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早餐店周揚小時候來吃過,生煎、餛飩、油豆腐粉絲湯,現在仍然是這幾樣,但對麵的菜場早拆了幾輪,再建的新樓已成舊樓。一樓沿街現今是幾家風格迥異的酒吧,門口站著一些看上去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以及另一些腳踩高跟鞋或尖頭皮鞋明顯是剛下班的中年白領。這麽冷的天,不少人光著腿。白領們談笑風生,麵對麵手持紅酒杯,像某種造型。周揚納悶為何他們下了班喝酒還不選擇坐著,不像另一頭的年輕人,更多是坐在石階上、馬路牙子上、樓梯扶手上,沒地方坐的才不得不站著。和周揚在貝貝宿舍樓下看見的那些年輕人差不多,絕大部分把自己裹進剪裁怪異的黑色外套裏,眼神四下掃射,偶爾才短暫停留到麵前那張臉上。周揚不知道他們在尋什麽,他也顧不上想那麽多,拉著張儷繞過那些浮萍般的身影,勉強避開地上不知是嘔吐過後的殘漬還是打翻的酒,上電梯,來到四樓。

電梯門開,四周黑洞洞的,隻有幾束紅光在頭頂旋轉閃爍,光追來的時候周揚看清漆黑處都是人頭。小小告訴他的地址是這兒沒錯了。如果不是音樂過於震耳,他覺得這裏和小時候走進的某個參觀鍾乳石的洞穴有點像。一路過來屏住的想掉頭回去的心情,真走到這兒卻消散了。他在幽暗的人流中按照保安的要求購票,一邊試圖尋找貝貝的身影。他一直記得今天派對的主題,因此觀察著這些進出的男男女女和平時看見的那些有何不同,在打量他們的同時能感到自己也被不加掩飾地打量著。他知道在這個空間裏,他和張儷不管從年紀、裝扮,還是前來的心態,都散發著一種不合時宜。老派的新手。他分辨不出那些和紅光一樣散射過來的眼神中是獵奇、嘲弄還是漠然的成分更多,但他不太在意。放在二十年前他一定是在意的,現在則完全不。他往下拉了拉羽絨外套的邊緣,用剛才那隻被保安蓋過戳——竟然就是門票——的手,牽住張儷繼續往裏走。當年參觀鍾乳石,他也是這麽牽著二姐的手往人群深處鑽的。

他們沒有看見貝貝。進去以後能看到的隻有緊挨著音樂設備的DJ,以及少數站在前排臉被燈光打亮的人。張儷主動說,要不要買杯酒。他們被人群幾乎是推著走到環形吧台,在周揚猶豫不決時調酒師把酒單推過來,什麽也沒說扔下他們轉身去了別處。

紅光在酒單上暈染開,周揚得趴上去才能看清楚字,但他越看越糊塗,隻好遞給張儷,幾乎用吼的:“別忘了我們幹什麽來了。”

“喝一杯也不耽誤啊,”張儷也很大聲地說,把手捂成一個喇叭筒,“我們是不是很久沒來酒吧喝過酒啦?”

“這種酒吧我們一次也沒去過。”周揚喊。

“你自己也沒去過?”張儷喊。

“我自己也沒去過。”

又補了一嗓子:“那你去過嗎?”

“也不能算是去過吧。”張儷湊在他耳邊說。

“什麽?”周揚繼續喊道。

“沒——我說我沒去過!”

他們依據雞尾酒配料表裏的水果選了兩款酒,一個百香果的,一個哈密瓜的。他們和周圍的人一樣坐上高腳椅,等待他們的酒。

從四遍八方擁擠而來令頭皮震顫的音樂具體是什麽,周揚形容不出來,隻覺得有些像躲在岩洞中等雨停的感覺。把聲音在腦中具象化的能力更像他一種無意識的天賦:暴雨打在岩石上,從洞口方向傳來的聲音是密集與密集的疊加;耳膜在暗處震動如鼓點,不遠處有光照進來的一小片區域,蒙蒙亮著。

此刻的音樂讓他聯想到無數種等待。

曾經寒暑假不得不住回家,躺回他的小床(那張床曾躺過爺爺、爸爸、二姐,在他們分別以不同的方式離開以後他接收了那張床,或者說是那張床接收了他),整條弄堂裏的聲音毫無遮掩地環繞在耳。他懷疑那時每家每戶都沒有拉上窗簾的習慣,聲音飄浮在低矮的天花板,有時具象得像台風前交疊碰撞的雲。洗刷鍋碗瓢盆和搓衣服的水聲,小孩的哭鬧,壓低音頻的嘶吼,總感覺有一場真正的暴力鬥爭即將發生,但最終不知被誰咽下了。消化。整棟樓,乃至整條弄堂,都像出自一個龐然大物的腸胃,好的壞的統統內部消化。那些喧鬧、不愉快,山雨欲來的衝突的聲音,往往迅速於那些快樂的音頻,最先傳入耳膜。如果躺一下午,周揚能根據音階分辨出產生快樂情緒的住戶隻占十分之一。那些聲音讓他試想過無數種離開的方式。有時覺得,那或許才是他最終和那裏徹底告別的真正原因,後來出現的外省戀人,被迫失去的第一個孩子,以及“無法放棄的第二個女兒”,都隻是額外的助力。

他們等來了他們的酒。

在人群裏看到貝貝、小小和其他朋友的時候,他倆已經喝到第二杯。張儷從高腳椅上滑了下來,眼袋下方浮出紅撲撲的兩片,靠著吧台輕微扭動著身體。她似乎挺喜歡這裏的音樂,看見貝貝以後也更高興了。周揚沒想到她能這麽高興,也沒想到她仍然這麽喜歡音樂和跳舞。他以為時間可以令所有高飽和度的東西褪色,幾乎不會有意外。畢竟生活曾讓他們感到狂喜,也令他們一夜間陷入絕望過。後來他猜想可能所有人都一樣,不可回避的既不是幸福,也不是不幸,而是像彈球一樣在兩者間迂回前進所形成的獨一無二的路徑。冗長的電波圖形。和弄堂裏傳來的那些快樂,但更多是不快樂的聲音一樣,二維的生活縮影。

貝貝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或者說他們成功地做到不讓她察覺。周揚一隻腳撐在高腳凳上,另一隻腳站得有些發麻,他遠觀著貝貝舞池中纖瘦的身體和麵部表情的變化,小心翼翼的程度仿佛回到第一天送她去寄宿製幼兒園。

他錯過了她大部分童年。準確說是和張儷一起錯過的。老丈人過世後某段時間醫療器材生意難做,他四處尋找新的掙錢契機,有人推薦他搞醫美,成本低,進藥渠道也不難找。他花了些力氣讓生活有些改善,但還沒輕鬆到不需要張儷出來工作。後來張儷開始在他的整形工作室教人跳舞,近幾年改成更受歡迎的瑜伽。他倆在裏外屋當同事,臥室放美容床和儀器,跳舞用的大麵落地鏡裝在客廳朝北的牆上。彼此有一些重合的顧客,但更多不是。這百分百不是他們當年在公惠醫院相遇時、相愛後,在他決定離開上海跟張儷回青島時暢想過的未來,但也沒有太超出預料。他們堅持下來了,這幾年偶爾比當公務員的朋友還掙得多點。但貝貝因此有很多年在寄宿製學校。從一周回家一次,到一個月回家一天。有那樣的學校,他們不太在意她是否願意就把她送了進去,忙碌讓他們別無選擇。在那之後,仿佛施了肥一樣,貝貝在接近於封閉的器皿中一夜間被培育長大,也是別無選擇的結果。

舞池的光追到貝貝身上,一起照亮了身邊男人的臉。不是林棟,也不是任何一張周揚有印象的臉。也照亮了貝貝臉上滿溢的快樂,明顯比和他們待在一起的時候要快樂多了。周揚覺得這顆他曾經親手播下的種子,如今已過分成熟,他看了看身邊的張儷,依然擺動著身體,幅度很小,像被微風拂動的柳枝,眼睛微閉。此刻她們母女倆的快樂仿佛同步了。這個空間令她們更加相像,其實,連她們帶給周揚的,似乎要從他身邊離去的感覺也都太像了。

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周揚想衝上去,推開貝貝身邊的男人,對女兒說,照顧好自己寶貝,男人是什麽樣的東西你老爸我可太明白了。同時他也想伸出手,把張儷拉到自己麵前,問她那條微信是怎麽回事,他在貝貝手機裏都看見了。

他記得那天他把手機放回原位,艱難得像從懸崖邊退回。客廳裏張儷斜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個熱熱鬧鬧的綜藝,雙腳陷入泡腳盆裏,電動泡腳盆的震動聲總讓他以為是手機在震。他記得那天夜裏窗外不停有炮聲。春節禁燃爆竹的規定在這個城市不大奏效,總有人偷偷地,仿佛故意地逾矩。張儷背對他,被子緊裹著的身體像一條廣式長粽,貼著床邊應該是睡熟了,鼻息輕柔而均勻。他突然想看看她放在床頭的手機。他好像從來沒看過她的手機,卻知道她的密碼是一個“Z”形手勢。這個家的每個人,和手機一樣,正麵朝上攤開,看似毫無隱秘之處,然而……周揚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們母女倆究竟互相收藏了多少秘密。心跳聲在他和張儷不算寬廣的身體間距裏彈來彈去,飄向窗外樓與樓的間隙,飄過落滿炮仗的犄角旮旯,撞擊和戶主一起沉睡的居民樓牆壁,繞了一圈又回到周揚胸前。撲通撲通。

如果他問了,張儷說沒有那回事,是他看錯了或“隻是去看個普通朋友”,他願意選擇相信,再也不談這事。

但他此刻喝得還不夠多,所以什麽也沒有問。他認為男人在清醒時不該總是發問。在他們當年知道無法把第一個孩子生下來之後,他有過一段過量飲酒,把全身上下的脆弱都翻出來給人看的日子,但他和張儷都不喜歡那時的自己。很長一段時間裏除了生意應酬,他不太願意碰酒精。張儷那時不喝,別說酒,她連飯也不想再吃。周揚其實從沒問過她是依靠什麽來度過那些難挨的時日的。他曾以為是他,後來以為是他們的婚姻,再後來,他確認是貝貝的出生或多或少拯救了張儷。

空酒杯不知何時被收走,張儷早就把第三還是第四杯也喝完了,她可能喝得太多了,不然周揚認為她不會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突然把雙手伸過來撐在他的手臂上,埋下頭,肩膀輕微地**起來。

仿佛是從遙遠洞口傳來的,雖然那並不是個真正的疑問句。

“你說,我們有這麽個女兒,也沒什麽不好的,對不對?”

周揚不知道她想表達的是他們不應該再為沒能將本屬於他們的第一個兒子生出來而感到遺憾,還是指貝貝作為他們的女兒已經足夠讓人滿意,還是……他們能共同擁有一個孩子這件事本身,讓她感到並不後悔。

他看了眼貝貝,把頭靠近張儷,說:“當然了。”

張儷在巨大的音樂聲中哭得仿佛靜音。周揚伸手摟住了她。

撲通撲通。音樂的鼓聲幾乎和心跳同頻,咚次咚次。他在如時鍾的幀數中,重新回顧了和張儷相識的這二十年,用了漫長的一首歌的時間。

某個瞬間他們把貝貝都忘了。

僅僅是很短暫的一瞬間,因為人群中的一小簇騷亂很快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入口處的門簾被頻繁掀開,有一些人進來,同時有一些人出去。周揚以為到了某個時間節點,大批觀眾離場是慣例,但突然頭頂和四周所有燈都被打亮,整個舞池仿佛進入白天。音樂還沒停斷,動態的人群卻像被按下暫停鍵,凝滯下來。大家在等待什麽,燈光重新暗下去之類的,但燈始終亮著,像鏡子一樣照著所有人的臉。緊接著音樂也停了。一切發生在六十秒以內。張儷抬起頭和周揚四目相視,隨即扭頭去找貝貝。

他們發現貝貝還在原地。這次周揚看清了貝貝身邊的男人環抱著她的胳膊,貝貝穿著卡其色的緊身中袖線衣,也緊緊地摟著對方,兩個人像相互攙扶著站在草原上張望同類的袋鼠。人群逐漸沸騰起來,有人從身邊撞了過來,很拚命地往外擠。更多人茫然地站在原地,被人牆阻礙著無法移動步伐。

“操,真倒黴!”周揚聽見周圍的人討論。

他扭頭問站在吧台這時候開始洗杯子的調酒師,怎麽回事。

“例行檢查,別擔心啊。”調酒師從水池上方抬頭,沒停下手裏的活。他好像想讓一切顯得自然,但明顯剛才根本不在意那些杯子。

“查什麽?”周揚問。

調酒師這次沒回答,倒是旁邊一個男孩接過話:“看誰帶了不該帶的東西進來唄,春節麽就這樣,查太嚴了。”他不知道喝了多少,說完就和身邊的幾個人笑作一團。另一個男孩指著他身邊的女孩說:“你不該帶進來的是女人吧哈哈哈!”

“靠幺哦!”這個男孩並無慍色地回了他一句,“最近遇上第幾次了?感覺這地方也得完。”

“哎,好玩的地方都關了。”被罵的男孩說。

周揚拉上張儷試圖往貝貝那個方向移動,但幾乎無法挪步,有一撮人流從入口處湧入,人群順流往兩邊分開。他感到在**的光線下,貝貝和小小好像已經看見了他們,但不知道貝貝臉上的驚訝更多是因為他,還是正撥開人群往這邊移動的警察。排查似乎是隨機的,一些人被戳戳肩膀帶出去,留下身邊佯裝鎮定的同伴。警察繞過他們繼續往前走。

“怎麽辦?”張儷感覺酒醒了,挽著周揚的手臂使了使勁。她把淚抹幹淨,臉上的擔憂表明她對貝貝長久以來的信任動搖了。

而周揚此刻卻成了全場最鎮定的人。

他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這一生,他什麽場麵沒見過呀。他非常篤定他的女兒,貝貝,即使在青春期,也不會愚蠢到攜帶或者有意無意吞下那些不合法的東西。即使她被警察懷疑,他也可以拍出身份證對警察說,看,我是她爸,我們一起來的,我做不到眼睜睜看你們汙蔑我女兒。最好用上海話再補一句,我從小在盧灣長大的,沒見過你們這樣喪失判斷力的警察,嘖嘖嘖。最好是最複雜的那種情況,因為不管怎樣他都能解決,而且這一切會成為他和張儷、貝貝之間絕無僅有的特殊回憶。有幾年他還困惑過一件事,就是除了去影樓、逛動物園、出門旅行,一家三口還能做點什麽留下共同記憶。真是巧了。貝貝需要他,他想,張儷此刻也是。他不僅能成為他們的依靠,還可以在一切結束之後把他買的Gucci拿出來,當作虛驚一場後的美味甜點,真正的情人節驚喜。他甚至把貝貝的信用卡都準備好了,以後女兒每消費一筆賬單,發到他手機上的提醒短信就是他們之間獨特而有效的溝通語言。雙眼皮什麽的,他也不是不能幫她割。他不打算對往事糾結了,小小說得很有道理,很多事解決起來其實很容易,他打算重新開始。二姐也是,七歲的智力,在**生活,像回歸本屬於他們的童年,重新開始。他準備去看看她。此刻,他握緊張儷的手,如魚投入水庫。排查隊伍正往貝貝的方向移動,而他盡力緊隨其後。一點點靠近。人群在他和張儷兩邊分開,他覺得自己在走一條從沒如此奮不顧身和理由確鑿的路。貝貝這回一定看見他了,因為她迅速把放在身邊男孩身上的手放了下來,腰間露出的是他前兩天在新天地沒有狠心買下的小羊皮包,香奈兒的標誌在人群中閃著銀光。

身後不停有人湧上來。周揚知道自己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