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會議室裏燈火通明,氣氛相當嚴肅。省委常委、紀委書記黃越對各位常委們說:“今天省委書記辦公會議討論了近日在綮雲市發生的惡性案件,都感到非常地震怒。省委已經責令省公安廳徹查此案,盡快破案。同時,對案件暴露出來的有關領導幹部的問題,要求我們省紀委予以配合調查。”
省紀委副書記、監察廳廳長林雲深說:“當地幹部群眾反映,這起案件可能牽涉到部分省管幹部,主要是綮雲市市長宋建德、常務副市長俞青田等人。因為俞青田是這次被炸死的魏樂清的大姑,而宋建德則可能是他們背後的靠山。不過,目前我們還沒有明顯的證據證明這兩個省管幹部與此案相關哪。”
黃越書記道:“是啊,這就要求我們省紀委加大辦案力度,盡快查明其中的問題。因為,綮雲市的惡性案件已經不止一起了,這次被炸死的魏樂清,居然是在綮雲市紀委的辦案點上逃脫的,這不是給我們紀委的臉上抹黑麽?”
負責辦案工作的常委高玉鳳道:“綮雲的案子是從前任市長李嚴州意外失蹤死亡開始的。那個時候我們就懷疑過其中是否一起官場謀殺案。但這類案件畢竟屬於公安機關管轄,可惜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還沒有查出絲毫線索,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是一起他殺案,以及是否其他領導幹部派殺手幹的。原以為這個案子也就這樣過去了,不料接著又來了一起領導幹部親屬殺人案,而且被殺的還是當地數一數二的房地產富豪。再接著,雇凶殺人的領導幹部親屬居然在紀委的辦案點逃走,中途居然被人用炸藥炸死。這三起案件單獨看,每一起就蹊蹺,要是連起來看,那就更恐怖、更蹊蹺了。”
黃越對高玉鳳道:“那可不可以說,這三起案子很可能是個串案,背後是同一個人在指使?”
高玉鳳笑道:“那我倒沒有什麽證據。我隻是憑自己的直覺,覺得三起案子可能會有關聯。你想,其他地區類似的案子一起都沒有發生,而綮雲市卻接連發生三起。這會不會是某個領導幹部在背後指使,或者與其有關呢?”
有個常委插道:“是啊,會不會是殺人滅口。特別是最後這次爆炸案。”
林雲深道:“對,我也在考慮。魏樂清被殺後,什麽人會得益呢?我想,最大的受益者應該是她的丈夫俞慶元,再或者就是俞慶元的姐姐俞青田。據反映,這些年來,俞慶元夫婦以及他大姐俞青田在綮雲幹了不少非法經營的勾當,獲得巨額經濟利益。而走上前台去做掮客、搞交易的,都是這個烏龍山大酒店的老板魏樂清。”
高玉鳳道:“對,綮雲市紀委把魏樂清帶到辦案點談話後,最緊張的應該是俞氏姐弟。因為,隻要魏樂清一開口,這姐弟倆的政治前途就完蛋了。所以,一種可能是,在他們得知魏樂清在逃離途中即將被抓捕歸案後,便派人滅了她,省得她再開口說話。”
黃越道:“這種可能是有的。我們幹了這麽多年的紀檢工作,查辦了這麽多年的案子,像發生在綮雲市的這種錯綜複雜的命案,離奇的案中案,好像還是第一次碰到。或許以前公安機關遇到過,但牽扯到黨政機關幹部的,確實沒有聽說過。怎麽樣,同誌們?這個案子應該派誰去主抓?”
林雲深道:“辦這樣的案件,可能任何一個辦案室都沒有經驗。相對來說,重案室主任於天青對複雜案件有著較多的經驗,近段時間來,他常被人譽為全省紀檢係統的狄人傑,在辦案方麵很有些才幹啊。”
高玉鳳道:“隻是,他手頭還有案在辦,一時脫不開身啊。”
黃越道:“手頭的案子盡快移交給其他同誌,這個案子還是讓他出馬。我們不能重複綮雲市紀委的老路,這個商海寧,瞧他辦的什麽事兒,把個好好的案子搞得一塌糊塗,我已經在電話裏狠狠批評他了。這回,我們一方麵要派出得力幹將,另一方麵一定要吸取教訓,決不能再出什麽岔子,否則,我也要挨批嘍!”
按照委領導的指示,於天青將手頭案子移交給了其他辦案室。然後,和重案室副主任王之問等辦案骨幹一起研究了發生在綮雲的案件。
為防止有人跟蹤破壞包括劫人殺人等惡性事件的再次發生,於天青決定將綮雲市國土局副局長俞慶元帶到省城楠州的辦案點鬆木賓館。鬆木賓館條件較為簡陋,但自從省紀委將這裏定為辦案點之後,對這裏的設施進行了必要的裝修,特別是對門窗外的防盜設施進行了加固,對房間裏麵的用具也作了必要的更換,以防被調查人自殺事件的發生。其實,鬆木賓館隻是省紀委的辦案點之一,相對於其他辦案點來說,這裏較為僻靜,不為外人所知。隨著“兩規”對象外逃、自殺等事件在各地的多次發生,省紀委與武警部隊協商後決定,對“兩規”對象的看護,不再從其他地方聘請賦閑在家的黨員幹部來看護,改由武警取而代之。這樣,對“兩規”對象的安全就有了充分的保障。而在基層紀委,則遠遠沒有做到這一步。因此,把俞慶元帶到這裏來談話,可以起到更好的保護作用,也便於查清他的問題。
盡管俞慶元隻是個副處級幹部,按照管理權限,應該由綮雲市紀委來查處。省紀委直接插手這個案件,並非對綮雲市紀委不信任,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關鍵是想通過俞慶元揭開隱藏在他身後的省管幹部的神秘麵紗。
俞慶元被帶到楠州,再次引起綮雲政壇的震動。
社會上的業餘時評家都說,省紀委直接插手該案的目的,隻是協助市紀委調查魏樂清被炸案。確實,明眼人都看得出,魏樂清突然被炸死,很可能是她丈夫俞慶元幹的。俞慶元一向非常疼愛這個美貌的妻子,但到了生死存亡的關節眼上,他也隻好丟卒保車,先下手為強了。
不過,也有目光更深遂的時評家持不同觀點。他們認為,省紀委這麽做,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明眼看去是為了查魏樂清的死因,為了查清俞慶元的違法違紀問題。確實,俞慶元所幹的違法勾當多了去了,綮雲市的老百姓誰不知道、誰不在議論?但是,省紀委最感興趣的並不是俞慶元,而是俞慶元的姐姐俞青田,還有俞青田的相好、現任綮雲市長宋建德。俞慶元為什麽在綮雲這麽吃得開?辦任何事情都那麽順利,被稱為“路路通”?不僅僅是他老姐俞青田,還有他“姐夫”宋建德,在背後為他撐腰壯膽,為他開山劈路。俞慶元因此還得了個漂亮的綽號,叫做“小舅子”。這個小舅子可不是普通的小舅子,有點類似於古代的國舅,也就是今天綮雲市的小舅子。有了這個綽號,他辦事情就更是暢通無阻了。
民間的傳說很多,是對是錯還得看證據。尤其是省紀委辦案,隻能把社會上的傳說當作個引子,當作個線索。要處理一個幹部,還得查到確鑿的證據,鐵證如山,鐵板釘釘才行。既然宋建德還是綮雲的市長,俞青田還是副市長,那就說明他們仍有可能是清白的。就目前的證據而言,僅憑流言顯然不足以否定組織上對他們的信任。因此,擺在於天青麵前的工作量很大,他得像個剝筍的山農一樣,將眼前的一大堆問題如同筍殼般層層剝去。
在於天青、王之問的一番談話之後,俞慶元很快交代出自己參與策劃,將妻子魏樂清從竺家埠賓館救出的事實。但是,對於魏樂清逃跑途中遇到的有人以手推車和鬆樹相救的事,他事先並不知曉;特別是對於魏樂清被轉移到快艇上,然後在千山湖中央被炸死一事,他更是想都沒有想到過。
當俞慶元和重案室的同誌說起妻子被炸死的事時,他邊說邊流淚,繼而嚎啕大哭。顯然,他深愛自己的妻子,對妻子之死,顯得無比悲慟。
於天青找了魏樂清的照片,還有部分監控資料細細地看了。這個魏樂清確實長得美麗動人。作為她的丈夫,深愛這個的嬌妻,也不可懷疑。男人總比女人更好色一些,對漂亮的妻子,男人可能會更加心疼。由此推斷,俞慶元疼愛妻子未必就是偽裝。再加上這些天對俞慶元的觀察,於天青相信,俞慶元沒有必要為這事欺騙省紀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缺少謀害妻子的動機,還有人力、物力以及陰謀手段。
那麽,究竟是誰炸死了魏樂清?又是誰在路上一次次出手相助?
是俞青田嗎?是宋建德嗎?
於天青覺得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有這麽一撥人,比如說俞青田派去的人,在魏樂清出逃的路上出手相救;一種是另一撥人,比如說是宋建德派去的人,在魏樂清走投無路時,用埋藏的炸藥將她炸死。
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也就是宋建德與俞青田合夥派人去救魏樂清,當他們得知實在救不出來,而她落網後可能會牽扯到自己的問題時,便索性讓人殺了她。
於天青把這種設想與俞慶元談了,問:“你覺得會是誰幹的?會不會是你姐姐俞青田,或者其他什麽人?”
俞慶元流著淚道:“當我得知魏樂清被炸死之後,我立即跑到我姐辦公室裏,去質問她,是不是她派人殺了樂清。可我姐聽了之後,先是呆呆的,然後憤怒地斥責我,說我瘋了,簡直是瘋了!然後又勸我別太傷心,別喪失了理智,把這種壞事推到自己親姐姐身上。她還勸我說,人死不能複生。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流眼淚,而是明哲保身,你想,在妻子被炸死後,公安和紀委肯定會來調查你,你仔細想想,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可能會被牽扯出來?當時我確實傷心過度,想都沒想,就對我姐說:我不管那麽多!樂清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說到這裏,俞慶元又嚎啕大哭起來。
“瞧”,於天青想,“這個大男人,還是個副局長,多像個多情的女子啊!”
辦案過程中就怕當事人沉默,不怕當事人動情。隻要一動情,一來情緒,通常就開口把事情都說清楚了。於天青覺得,俞慶元在哭泣當中述說著妻亡之慟,述說著自己對姐姐的指責和懷疑,如果說姐姐對他們夫妻們所做的事情有什麽包庇,接下去也沒什麽好隱瞞了。
可意想不到的是,在俞慶元哭得死去活來,正要他講清自身的問題包括姐姐俞青田對他們的庇護時,他卻再也不肯開口了。
王之問火冒三丈,用法律和紀律的威嚴相逼,俞慶元賴在地上,遲遲才回報一句:“我老婆都死了,我活著何用?我死都不怕,怕法律和紀律幹嘛?”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俞慶元始終像個癡呆病人,任由辦案人員如何做工作,就是不肯答話,不肯把自己的問題作出解釋和說明,更不要說交代他姐姐的事了。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省紀委領導急了,省委領導也急了。
一個個電話催來,最後把於天青也問急了。
窮則思變。“實在沒招,就得變招啊。”於天青想。這時,他想到了他們常用的對付那些明顯有經濟問題的領導幹部的一招,那就是提前對辦公室和住宅進行搜查。按理,得在他們交代出部分問題之後再進行,以防撲空,不好交代。可是,這個“啞巴”對象實在把於天青搞煩了,“總總不開口,神仙難下手呀!”既然他的嘴嚴敲不開,隻好另找縫隙,另僻新途了。
辦公室查了,沒有發現什麽線索。
烏龍山大酒店查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家裏麵東西不少,有投資大酒店和幾家公司的一些資料和賬本,按股份算起來有一兩千萬;還有幾本存折,數額加在一起有一千多萬。看來,倒不像其他當事人那樣轉移財產。按照家裏的這些資產量來看,應該沒作什麽轉移。
如果對付其他人,這些來源不明的巨額財產足可以讓他們開口了。可對俞慶元來說不行,一方麵他老婆開酒店做生意,確實有些收入來源;另一方麵,更重要的是,他不肯開口,這幾千萬資產的存在,威脅不了他。因此,必須盡可能地找出其他方麵的證據,從而循序漸進地查清他違法違紀的事實。
除了這些產權資料外,還在抽屜裏發現一大摞名片,足有數百張。
於天青讓辦案人員把這些名片作了分類,發現其中大多是黨政機關幹部的,而且所在的單位主要集中在三個地方:一是省城楠州市的省級或市級機關單位;二是綮雲市黨政機關;三是鄰近綮雲的淳陽市黨政機關。至於職務,當然無非是些書記局長主任處長之類的。
接下來,於天青又讓大家找一找,看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名片,上麵是不是暴露了什麽重要線索。
遺憾的是,辦案人員作了很大努力,發現這些名片和我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都差不多,很難從中看出可以調查的破綻。
於天青開始玩撲克一般,親自玩起這三摞名片。
終於,他發現有好多張名片上,還畫有小小的字符。而且,這類名片的共同點是,它們大多年代較早,名片的紙質較差,印刷的字體也較古板。
其中,有張名片是“省外貿公司經理錢瑞安”的,名字上方畫了個五角星,五角星旁邊寫了“加2刀”字樣,即——“★+2刀”。
“淳陽市外經局局長金臨海”右上方的字符是:“■刀”。
“淳陽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柴上虞”的右上方是“▲刀”
“綮雲市國土局局長孟磐安”的旁邊則是“△—1刀”。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領導幹部的名片,旁邊也畫了好些線線圈圈,就更搞不懂什麽意思了。
但是有一條,這些舊名片上麵的字符,絕對是有用的。於天青知道,這些人都是所在單位的一把手,肯定幫過俞慶元的忙,而俞慶元呢,則少不了要給他們送錢送物,說不定,這些字符就是所送的錢物的記號。
那麽,俞慶元為什麽要給這些人送錢送物呢?
會不會是倒過來,他們曾經給俞慶元送錢送物?
時間久遠了,這些人都能打開記憶的閘門,如實向紀委講清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