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以後,王之問料定錢瑞安該想清楚了,於是便走進房間,等待著他開口說話。

誰知,這錢瑞安像是犯了病似地,還是堅持說沒有收到過俞慶元的錢,王之問又問“那是不是你收了他的錢?”錢瑞安還是說“沒有。”

見此情景,王之問心生一計,便站起來對錢瑞安道:“老錢,既然你不說那就算了。我呢,剛才被於主任罵了一通,說我辦案不力,準備把我調出去辦其他案子去了。我被他罵火了,也就頂了他幾句,說不辦就不辦,反正錢瑞安的事我以後不管了。他現在在那兒氣還沒消呢,我這就過去再好好說他幾句,今天就走人。”

錢瑞安摸不著頭腦,道:“你們幹嘛為我吵架?”

王之問道:“還不是說我老幫你說話?於天青了解到你的事越來越多,說你以前收過錢的客戶可能還有很多,要我一個個查下去,非把你查個底朝天不可。可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哪裏會同意他這麽做?我就說現在我們辦案力量有限,還是點到為止,應該以教育為主,查得差不多就行了。本來於天青是同意我的意見的,也想在你說出俞慶元的事後就結案的,可你堅持不說,他硬說是我慫恿你這麽做的,要讓我調出專案組,去辦別的案子去。你說氣人不氣人?這辦案工作本來就煩,沒日沒夜的,幾個月都沒好好休息過,我還早就不想幹了呢?老錢你說說看,這是人幹的活麽?我現在就去和他說,離開這個辦案點,跟別的辦案室去辦其他案子去!”

“別這樣,王主任。”錢瑞安道:“要是你走了,我該怎麽辦呀?”

王之問道:“我要是一走,他準換上其他厲害角色,把你整得半死不活,生不如死的,你走著瞧吧,哪會像我這麽文質彬彬,以禮相待的?等我一走,他們準把你那些線索一件件查下去,一個都不會漏掉,我也是擔心你的案子越查越多,從幾十萬查到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到時候弄不好判個死緩,甚至死刑,把你槍斃了事,那我也對不起你老錢了不是?”

“不至於判死刑吧?”錢瑞安疑惑道。

“是啊,現在受賄案大多不判死刑,最多判個死緩,當然,態度差的就例外了,近年來執行死刑的也有幾個,都是態度不好的。”王之問站了起來,道:“那我就和你說再見了,老錢。我最後說一句,你也別害怕,隻要你確實沒那麽多問題,說不說也沒關係,紀委也要講證據,也不能胡亂整人是不是?他於天青再厲害,也不能辦冤假錯案不是?”

王之問走到門口,又被錢瑞安拉住了。“別急別急,我再問一句。”錢瑞安道:“那個俞慶元,真的說我收過他的錢?他真的說過有5+2那回事麽?會不會是於天青故意蒙我的?”

“那倒不會。”王之問道:“於天青說俞慶元都已經交代了,把你們之間的事全說了,而且,還有錄像呢!”

“有錄像?”錢瑞安道。

“是啊。”王之問道:“要不我去把錄像拿過來,讓你看看?如果於天青敢蒙你,我勸你也別說,反正神不知鬼不覺嘛。如果俞慶元真的說了,那你自己看著辦吧。”

“好好好。”錢瑞安同意王之問去拿錄像。

到了監控室,於天青笑著罵道:“好你個王之問,又把我老於數落了一場。我問你,你說俞慶元交代問題的錄像都有了,錄像在哪裏呀?你拿什麽給他看呀?”

王之問笑道:“我已經想好了,錄像沒有,但可以馬上拍嘛。”

說完,王之問便帶人進了俞慶元的房間,然後讓俞慶元舉起右手五指,問道:“這是幾?”俞慶元說“五!”

王之問又讓俞慶元舉起左手兩個指頭,問“這是幾?”

“二!”俞慶元道。

“把兩隻手放在一起,說說看。”王之問命令。

俞慶元不知是計,以為不會有事。於是,他舉了右手說“五”,舉了左手說“二”,一副事不關己的醉醺醺樣子。

確實,在這之前,王之問和俞慶元聊了好一會兒,還帶了酒給他喝,邊喝邊聊,總算把俞慶元喝高了。這不,在拍錄像的時候,王之問成了導演,俞慶元成了男主角,合作得非常成功。

沒過多久,王之問便來到錢瑞安的房間,把錄像給他看了。在錄像裏麵,俞慶元表現得很自然,一會兒舉起右手說“五”,一會兒舉起左手說“二”。接下來,俞慶元又嘰裏咕嚕說了一大通,但這些聲音都沒錄下來,不知道是在搞什麽鬼。

“他還說了些什麽?”錢瑞安問。

“我怎麽知道?”王之問道:“我個錄像是於天青他們拍的,他不想讓我知道全部內容,所以把後麵的聲音都抹了。告訴你吧,我們紀委幹部之間,也在互相監督。我估計,他是在監督我,怕我和你通氣唄。”

說完,王之問站起來,道:“現在該和你告別了,我去和於天青說說,我不在這裏幹了。以後就讓別人來吧,你的案子以後我不管了,反正他也不信任我,還老批評我。”

“別別別,”錢瑞安道:“再讓我想想,再讓我想想。”

過了許久,錢瑞安對王之問道:“既然你把我當朋友,我也得把這件功勞留給你去立啊,不能白送給別人啊,是不是?”

最後,錢瑞安交代了,說:“我確實收過俞慶元的錢,那個五,就是五萬塊人民幣;那個二,就是兩萬美元。”

王之問道:“他為什麽要送你那麽多錢?在那個時候,這可是一筆巨款啊!”

“說來話長。”錢瑞安道:“我是一時糊塗,同時也是迫不得已啊!”

據錢瑞安交代,早先的時候,俞慶元曾在省外貿公司當過臨時工。那時候做個正式的職員不容易,都要經過正規手續一層層批準。俞慶元是綮雲農村的一個農民子弟,因為好吃懶做,不務正業,被父母趕了出來,在省城混了好多年。後來經過一個朋友介紹,到外貿公司來做個推銷員,身份是臨時工。

過了幾年,這小子突然消失了。再後來,淳陽市外經局的人到我們公司裏來辦事,說我們公司的俞慶元,現在正在淳陽市外經局擔任局長助理,混得很吃香哩。當時我也隻是聽到片言隻語,沒有放到心上去。有一次我到淳陽出差,一起吃飯的人當中有個人也是外經局的,我就順便問起俞慶元的情況。那人說,俞慶元幹得不錯啊,不是你們省外貿公司派來掛職鍛煉的麽?他在你們公司是辦公室副主任,現在在我們局裏擔任局長助理,聽說過段時間就要升任副局長了。上麵下來的人嘛,不會吃虧他們的,一幹就是個副局長,哪像我們,奮鬥了多少年,還是個小小的科長。

錢瑞安聽了這一席話,吃驚不小,但他究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沒有立即表露出什麽疑問,隻是對那個科長說:“你碰到俞慶元時向他問好,讓他有空到楠州來匯報工作。”

第二天,俞慶元果然誠惶誠恐地趕到錢瑞安的辦公室。不料,錢瑞安一拍桌子,厲聲道:“你這是招搖撞騙!我什麽時候任命你當辦公室副主任了?什麽時候派你去淳陽當外經局局長助理了?啊?你一個農民,一個臨時工,怎麽搖身一變就做了局長助理了?你是孫猴子孫悟空?你會十八變?啊?你今天給我說說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俞慶元馬上解釋道,自己雖然不是什麽辦公室副主任,但是曾經和人家一起承包過一段時間的銷售部,擔任過幾個月的副主任。身份雖是臨時工,但也算是做過副主任的。現在是改革開放年代,不能搞唯身份論,應該唯才是舉嘛。那段時間他在銷售部做副主任時,業績確實還可以,應該說有些才能。但是,由於身份原因,公司在收回承包權時就把他這個副主任免掉了。俞慶元說,他無路可走,就找了省委組織部的人,把當年在外貿公司做銷售部副主任的這段經曆改成正式身份,填表時填成辦公室副主任。然後,被下派到了淳陽市外經局做了局長助理。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改變農民臨時工的身份,也是迫不得已。

錢瑞安正要繼續發怒,俞慶元早就準備好了一隻大塑料袋,把五捆人民幣和兩捆美元塞進了他的桌子底下。在塞進去時,還故意打開來給他看一眼。錢瑞安看到裏麵花花綠綠的人民幣和美元,就漸漸改變了態度。他說:“我是不想為難你,隻怕你自己難收場啊。萬一組織上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怎麽辦?”

“這你就放心好了,”俞慶元道:“組織部這條線,我都擺平了,上上下下都有我的人。隻要你不去揭我的傷疤,以後就不會有人知道了。萬一有人問起,你就說我確實曾經在你手下當過中層幹部,今後我發達了,這對你不也臉上有光麽?我不會忘記你的栽培的。”

錢瑞安說,後來的事,他就沒有去過問了。反正在收了俞慶元的那筆錢後,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他了。至於他一個農民臨時工,如何蒙過省委組織部和淳陽市委組織部的眼睛,還被派到淳陽去掛職鍛煉,後來又調到綮雲市做了國土局的副局長,他實在不得而知。加上害怕自己被牽連進去,他在人家麵前提都不敢提起。

錢瑞安的問題越談越多,特別是當俞慶元送給他的這筆款子加上去以後,夠他坐一輩子牢了。從案件查處的深度來看,他的問題遠沒有查徹底。隻是,錢瑞安並非於天青要查處的重點,加上他的態度也算可以,王之問的計謀也用得差不多了,便點到為止,不再為難他了。

在講清了俞慶元的問題之後,錢瑞安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個飛來橫禍,總算是了結掉了。接下去,就是等待紀委移交司法機關,等待法院的判決了。他希望紀委能夠履行承諾,給檢察機關和法院求求情,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給判得輕一點。

或許,這是他一生中最後的美好願望了。

讓錢瑞安意外的是,在他談到自己多次收受賄賂時,王之問做筆錄較為隨便。這回談到俞慶元的問題,筆錄做得非常詳細。問了又問,改了又改,顯得特別慎重。

還有,在後麵的幾天裏,紀委對他的態度特別好。不但給他吃好的,還讓他喝點酒,讓他看電視。當他喝了兩瓶啤酒後,腦子裏暈乎乎的,幾乎忘了是在紀委的“兩規”點上,還以為是在自己家裏呢。

他對王之問滿懷感激。因為無聊,在轉到檢察院之前,他要求王之問提供點學習資料,讓他充實充實,好好改造世界觀。

王之問給他帶來了幾本學習資料,其中有本刊物,叫做《反腐敗導刊》,刊名非常吸引人,錢瑞安首先就翻開來看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這本刊物上刊登了許多重要的案例,還有理論剖析文章,熱點評議文章。唉,要是早幾年看到這種刊物,或許會收斂一些,今天的問題就不會陷得這麽深、這麽重了。

最後,錢瑞安被一篇案例文章吸引住了。裏麵寫了紀委對某局長采取“兩規”措施,在“兩規”前,紀委隻掌握了其中的一筆違法數額,但紀委並沒有一開始就點出來,而是放長線釣大魚,偏在其他問題上下狠勁,使“兩規”對象交代得越來越多。等到這個局長問題交代得差不多了,以為可以應付紀委了,這時,紀委才把當初掌握的那筆數額點了點,讓這個局長再次打開腐敗的記憶之門。局長的問題更多了,而紀委的任務也完成了。

錢瑞安覺得這篇文章寫得很好,情節很曲折,很離奇。

可看性很強,是篇好文章,是本好刊物。

合上刊物,一想,不對,自己這次被紀委叫來,不也是越查越多麽?

他摸了摸腦袋,忍不住問了問王之問:“王主任,你們當初是不是就掌握了俞慶元送我的那筆5+2?其他問題你們根本就沒有掌握嘛!”

“是嗎?你怎麽知道的?”王之問隨意地道:“所以說你態度好,要給你從輕判決嘛!”

錢瑞安愣住了:“真的是這樣?就掌握了俞慶元那筆?”

王之問默然,不知道錢瑞安心裏想的什麽。

可錢瑞安一看王之問的那副尷尬相,頓覺心裏一陣絞痛。

他摸了摸胸口,突然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