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亂拍馬屁了,你那事我已經幫助說過了,看來還是有難度。”俞青田說。

俞慶元臉色陰沉了下來,道:“真的沒有辦法呀?”

“也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你就和師浦江家裏直說了吧,這事上麵追得緊,確實有些難度。如果要出來,現在可能隻有一個辦法。”俞青田說。

“什麽辦法?”俞慶元又來了興趣。

“那就是讓法院盡快審理,讓他們早點把案子結了。”俞青田說。

“那要是法院判了刑怎麽辦?”俞慶元問。

“是啊,就是讓法院早點判他的刑呀?”俞青田道。

“唉呀呀,老姐呀,讓法院判他的刑我還來找你幹什麽?我就是想讓法院網開一麵,把他無罪釋放,或者讓檢察院不予起訴,大不了讓稅務部門多罰點稅款嘛。”俞慶元急了。

“這事你有所不知,要馬上放出來確實有難度。你想呀,省裏領導和市裏麵都通過氣,基本上也定過調子了,像這樣的案子,如果人家前腳一走,我們後腳就放人,豈不太不把領導當回事了?太不把國家的法律法規當回事了?”俞青田說:“所以,我的意思是案子照判,判了再放人。”

“你是說判個緩刑?”俞慶元問。

“是的,按現在的情況看,能夠判個緩刑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讓師浦江補上稅,再多罰些,判他個緩刑,我想也能夠向方方麵麵交代得過去了。隻要反響不至於太大,還是可以這麽操作的。”

俞青田一邊說,一邊拿起桌子上的那隻玉器動物,細細地把玩,兩根纖指在背上梳理著,仿佛那小玩意兒的背上真有茸茸細毛似地。“如果說能夠做到這一步,恐怕也是天大的麵子了。沒有你老姐出麵說,連緩刑也辦不到,我估計至少得判個七八年。”說完,俞青田往後一仰,兩隻手同時捧摸著那動物,像是抱著一隻活生生的寵物,顯得對無比疼愛。

俞慶元覺得老姐的表現真有些奇怪,人家小姐少婦們大多喜歡抱著小狗小貓什麽的玩玩,她卻要弄隻玉石做的小動物玩玩,玩也就玩了吧,而且還是隻不知名的動物,這會讓人誤會的呀。看來,女領導畢竟女領導,口味也與眾不同。對了,似乎老姐有這種愛好不止一天兩天了,似乎從許多年以前起,她的辦公桌上就擺著這種小動物。她收藏的擺件不少,可別的東西常被她冷落,似乎隻有它才是她這一生中的吉祥之寶。俞慶元也曾經笑話過她,但他老姐根本不理會他,甚至還說她的興趣高雅,非凡人所能理解。

俞慶元就想,這必定是老姐從哪撈來的高級古玩。現在領導幹部似乎改變了發財手法,也興起了一股古玩熱。有的親自跑到農村挨家挨戶收購,有的到古玩市場掏寶,還有的則幹脆讓有求於己的下屬或老板幫助四處物色,半買半送,甚至白撈撈進,把自家書房改裝成了古玩店。老姐俞青田沒有去趕這種時髦,書房裏還是書香如故,但辦公室裏的玉器古玩還真有幾件,至於是真品還是贗品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謝謝老姐了,但願公檢法那邊都能夠聽你的招呼,盡快把這事給辦了。”俞慶元略有所思地道。然後,用一種蹊蹺的目光注視了老姐好幾秒鍾。他覺得眼前的俞青田有些古怪,好像還藏著許多心事。然而他不想管這麽多,他最關心的隻是自己為之奔波的這筆生意的利潤,還有獲取利潤之後,魏樂清在他麵前嬌柔的愛意。

走出市府大院,俞慶元就撥通了魏樂清的手機,告訴了事情的大致進展。魏樂清心裏很急,讓他到酒店當麵說清楚。趕到酒店時,魏樂清正在房間裏與兩個中年女子討論著什麽事,其中一個女的身邊還放著一堆禮品,顯然是她剛才拎進來的。見俞慶元回來了,魏樂清站了起來,也就是要送客的意思。那兩個中年女子隻好站起來,道:“那就拜托你了,你一定幫助說說。”

魏樂清大大咧咧地道:“沒事沒事,那還用客氣麽?隻要功夫花到,事情就能辦到。我一定想辦法替你們擺平。”

“那就拜托你了。”還是那個女的。還是那一句。

“一定擺平,一定擺平。”魏樂清也重複著這句,想讓對方放心。

目送兩人下樓後,俞慶元責問道:“你還真是‘擺平’專家啊?又接手什麽活啦?這頭的事還沒著落呢。”

“怎麽沒著落?你不是說俞青田已經替我們打過招呼了麽?不是說搞個緩刑是最佳方案麽?緩刑就緩刑,反正把師浦江那小子趕快放出來就行。反正人家一個做生意的私人老板,又不是什麽公務員,緩刑和不判差不了多少。”

“好吧,我到時候自己也去公檢法跑跑,一是讓檢察院盡快移送法院,二是讓法院盡快審理,速戰速決。”俞慶元道:“不過,你現在手頭接的活也別太多,我們畢竟不是神仙,不是什麽事情都能夠擺平的。”

“行行行,別羅嗦了。”魏樂清不耐煩地道,但她那嬌嗔的模樣仍然非常可人。“我這不都是為了我們家庭的經濟建設嘛,這年頭誰不想多掙幾個呀,你嫌錢掙得太多呀。檢察院和法院你不都很熟的麽?你趕快去說說,反正常務副市長都打招呼了,我看他們也不敢頂著不辦。”

“司法獨立,同誌!”俞慶元像個老師樣地教導道:“再說,常務副市長也隻是個常務副市長,上麵更大的官還有好幾個哩。”

“我當然知道,我比你懂。”魏樂清還是那樣不饒人。“常務副市長上麵還有市長,市長上麵還有市委書記。但是,我們家出的這個常務副市長是個女的,而且上麵那兩個更大的官對她很支持,不是一般的支持!怎麽樣?”

俞慶元見魏樂清分析得頭頭是道,忍不住笑了,道:“就像你,你是我們家的常務副市長,在上麵支持你的,就是我!”

“你算什麽東西!”魏樂清嗔道:“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在我們家裏,我才是說一不二的老大!”

晚上下了一陣雨,綮雲江裏的水急了些,濁了些。但第二天上午,綮雲城上空的天氣特別地清爽,幾朵白雲在烏龍山上悠悠然地閑庭漫步。

天氣不錯,俞慶元的心情也很好。俞慶元提著個公文包,笑眯眯地從家裏走到市國土局門口,剛要進去,忽然想起今天有著比上班更重要的事要辦。於是,又立馬調轉頭,迎麵碰上局辦公室的小李。小李知道俞慶元的背景和派頭,忙點頭道:“俞局長,一大早就出去辦事呀?”

“還用說,這幾天是屁也忙出來了,國土資源管理,一刻也不能放鬆呀!”俞慶元邊走邊說,遠去的小李聽了像是在笑,而俞慶元呢,本來就是尋開心的一句話,再想想自己一天到晚忙的事,真是忍不住要笑笑國家,又要笑笑自己了。

分別跑了檢察院和法院,兩家的領導都是非常地客氣。按理說,檢察長鮑遂昌和法院院長吳江山都是副廳級領導,與副處級的俞慶元相差一大截,但這個年頭大家的眼光都看遠了,所謂不看僧麵看佛麵,打狗看主人,投鼠忌器,愛屋要烏,說的都是這個理。麵對著名聲越來越響的綮雲市小舅子,即便是檢察長和法院院長也不敢馬虎接待。兩人都親自為俞慶元泡茶,平起平坐地在沙發上聊天。當俞慶元談到師浦江那隻案子時,兩人也都說沒問題,還說市委副書記黃桐廬也表示可以從寬處理。而市公安局副局長榮富陽呢,正是黃桐廬的傳聲筒。至於常務副市長俞青田,當然是昨天就已經打電話來過問過了。大家的意思似乎都很一致,即一方麵要嚴格按照上麵的精神辦,嚴格執行稅法,對偷漏稅行為要嚴厲查處,抓出典型,該判刑的要判刑;另一方麵,又要從綮雲的實際出發,盡量維護企業的經濟發展,不至於讓企業老板不在位而蒙受巨大損失,從而間接使綮雲城市建設受到損失。折中的辦法就是,檢察院立馬將這個案子轉到法院,法院則能快則快,爭取在月底就審理結案。

從檢察院和法院大樓出來,俞慶元馬上想到了榮富陽。這個榮富陽以前打交道不多,但從這件事情看起來,這個人值得信賴,值得深交。他準備今後與他常來常往,做個長久朋友,甚至利益共享。畢竟,公安可是黑道白道都害怕的厲害角色。

對於俞慶元的到來,榮富陽表現得更為熱情,一會兒泡茶,一會兒遞煙,接著就是中午一起用餐。一提起用餐,俞慶元馬上想起自家的烏龍山酒店。兩人聊著聊著,到了十一點鍾,兩人便齊齊下樓,一起坐車來到酒店。

魏樂清叫了酒店裏的兩個靚妹子過來陪酒,把個榮富陽喝得樂癲癲的,很快就忘記了東西南北。榮富陽說:“俞局長,夠朋友,今天咱哥倆喝個夠,要不是現而今正在推行禁酒令,不,不管它了,管它什麽禁酒不禁酒的,咱們照喝不誤,咱們之間誰跟誰,兄弟!來,再喝一杯。”

“喝,再喝一杯。”俞慶元酒量其實不行,他已經作弊好幾回了,但還是受不了這種喝法。他想著有什麽話得說,道:“榮局長,夠朋友,師浦江的事,還多虧你從中周旋。等師老板出來以後,我們和他一起,再在烏龍山大酒店擺上一桌,再好好喝個痛快。”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榮富陽醉眼迷離地道:“師浦江的事呀,根本就沒事。檢察院和法院那邊呀,我都已經去說過了,還有黃桐廬書記那裏,我也替你說過了,我已經讓黃桐廬書記給公檢法領導都打了招呼,讓他們放師老板一馬。師老板嘛,又不是別人。再說,將來咱們買個房什麽的,找師老板說一句,不也能打個九折八折什麽的嘛,是不?給別人一條路,就是給自己一條路,這個道理,我們都懂。”

一直喝到了下午兩點多鍾,榮富陽才像一堆爛泥似地在屬下幹警的攙扶下離開了酒店。

望著榮富陽歪歪斜斜遠去的背影,俞慶元忽然想到了什麽,但過了三五秒鍾,硬沒想起來。

俞慶元和魏樂清正在包間裏爭著模仿榮富陽喝酒時的種種醜態,咯咯咯的笑聲從三樓飄到二樓,又從二樓飄到大街上。這時,就聽樓上服務員氣喘籲籲地上來報告:“不好了,大事不好!公安局來了一幫人,說要查我們酒店。”

“豈有此理!”俞慶元罵道:“這幫人怎麽等榮富陽走了再來,要是榮富陽在這裏,我就讓榮富陽自己去處理這幫人。”

俞慶元一邊罵一邊下得樓來,果然看到七八名幹警陸續進了酒店。為首的,便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一名副支隊長。俞慶元似乎見過,但不熟。“對不起了,我們得到消息,說你們酒店在搞非法營業,我們得進去查一查。”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市國土局的副局長俞慶元,這家酒店是我愛人開的。”俞慶元以為搬出自己的身份,會有些用處。

不料對方道:“真是對不起了,俞局長,我們也不想難為你,這個案子實在是上麵追得緊,我們也是在執行公務,還望俞局長配合。”

“你們榮局長榮富陽剛才還是這兒喝酒呢,他怎麽沒提起這件事呀?”

“這是上麵的緊急通知,我也向榮局長匯報過了,可榮局長的電話就是打不通,這麽說來,剛才在你們這兒是喝多了。”

“我們都是正當營業。”魏樂清過來插話道:“再說,我們隻不過是酒店,又不是什麽娛樂場所,哪來什麽非法營業呀?”

“非法不非法,查了就知道了。或許我們也隻是例行公事,查了以後,要真是沒什麽事,我們立刻走人,不會影響你們營業的,再說,現在也已經過了營業時間,是不是?”

“好好好。”俞慶元過來攔住怒氣填膺的魏樂清,道:“讓他們進去查,看看能查出個什麽結果來。”

俞慶元和魏樂清跟著他們走進房間,不料那名副支隊長道:“對不起了,你們先別跟進來,等我們查出什麽來了,你們再進來。請你們配合我們的工作,別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魏樂清氣得夠嗆,站在樓下大堂裏罵個不休。俞慶元呢,則在一旁不停地勸。魏樂清要他馬上向老姐匯報,讓老姐把這幫臭警察叫回去。可俞慶元覺得先不急,等查出什麽事,再報告也不遲。

警察們幾乎查遍了所有的包間,但都沒有查出什麽來。

“實在對不起,可能我們的情報有誤,會不會是烏龍山賓館或者烏龍山大排檔?”副支隊長一邊向俞慶元夫婦道歉,一邊命令手下的幹警:“走,我們再到其他幾家看看去,今天不把這案子查清楚,決不收兵!”

“什麽東西!”魏樂清望著這批人走出十幾米了,才惡狠狠地罵道。

“就不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俞慶元道:“上去看看,樓上是不是少了什麽?”

兩人一間一間看了,發現啥也沒少,就像是這批人根本沒有來過一樣。

“管它呢!”魏樂清道:“量他們也不敢拿我們怎麽樣。他們真敢胡作非為,就讓你老姐收拾他們,我就不信他們敢和市領導作對。”

“還好還好,這事總算有眉目了,師浦江的案子看來沒有白費勁。過幾天,隻要判決一下,師浦江就可以出來了,這筆生意就算徹底成功了。”俞慶元道。

“不行,還有五十萬呢,這筆利潤可不能跑了。”魏樂清擔心道。

“不是說事情辦完再給這筆的麽?”俞慶元道。

“不行,現在看來不行。”魏樂清緊咬著嘴唇,顯得神秘而堅決地說:“這個師浦江不是盞省油的燈。他和他老婆韓玉環不一樣。韓玉環隻是臉蛋模樣長得好,腦子裏可是空空的,一點心計都沒有。她隻想到早點讓老公出來,好陪她玩,幫她賺錢,其他方麵沒想太多。可師浦江就不一樣,他可是個生意精,等他出來以後,我擔心他不一定肯給這五十萬。”

“不肯給五十萬?”俞慶元道。

“是啊,你想,這五十萬是韓玉環答應的,又不是他本人答應的。到時他說不該給這麽多,不就輕而易舉抵賴過去了麽?我替人擺平了的事太多了,這過河拆橋的戶頭也不是沒見過呀。你信不,師浦江很可能這是這樣一個典型,就像在綮雲偷稅漏稅方麵一樣,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典型。”魏樂清說。

“依你說這一步得提前走?”俞慶元問。

“提前!”魏樂清堅決地道。然後,她拿起手機就撥通了韓玉環的電話,道:“玉環啊,我是樂清,對,你們師老板的事有進展了,對對,這事還得當麵商量商量,是的,你過來一下吧。”

聽完老婆打電話,俞慶元忙說:“那我得避一避,這事由你出麵比較好,我就不摻乎在裏麵了。”

“誰要你摻乎呀,快滾吧。”魏樂清笑斥道。

烏龍山大酒店真是有些烏龍。在裏麵的一個包間裏,兩個女人又開始演起一場烏龍戲。

盡管韓玉環也是老大不願意,但當魏樂清說這件事最近幾天就要辦成,而且這筆錢是用於打點法院領導和主審法官時,她還是心動了。或許她早有心理準備,於是,她又拿起小坤包,從裏麵抽出一張支票,在上麵填了五十萬的數字給魏樂清。

完了之後,韓玉環忽然想起剛才碰到的某個人,於是,她問道:“這件事,你們俞慶元知道麽?”

“哪能不知道呢?”魏樂清不假思索道:“這事前前後後不都他在跑麽?你想,要不是他出麵,市裏的領導能說動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和背景。實話說了吧,我們俞慶元呀,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可是越來越吃香了,朋友也越來越多了,求他幫忙辦事的,得在外麵排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