火隊長,還用得著你們去市上搬人、去省上搬人?”
周伯明跟黃誌安的私交最好,一迭聲地說:
“對呀,對呀,黃縣長扶正了,我們頭上的這頂帽子,才不擔心被人摘走。”
郝國光微微一笑,嘴裏不說,心裏卻不住犯嘀咕:真出了事,一個小小的縣長,能救什麽火?更何況,局長這頂帽子,遲早得摘下來,隻不過是遲摘與早摘的問題。
黎長鈞說:
“看目前的情形,把李明橋趕走,也不是太現實。我們可是連著趕走了兩任縣長,那倆位,屁股都還沒有坐熱呢,就卷鋪蓋走人了——這次,恐怕不那麽容易……”
張得貴說:
“是啊,如果短時間內再把李明橋趕走,讓外人看起來,還以為咱們薊原是獨立王國,鐵板一塊……這可不好,還是小心謹慎為妙。”
郝國光細一琢磨:可不是?趕走的第一任縣長幹了兩年,第二任隻幹了八個月,李明橋時間最短,才來不到三個月。
黃誌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
“你們擔心的這些,我都考慮過了。我們要把李明橋趕走,但是,不能動用上麵的人,得想別的辦法。”
郝國光問:
“別賣關子了,老黃你有什麽好辦法,直接說出來。”
黃誌安略一沉吟,說: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黎長鈞有些不耐煩,說:
“黃縣長真是,我黎長鈞是握槍把子的,粗人一個,不懂掉書袋這一套。”
“我們不攆他,讓李明橋自己走人,”停了停,黃誌安接著說,“九月份的人代會,我們隻要把李明橋選下去,他就隻能灰溜溜地拍屁股走人。”
黎長鈞拍拍腰間的“五四”手槍,大笑著說:
“就是啊,我怎麽忘了這茬呢?姓李的,還隻是個‘代縣長’,我們不選他,他當個屁的縣長。”
郝國光說:
“我也琢磨這事兒呢,在人代會上把姓李的順順當當地選下去,再把老黃順順當當地選上來,是再好不過了。”
周伯明說:
“這倒好辦,隻要有兩個或者兩個以上代表團提名,就可以把黃副縣長列為縣長候選人,然後,咱們再分頭做些工作,成功的把握還是比較大的。”
郝國光說:
“對,周局的兒子是鄉鎮書記,一把手,理所當然的代表團團長,算一個;工業口,我算一個;公檢法口,黎局算一個……不敢說百分之百,勝算還是有的。”
黃誌安說:
“勝算肯定有,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怎麽樣做到萬無一失。”
憑郝國光的人生經驗,他壓根兒就不認為有萬無一失的事情,而且,他個人對黃誌安當縣長,多少有些顧慮。他覺得,這個黃誌安,偶爾用一下,可以,但扶到重要崗位上去,天知道會出什麽事情?這個人的手伸得太長,太貪,當副手,撈點兒油水撈點兒好處,倒沒什麽;當一把手,就得奔前途去,不能老朝錢看,不能老朝女人看,不然,全縣上上下下的人都盯著你呢,容易翻船不說,真翻了船,能不能挺得住,更不好說。
郝國光多精明的人,他要想當官,縣委書記都當上了,上麵說話的人有的是,順當點兒,說不定還能弄一頂副廳級的帽子……但是,既然鑽進了生意行道,就不能再琢磨政界的事兒,隻要穩住局長的位子,往自己腰包裏裝錢要緊,其他的,最好甭想……弄翻李明橋容易,把黃誌安扶起來也容易;擔保黃誌安不出事,卻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寧肯讓李明橋這樣的人當縣長,隻要自己上頭照應得好,他李明橋也不敢把自己怎麽著;但黃誌安不一樣,這位黃副縣長,跟自己這幾位哥們的關係千絲萬縷,萬一哪天,伸出去的手被人逮著了,他嘴邊上可沒站著警察,缺個把門的。
擔心歸擔心,留著李明橋,肯定是禍害;但把李明橋趕走,看來還必須得把黃誌安挺起來,也隻有黃誌安,有資格名正言順地競選縣長。
黎長鈞說:
“公檢法這塊兒,有我扛著,問題應該不是太大。”
郝國光說:
“黎局最好不要太樂觀,凡事朝最壞處打算……我小舅子那件事,可是讓你們那個韓什麽,狠宰了一刀……”
黎長鈞說:
“韓大偉嘛,那是沈小初的人。沈小初你知道,他是副局長,仗著當過全國優秀警察,又兼著刑警隊長,凡事愛較真,總得給他個麵子吧……再說了,你們家富貴幹的那事兒,也真是不夠體麵。”
郝國光說:
“要是體麵事兒,還用得著勞黎局大駕?我這小舅子,是該好好教訓教訓,多關他幾天也行啊,別老是罰錢罰錢的……”
黎長鈞心裏明白,郝國光這是心疼自己的錢了——刁富貴實際上是空架子,罰的錢還不都得郝國光出?他就打哈哈,不願意再談這件事情。
張得貴說:
“老哥們了,別斤斤計較的,相互照應著,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
黃誌安心說,光是說得好聽,有肉的時候,還不是都琢磨著吃獨食?自己說是常務副縣長,可這幾位局長,哪個比自己差了?在某種程度上,自己還不如人家呢,拿點兒不大不小的好處都戰戰兢兢的;郝國光幾個,局長當著,礦山開著,美女摟著,舒服著呢。
幾個人就人代會選舉過程中的相關細節,詳細籌劃了一番。最後,黃誌安一激動,端起麵前的茶杯,慷慨激昂地說:
“隻要兄弟我能當上縣長,甭說別的,薊原地麵上,你們哥幾個,就是我黃誌安的左膀右臂;我黃誌安,就是你們的大後腰……來,我以茶代酒,敬各位老哥一杯!”
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黎長鈞幾個,各自端起麵前的茶杯,“咣”的跟常務副縣長黃誌安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去。
2
杜萬清準備上一趟省城。在省人民醫院當主任醫師的同學打過好幾次電話,說是饞酒了,讓他捎兩箱薊原老白幹上來。杜萬清的這位老同學,身為醫生,卻嗜酒如命,每天早晨,就著二兩燒酒啃一顆蘋果,權作早餐。老同學的話隻能聽一半,饞酒是假,讓自己上去複查身體是真。杜萬清原本不想去,他心裏麵有顧慮,怕查出什麽不好的結果來,自己和家裏人一時承受不住。但老同學一再強調,隻是例行複查,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杜萬清放心了些,加上不願拂了老同學的好意,就決定上去一趟。
走之前,杜萬清決定開一個小型會議,他讓辦公室主任通知李明橋等所有在家的常委,來自己辦公室。
上次的常委會,代縣長李明橋中途離開,會議不了了之。杜萬清清楚是怎麽回事,他知道,結果肯定會是這樣子的,在薊原縣,誰都可以碰,唯獨煤炭局長郝國光不能碰;郝國光碰不得,那麽,公安局長黎長鈞、財政局長周伯明、國土局長張得貴就一概碰不得——他們都是可以穿同一條褲子的人。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李明橋的前任,就是因為不聽勸,結果,灰溜溜地走人了。讓杜萬清感到憂慮的是,常務副縣長黃誌安跳騰得比較厲害。他固然不希望李明橋在他退休之前給自己招惹來什麽麻煩,但也不希望黃誌安和郝國光他們騎到李明橋的頭上。
黃誌安不是個安分的人,杜萬清不擔心別的,就擔心九月份的人代會,黃誌安聯合郝國光他們動什麽歪腦筋——在人代會上能夠威脅到李明橋的,也就隻有黃誌安了。如果人代會選舉出了問題,那他這個當班長的,既無法給上級領導交代,也無法給全縣人民交代。李明橋雖然跟他的主子翟子翊一樣,都是“強板筋”脾性,但這個人身上有正氣,不玩歪的邪的;至於黃誌安,就不好說,這個人平時愛攬權,還喜歡往有錢的老板跟前湊,以他平時對黃誌安的了解,這個常務副縣長,十有八九屁股不大幹淨。
杜萬清知道,上次的常委會對李明橋是一次重大的打擊,小夥子能不能扛過去,還在於自己的一碗水如何端。自己這碗水如果傾向李明橋這邊,那麽,李明橋絕對可以重拾勇氣和信心;如果自己這碗水傾向黃誌安他們,那麽,李明橋的日子肯定不怎麽好過。所以,杜萬清決定利用這次去省城,把自己這碗水向李明橋傾斜一下。
杜萬清的辦公室比較大,將近40個平米,一套闊大的辦公桌椅,背西麵東,居中擺著;辦公桌後麵,靠牆站著一排栗色的書櫃,書櫃裏麵除了文件,還象征性地放了些零散的書籍;東、南兩麵,順牆擺著一圈單人沙發,每兩張沙發之間擺一張小茶幾,形成一個半圓的弧度,剛好延伸到杜萬清的辦公桌前;從南麵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政府那邊的辦公大樓。
平時,一些臨時動議的小型會議,就在杜萬清的辦公室裏麵召開。
過了十來分鍾,常委們陸陸續續到來。先是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再是組織部長、紀委書記、政法委書記,然後是政府那邊的黃誌安。李明橋最後一個進來,但麵容平靜,並沒有杜萬清想象的那樣頹喪和氣餒。
等人到齊了,杜萬清才不緊不慢地說,自己要去一趟省城,少則一周,多則十天半個月。他強調,自己離開薊原的這段時間,縣委和政府兩邊的工作,由明橋同誌主持……
杜萬清發現,自己的話一落音,年長富的臉色就是一暗,黃誌安的臉上也不大自然。倒是李明橋有些不解,往常杜萬清去外地出差,隻是跟李明橋通個氣,縣委這邊,一般讓年長富臨時主持一下。李明橋疑惑地問:
“不就去一趟省城嘛,又不是去出國,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你做主的,電話上請示不就成了?”
年長富接過話頭,說:
“就是嘛,薊原雖然離省城遠一些,但去省城出差,一年下來少說也得一二十趟,現在通訊這麽發達,有事情電話上聯係唄。”
黃誌安也說,就是,就是,何必搞那麽嚴肅。
在甯江省,衢陽市處於全省行政區劃的最南端,離省城最遠;而在衢陽市的行政區劃裏,薊原縣又是最偏遠的一個縣份,不光離衢陽市遠,離省城更遠,八百多公裏,即使是越野車,也要加大油門跑一天。
遠也罷,近也罷,都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書記杜萬清這次的做法有些奇怪,不就上一趟省城嗎,非要鄭重其事地讓代縣長李明橋臨時主持縣委的工作?
杜萬清這樣安排,無異於把其他常委往遠裏推了一步。他不在薊原的這段時間裏,其他常委工作上有什麽事情,肯定不能直接電話裏找他,而是必須先給李明橋匯報,再由李明橋向杜萬清轉達。
也就是說,杜萬清去省城的這段日子裏,代縣長李明橋才是薊原事實上的一把手,不光政府那邊由他說了算,縣委這邊,也得由他說了算。
年長富心裏不痛快,臉色就有些灰,張口還想再說什麽,杜萬清卻擺了擺手,不讓他說話。
杜萬清轉過頭,麵向李明橋,神情嚴肅地說:
“我這次上省城,是個人的私事,耽擱的時間可能要長一些。大凡縣上的一應工作,請明橋同誌多擔待;其他同誌,工作上有什麽事情,先跟明橋同誌溝通;需要向我匯報的,由明橋同誌向我轉達。”
李明橋明白了:書記杜萬清試圖挽回李明橋在常委會上失去的“麵子”。
所謂“麵子”,說穿了,就是個人的尊嚴。這個東西,很微妙。作為代縣長,李明橋在常委會上不僅僅是丟“麵子”那麽簡單,丟“麵子”事小,有損李明橋在其他常委和其他副縣長麵前的威嚴事大。當一把手的,如果在自己的副職麵前失去了應有的威信,很難想象他的工作將如何開展。
書記杜萬清顯然煞費苦心。李明橋在心裏暗暗感激的同時,愈發捉摸不透這位年齡遠長於己的縣委書記,他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李明橋自問,打他來到薊原的第一天起,一言一行都是出於公心,都是為薊原的發展著想,從來沒有出於個人的什麽目的和想法。如果書記杜萬清支持他,事情也不至於糟糕到這般田地,問題是,當頭第一棒是書記杜萬清砸過來的,第二棒是翟副書記砸下來的,當頭棒挨了,杜萬清又反過來安撫自己,什麽意思?怕自己想不開,消沉下去?不至於吧,李明橋相信自己不會脆弱到如此輕易地就被人打倒,他自信還是有一些抗擊打能力的。不管怎麽說,書記杜萬清的態度,無疑是向自己伸出了一支橄欖枝。既然是橄欖枝,就接過來吧,作為薊原縣的兩位主官,在他們之間,和平總比戰爭要來得好一些。李明橋說:
“既然這樣,那就請杜書記放心,我一定看好‘家裏’,不會給您添亂的。”
其他常委也跟著點頭,連說讓杜萬清放心地去,不會有事的。
時令進入夏季,天氣一天天變得熱起來。黃小娜向來對時令的變化比較敏感,對她來說,根本不需要看台曆之類,隻需要關注一下煤炭市場的價格波動,就知道是什麽季節了。
一到夏天,用煤量減小,煤炭滯銷,價格就會相應地大幅度回落;而一進入秋季,隨著用煤量的增加,煤炭價格會逐步回升;到了冬天,越是寒冷,煤炭價格漲得越凶。這幾乎成了每年的規律。但今年有些奇怪,銷售量明顯地下降了,價格卻沒有落下來多少。她有些猶豫,考慮是否像往年一樣,壓些貨,等冬季來臨漲價時再行出手。
黃小娜把自己的憂慮跟郝國光說了一下,她擔心煤炭價格回落的幅度太小,冬天時價格漲不上去,差價就沒有多少,賺頭小,那麽,壓貨除了押進去大筆真金白銀以外,就沒有任何切實的意義。
郝國光琢磨了一下,分析道:
“價格降不下來,有可能不是市場需求量的問題。我聽刁富貴說,最近山上鬧騰得厲害,工人們吆喝著要漲工資。剛開始,我還以為這小子又動什麽歪腦筋,去山上看了看,工價真漲得厲害,原先150就下井了,現在要180、要200塊呢;別的煤窯漲,你不漲,工人們都不下井,跟你耗著……我看啊,工價上漲,導致開采成本增加是首要的因素。”
“那倒也是,”黃小娜審慎地說,“如果是開采成本增加造成的,煤炭價格就不會穩在那兒,到了冬季,還是會有一波大的上漲。”
郝國光說:“肯定會上漲,不管漲幅大小,都有賺頭。按老規矩,你聯係老周,讓他弄些資金過來。”
郝國光說的老周,就是財政局長周伯明。
黃小娜給周伯明打電話,說想從他那裏拆借點資金。
周伯明最近上火,腮幫子疼,說話漏氣。他哼哼著說,今年不同往年,不好整,新來的這個縣長下了硬茬,財權一股腦收上去了。
黃小娜輕輕一笑,說:
“薊原縣的財神爺是你,又不是他李明橋,再說了,李明橋收上去的是權,又不是錢,錢還不是在你腰包裏揣著嗎?”
周伯明嗞嗞地吸氣,說:
“別胡說!政府的錢,在公家的賬上放著……”
黃小娜說:
“你是財神爺,政府的錢該怎麽花,也得你經手是不?”
周伯明不鬆口,說今年真的不成,風聲太緊,局長的帽子都要保不住了。
黃小娜穿著一條米黃色的裙子,打電話的時候,郝國光就在她旁邊坐著,一隻手撩起裙邊,順著大腿摸進去,隔著真絲**撫弄黃小娜的私處。
離得近,電話裏周伯明的聲音,郝國光聽得一清二楚。他有些生氣,覺得這個周伯明真是沒有出息,堂堂財政局長,一個代縣長就把他嚇成這樣……李明橋不就是想撤了他們幾個嗎?隻要他郝國光不答應,李明橋的陰謀就不能得逞,有什麽好怕的?轉念又一想,這個周伯明向來老奸巨猾,別是借機跟自己打哈哈吧?
想了想,郝國光用自己的手機打通周伯明的電話。他說:
“老周,咱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要蹦躂一起蹦躂,要歇菜一起歇菜,別玩那些虛的……你的路數,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變通變通,不就是半年時間嗎?”
電話那邊,周伯明嗞嗞地吸著氣,半天沒吭聲。
中國有句俗語,叫做“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句俗語放在夫妻情事上,最是恰當不過。男人家,無論在外麵怎麽花哨,沾個花惹個草,偷個嘴什麽的,很正常;但是,他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女人給自己戴綠帽子。
那天,郝國光一進家門,看到赤條條的刁月華,和一個同樣赤條條的男人在自己的**糾纏,大白天的,連臥室門都沒有關,他腦袋裏“嗡”的一下,當時就懵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女人瘋了,竟敢把野男人往家裏帶?竟敢給自己戴綠帽子?
郝國光的第二個反應,就是想自己應該衝上去,掐死那個醜陋的男人。
但郝國光沒有衝上去。因為他看清楚了,這個肚腹上滿是贅肉、皮膚鬆弛、雙腿細得跟螞蚱一樣的醜陋男人,不是別個,正是自己的同僚,多年的老哥們,財政局長周伯明。
郝國光氣得手指頭都在不住地哆嗦,“你……你……你……”,你了半天,郝國光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知道背地裏有人戲謔性地稱自己為“王八局長”,這個原本不帶任何曖昧色彩和影射意味的外號,沒想到竟然變成了事實,他真的當了“王八”,被妻子刁月華戴了綠帽子。
事情就是這麽滑稽,老天給郝國光出了一道天大的難題:兩個多月前,刁月華還在為黃小娜的事情拚命跟郝國光鬧騰,而現在,刁月華自己反被郝國光抓了個現行,赤條條地和另一個男人一起,被堵在了**。
刁月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嗷”的嚎叫一聲,觸電一般彈坐起來;財政局長周伯明看看刁月華,又看看站在客廳裏的郝國光,再看看自己**的身體,滿臉驚恐,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衣服。
郝國光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冷靜,冷靜……但他實在冷靜不下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背叛自己,盡管他在外麵有很多女人。他尤其生氣的是,跟自己老婆**的,竟然是財政局長周伯明。
這個女人瘋了!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
一頭蠢豬!蠢驢!蠢豬,蠢驢!
郝國光在心裏麵詛咒著。老天把玩笑開大了,他實在不知道,事情該如何收場。他想掐死周伯明,他還想掐死刁月華,但是,理智告訴他,這都無法解決問題。女人如衣服,如果刁月華僅僅是作為自己的女人,那麽,郝國光完全可以把刁月華當作一件穿舊了的衣服,順手扔掉。問題的關鍵是,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女人,她的身份不僅僅是妻子,還是自己生意上的合夥人,還是自己仕途生涯的知情者和見證者。這就比較麻煩。她知道得太多!一個女人知道得太多,往往容易壞事,尤其是一個比較愚蠢的女人。她怎麽就不明白:男人在外麵再花哨,隻要回到家裏,就還是她的丈夫,就還是她的精神支柱,就還是她的一片天空,她始終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她怎麽就不明白:她自己一出軌,就會改變整個事件的性質和走向!
郝國光那個氣啊,這個蠢女人!
郝國光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給自己點上一支煙,他的手哆嗦著,打火機打了幾次,才把煙點著。他心裏最清楚不過,自己還不能跟刁月華撕破臉皮,不僅僅是現在,這輩子都不能跟刁月華翻臉。他們必須是夫妻。假如,他們不再是夫妻了,會是什麽後果?他郝國光會是什麽下場?郝國光想都不敢想。所以,不是他願意不願意離婚的問題,而是他能不能離婚的問題。郝國光心裏跟明鏡兒似的:自己一旦和刁月華離婚,不用過腦子想,刁月華百分之百地會失去理智——一個韶華已逝的半老太婆,一旦失去理智,可是什麽不計後果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郝國光很情願自己沒有看到剛才的那一幕。但是,很遺憾,他看到了,不但看到了,而且,究竟怎麽樣收場,成了擺在郝國光麵前的一道大難題。
刁月華已經穿上了衣服。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仔細瞧過去,似乎還有一絲隱隱的紅暈。刁月華顯然知道自己的籌碼在什麽地方。她慢吞吞地走進客廳,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拿出一麵小鏡子,給自己補妝。
周伯明臉上的驚懼始終沒有褪去。他走到郝國光麵前,哭喪著臉,嘴唇抽了抽,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他上身穿一件白顏色帶格子的襯衣,扣子扣錯了順序,兩邊的衣領,一邊高,一邊低;下身褲子的拉鏈還隻拉了半截,漏出底褲的灰白色來。
周伯明的形象,讓郝國光更加憎惡。他真想衝上去,朝那張哭喪著的臉狠狠地扇幾個耳刮子。他覺得,這個周伯明真不是東西,什麽玩意兒,竟敢騎到他郝國光的頭上?在薊原,敢給他郝國光打主意的,還真沒有幾個人,周伯明算老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慫樣兒?
但是,郝國光還顧不上理會周伯明,他隻希望他趕快離開,盡快地離開自己的家。他真正要對付的,是妻子刁月華。他們之間的冷戰持續了好幾個月,如果戰爭繼續升級的話,那麽,有可能就是血肉橫飛的場麵!郝國光當然不希望這樣,所以,盡管他咽不下這口惡氣,但還是不得不把發起戰爭的衝動掐滅在萌芽狀態。他不希望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大廈,被這個短見識的女人毀掉。
他和刁月華,必須繼續做夫妻,現在是,將來也是,永不分離。
現實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