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克西方人通過精密儀器測量出人在死去後體重即刻會減少1克,於是認為這1克是靈魂的重量。如果靈魂確實重1克,那麽,納蘭容若,重1克。
紀伯倫在《先知》中說:
“你們可以庇護孩子的身體,
但不能禁錮他們的靈魂。
孩子的靈魂棲息於明日之屋,
那是你們在夢中也無法造訪之境。”
容若的一生都在以孩子般的純淨麵對這個世界,“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在他的身體裏,融匯著葉赫那拉氏和愛新覺羅氏這兩大最強悍的姓氏的血脈,卻在漢文化的伐毛洗髓之後,僅僅留下了唯一一處蠻族痕跡:純真。
每個人都必須長大,而隻有孩子才了解孩子。紀伯倫在對成人們談起孩子時說過:“你們可以努力去模仿他們,卻不可以使他們來像你們。因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與‘昨日’一同停留。你們是弓,你們的孩子是從弦上發出的生命的箭矢。”
《易經》乾卦:“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這就是容若名字的由來,納蘭成德。這是父親明珠的希望,因為他信一個人的名字可以昭示這個人的一生。因為他信,所以他不會永遠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內侍衛,而終將成長為一顆耀眼的明珠。到了那個時候,沒有人可以直視他的光芒。因為他信,所以他的孩子也會用他的一生來成就他的名字。《儀禮》:“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這是行成人禮時對貴族子弟告誡和勸勉的話,告訴他們隻要拋棄童心,像一個成年人那樣遵守綱常秩序,就可以享洪福享高壽。這好像是命運的捉弄,其中也有“成德”二字。“成德”二字果真是一句讖語容若始終都不曾拋棄他那顆比世界更寶貴的童心,也實實在在地為這顆童心付出了太過慘重的代價。
關於容若的名字,在他二十多歲時,為了避皇太子的名諱,改為“性德”。直到第二年,“性德”才恢複為“成德”,當然,他也有乳名“冬郎”李商隱曾讚韓偓“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裏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但納蘭冬郎的詩名早就“雛鳳聲清”,遠在韓冬郎之上了。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在那暮春三月草長鶯飛的季節,有藍澄澄的天空,有陽光下透明的蜜糖色的花瓣。當然,也有紫藤花沒兜住的陽光細細碎碎地撒了那一臉的笑靨。表妹,那有著傾城容貌絕世才華的女子。她是和容若有著最初精神契合的人。曾經那麽美好的一切,兩條不平行的線,不管需要的時間是長是短,終於有了交集。然而造化弄人,“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命運為他們安排了“廝守”以外的結局。那就是相交後的兩條線,朝著不同的方向延展下去,漸行漸遠,剪刀差終會大到像是陌路人。刻骨的思念可以使人狂熱,但可以使這一對互相思念的人衝垮那巍峨聳立的紅牆嗎?“應知香海窄,隻似夜池寬”,人生若隻如初見,然而那最初的美好卻化作對表妹的悼亡。“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那是怎樣的悲慟?!
一個以“情”為主線貫穿生活的多情男子,當他終於走出陰霾,遇到一個同樣有著孩子般純真的盧氏。她會在暴雨中撐著傘為荷花擋雨,她笑著說那是雨中不滅的紅燭。“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容若享受著身外事為心外事,眼中人是意中人的溫情時,他想,幸福的極致怕也就是這樣了吧。然而,在他們享受著最簡單不過的魚水之樂時,他們習慣了彼此,這在以後卻成了最為痛苦的折磨。當盧氏那麽倉促地走了,幸福便隨她呼嘯而去。留下他呆立原地,無能為力。就像是,如果魚會說話,問它這個世界上對它最重要的是什麽,想來它不會答水。它也許會想到不知名的水草,漂亮的石頭。但不會想到水,因為完全置身其中恣意取用,一切已成為習慣。所以當容若嚐盡“從此滄海水,從此巫山雲”的寂寞時,也許隻有“當時隻道是尋常”可以填補那傷痛,也許是更殘忍的“人生何如不相識”。
也許所有字中,最悲傷的字是“若”字。這事若能這般該多好,將來若能怎樣,我必將如何。凡“若”字出現,皆是對某人某事的無能為力,這個字是失意者的自欺欺人。人生若隻如初見,若沒有遺憾,一生不必說“若”字,而說再多的“若”,卻無法不遺憾。多年之後,他說盡“若”字。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喜歡他的純真,“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他的確稱得上是一個好的知音。今之人,總角之友,長大忘之。貧賤之友,富貴忘之。相勉以道義,相失以世情。相憐以文章,而相妒以功利。然而能愛友人之友,如容若哉!他為救友人之友,奔波五年。當那流放蒙古塔的男子死前終可歸根時,那又是怎樣的真摯場麵。“若有知音見賞,不辭唱遍陽春”,他始終以孩子般的純善麵對這個世界,即使世界欺騙了他也從不抱怨。於是為仕途所累的他,選擇做自己心靈的詩人。
正如明珠從來就不曾有過童年,而容若也永遠都不曾長大。然而沒有人可以拒絕長大,容若為了那1克的靈魂付出了太過慘重的代價。也許,隻有孩子一般的人,才能看到那個飛跑而過的孩子的身影。看著他跑過了街道,跑過了人群,跑過了時間與空間,跑到了詩的後麵和詩的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