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半年過去了,李嚴州的死因仍然不明。

市長雖然死了,但全市的工作不能因為市長之死而停止運轉。綮雲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宋建德主持市政府工作已經數月,可以說,對於政府這塊工作的確是輕車熟路。但是,在省委省政府領導眼裏,綮雲市市長的候選人並非宋建德一個。

他們都清楚,現任市委專職副書記黃桐廬也是出色人選。從最近兩年全省地市級政府一把手的提拔情況來看,從常務副市長和從專職副書記的位置提拔上來擔任政府正職的,都占有一定的比例。關鍵就看哪一個更加成熟一些。

黃桐廬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信心。因為,省委組織部的部長蘇嵊泗是他黨校一位同學的表哥,在他這位同學的介紹下,他已經與蘇部長建立了非常友好的關係。當時,黃桐廬還是市委常委兼市公安局的局長。在公安局長這個位置上,一般來說上去是比較困難的。最多年紀大的時候,搞個人大、政協的副職幹幹。但這些都是閑職,沒有什麽大名堂。黃桐廬非常清楚這些路線關係。因此,對這位當時還是副部長的蘇嵊泗作了很深的感情投資。特別是在黨校學習那三個月時間裏,他簡直就成了蘇家的常客。從黨校學習回來後,一起進修的其他同學一個個都高升了,他卻沒有什麽動靜。隻是到了半年以後,蘇嵊泗副部長的職位前麵省略了個副字,黃桐廬便也得以將市委常委兼市公安局長的頭銜換成了市委專職副書記,坐上了綮雲市的第四把交椅,成為一名響當當的實權派人物。

這次李嚴州一死,黃桐廬頓覺機會降臨。就在反腐敗會議召開的當天晚上,他把這消息喜洋洋地告訴了他的嬌妻。他妻子一看他的臉色,便也樂滋滋地揭露道:“這回你可以弄個市長幹幹了吧?我知道,你呀,早就巴不得李嚴州死了!”黃桐廬見她玩笑開得有些狠,便也幹脆笑道:“年紀大的不死,年紀輕的怎麽上得去呢?”他妻子道:“我看,要是李嚴州還不死,說不準你還會派人幹掉他呢!”黃桐廬馬上故作鎮靜道:“喲,你也把我想得太毒了吧?嘻嘻。”

李嚴州死後,黃桐廬一有機會便往省城楠州跑。說白了,是往蘇部長家跑。市公安局是黃桐廬的大本營,他經營了多年,下麵的幹部都是他的徒子徒孫。各方麵的開支,也都由市公安局及其下屬單位報銷。這段時間,他便搬出最好的“武器”,一個勁地往蘇部長家狂轟濫炸。當然,更重要的是投其所好,否則,隻會是一廂情願。至於這方麵的事,他黃書記顯然並不外行。

蘇部長本來就是個老好人,對於黃桐廬這樣一個年紀輕並且有“孝心”的幹部,他當然是看在眼裏、喜在心裏的。對於綮雲市市長的人選問題,蘇部長認真地點撥道:“小黃啊,這個位置呢,你的希望是比較大的。不過,你也不要太大意。因為宋建德這個人也很不簡單。聽說他也在到處找人呢。”

老蘇不愧是組織部長,他對綮雲市常務副市長宋建德的舉動還是比較了解的。就在黃桐廬三天兩頭出入省委大院的同時,宋建德也在省城楠州忙開了。

宋建德原本是綮雲市商業局局長,他這個人做生意很有一套。當年,他把商業局這一攤子搞得紅紅火火,銷售額和利潤年年都名列全首第一,讓當時任省商業廳廳長的鍾東陽高興不已。鍾東陽到處宣傳宋建德的業績,直到自己當上了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後來又當上了省委副書記、省長。那年,鍾東陽省長到綮雲來視察工作,有兩件事讓他吃驚:一是宋建德還在幹商業局長,二是在全省各地市中,除了綮雲市商業局還有利潤外,其他差不多都已虧損。回到楠州後,鍾省長感慨不已。後來,在他的力薦下,宋建德便幹上了綮雲市的常務副市長。

自那以後,宋建德在政治上“成熟”得很快。他認為,做官光靠苦幹實幹是沒有前途的。重要的是要學會搞好上層關係。於是,他利用自己常務副市長的位置,與鍾省長建立了越來越密切的關係。有工作及時向他匯報,沒有工作也沒忘了往他家裏走走。這個鍾省長,對宋建德便很是歡喜。他常坐在自己家的真皮沙發上,拍著宋建德的肩膀說:“小宋啊,我簡直是看著你成長的。你年紀輕,很有前途。一定要好好幹,啊!”

幹了幾年的常務副市長後,宋建德便急於要往上挪一挪,有一回他陪鍾省長把酒喝高興了,便含蓄地談了自己的想法。鍾省長爽快地道:“小宋啊,這件事沒問題,我會幫你推薦的。隻要將來你們那兒有位置騰出來,我一定幫你說話。”

李嚴州的死,便主動為宋建德騰出了位置。宋建德進一步加緊了活動。

半年之後,由於有兼任省委副書記的省長鍾東陽的力薦,盡管省委組織部一幫人在綮雲進行了一番轟轟烈烈地考察活動,黃桐廬一派和宋建德一派相互之間進行了一場明爭暗鬥的檢舉和揭發,但是,最後還是以宋建德的勝利而告終。

宋建德當上了綮雲市的市長。與此同時,現任市商業局局長、綮雲市著名的“女強人”俞青田則補了綮雲市常務副市長的缺。對於綮雲市的市民來說,似乎後者比前者更具有爆炸性。

俞青田原是市商業局下屬的市食品公司經理,和宋建德一樣,腦子裏的那根“生意經”特別發達。她的食品公司和她的美貌一樣在市裏出了名。原任市商業局局長宋建德對她非常賞識,就在提名她當上市商業局副局長後,還讓她繼續兼任食品公司的經理。而當宋建德當上常務副市長後,俞青田則理所當然地坐了上市商業局局長的交椅。這位女強人簡直有點像宋建德的尾巴,宋建德空出什麽位置她就坐什麽位置,這不,這回竟然坐上了令無數英雄男子垂涎不已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位置。這真有如石破青天,一鳴驚人。

黃桐廬好幾天沒來上班,據說是得了感冒。這場感冒也來得確實厲害,不但個把禮拜治不好,還牽連出了其他毛病。黃桐廬想盡力克製自己的悲憤,結果還是收效欠佳。這樣,他在醫院病房和自己的家裏斷斷續續地住了一個多月,才開始正式上班。

就在黃桐廬快病愈的時候,宋建德特意派秘書給黃桐廬送去了一束鮮花和兩盒補品。黃桐廬一看見那些東西,心裏就覺得陣陣地刺人。要不是這一個月來多熬出了點免疫力,恐怕他還得再生一場病。

黃桐廬心想:要是把宋建德這小子抓出點什麽把柄來,那該多好啊!

他不停地回想起宋建德與李嚴州的關係。李嚴州的死,讓宋建德撿了個大便宜。要是李嚴州的死與宋建德有關,那麽,就活該宋建德倒黴了。隻要能夠找出這方麵的證據,可以想象,這個被宋建德搶去的市長頭銜,不就可以美滋滋地回到我黃某人的手裏了麽?

宋建德與李嚴州有什麽矛盾呢?他謀殺李嚴州的可能性大麽?

作為一名前任市公安局局長,黃桐廬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刑事偵探生涯中,整日在不停地推理和揣摩。宋建德謀殺李嚴州的動機是有的,除掉李嚴州,市長的寶座落到他手裏的可能性比較大,也許他自己認為是十拿九穩的了。但是,為了當市長而去謀殺市長,這個念頭也太大膽、太荒唐了。要是換作我黃桐廬,我是不會這麽幹的。那麽,逼我去幹這種事的,會是一種什麽情況呢?這種情況當然會有,比如說,他掌握了我的前途命運,甚至是生死存亡之類的東西。你枯我榮,你死我活,隻有這種鬥爭才是殘酷而無奈的。

從最近兩年的情況來看,宋建德與李嚴州之間的矛盾當然是有的。他們在政府財政預算和幾個大的投資項目上有過激烈的爭論,據說在去年年底省委組織部前來考察後備幹部人選時,李嚴州對宋建德提了不少意見。而宋建德在背後也曾經說過李嚴州的一些怪話。但是,不管怎麽說,宋建德決不可能會因此而起殺機的。

一個堂堂的常務副市長,竟然為同事之間的一些小矛盾小糾紛而充當殺手,在任何人看來都是荒唐的,不符合情理的。有人甚至還舉了個例子,說是幾個月前,李嚴州與宋建德等人一起去某沿海城市考察,期間一同去海邊遊泳。不知為什麽,李嚴州在遊泳時突然腿抽筋,沉到了海裏,而這時其他人離他們都很遠。這時候,宋建德奮力遊過去,將李嚴州托出了水麵,直到遊泳場上的救護人員趕到並將其托遊到岸上。為了救李嚴州,宋建德喝了好多鹹鹹的海水。據說,從那以後,李嚴州與宋建德的矛盾有了較大的緩和,兩人之間的笑談忽然多了起來。

黃桐廬抓不住宋建德什麽把柄,但是,宋建德最近以來卻火得很。在《綮雲日報》上,幾乎每天都有宋建德的名字。更要命的是,這幫馬屁精還不厭其煩地老是在宋建德的名字前麵加上市長二字,好像不加上去人家就不知道宋建德是市長似的。這一切,真讓黃桐廬憤怒。

更要命的是,有一回黃桐廬為了自己外甥的工作問題與市府辦主任董海鹽打招呼。因為最近他聽說市府辦要找個秘書,而市府辦的秘書通常是機關裏的年輕人通往仕途的捷徑。他希望自己的外甥能夠從團市委調入市府辦。本來,對於這位市委副書記來說,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這回,卻碰了個釘子。起先,董海鹽說沒問題的,他們正要找個人。可是第二天,他卻抱歉地對黃桐廬說,他已經向宋市長匯報過了,宋市長說另有人選,這件事暫時要擱一下。這真是豈有此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裝潢豪華的紅瑪瑙酒家與公安局的一幫人小聚。酒足飯飽後,服務員送上茶水,並遞來一張剛剛送到的楠江晚報。黃桐廬隨手一翻,便翻到了一條重要的消息,說某地有一名副局長,為了當上局長,專門找了兩個小兄弟幹掉了現任局長。最後因事發而鋃鐺入獄。在“編者按”中,編輯還指出此事在其他地方也有發生,應當引起有關部門的重視雲雲。

黃桐廬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桌子上“砰”地一聲,激動地道:“我看李市長的死,肯定與姓宋的有關,弄不好就是他派人殺的!”

這公安局的人看來也不是完全靠在黃桐廬這邊。第二天,綮雲市委書記陳淳安就聽到了這句話,並專門把黃桐廬找去批了一通。陳書記道:“黃桐廬同誌,聽說你對宋建德有些看法,而且認為他與李嚴州的案子有關,是不是?黃桐廬,你年紀還輕,上麵的人對你的看法還是不錯的,你是個有前途的人。何必太著急呢?就算有些想法,也不應該在背後亂說話呀。你畢竟是一個市的市委副書記嘛。你心平氣和地想想看,宋建德是什麽人?他堂堂一個副市長,會去幹那種事?你這麽無根無據地說話,要是傳到宋建德那裏,他會怎麽想,他告你一個誹謗罪怎麽辦?今後我們這個班子的工作還怎麽能正常開展?你這種想法也實在是太荒唐了吧?”

陳淳安一番話,直把黃桐廬說得臉都扭曲了,一會兒紅,一會兒青。

雖然挨了批,黃桐廬還是不死心。他憑直覺認為,李嚴州的死一定與宋建德有關。當晚,他就把市公安局分管案件偵查工作的副局長榮富陽叫到家裏。這榮某人原是基層派出所的一名普通幹警,由於主動接近黃桐廬,“服務”工作做得好,一步步地被重用。現在竟然幹起了市公安局的第二把手。這榮某人在黃桐廬麵前,豈能不俯首貼耳?

黃桐廬在榮富陽的耳旁如此如此地搗鼓了一番,然後拍拍肩膀讓他走了。榮富陽不愧為幹公安的好手,在得到黃桐廬的指令一個星期後,他便趕到了黃副書記的辦公室,向他報送了一條很有嚼頭的案件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