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山難有的強硬,在蘇春娘印象中,這個家裏,隻有錢氏才會如此咄咄逼人。

現下,他們兩個,完全顛倒了位置。

錢氏見蘇春娘呆愣愣的站在門口,氣不打一處來。

趿鞋下床,三兩步來到她身前,指著她麵門罵道:“你自己同你爹說,你們兩個到底……到底有沒有……

我好話說盡,他就是不撒口,好叫你知道我的心思。以後你二人分道揚鑣,莫說我沒盡心盡力為你謀劃過。”

蘇春娘也知,此事隻武懷安一人使力的話,依著蘇大山這個態度,且有得磨。她抿抿唇,咽下口中幹澀。

“爹,我心悅他,他也愛重我。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那些流言蜚語與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我自出了武家,一個人在鎮子是討生活。舉目四下,無依無靠,說句難聽的,我從來沒想過要歸家。

我實是怕了,娘肯定會再替我尋個我不歡喜的,逼著我嫁。

前次無法,為了活命,為了一家子,我認。眼下,我隻想為自己活一回。

他助我良多。

不管是拿幾錢銀子,強硬買下鋪子裏,隻需兩文錢的吃食。還是前段時日,鎮上出現采花賊那回。

他整夜整夜守在我屋子外頭,足足五六日。他不說,我便當不知。

自出了武家那扇門,他明裏暗裏護我周全不下數十次。

這些,我沒同他說過。不說,不代表不感激。爹,試問這天底下,誰能比得他這份心意。

若說他謀求我什麽,我也認了。依著他的身份,找個清清白白的富戶家的娘子,定然不在話下。”

她一番自述說得心緒澎湃,端看那邊的蘇大山,已舉臂過來,狠狠扇了過去。

瑩白麵上,霎時現出大片紅痕。蘇大山氣喘不定,指著她的手,哆哆嗦嗦,似得了某種病症。

“這……這是你自甘墮落的理由?你好歹是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無名無份,怎好……怎好……咳……”

閨女的房中事,他實難說出口。不料她竟這般大膽,敢叫個男子隨意進出臥房。

“失心瘋了不成。貴平沒幾月就要成親了,你若同人傳出汙糟之事,且叫喬家如何看待我們,如何看待貴平。”

蘇春娘也紅了眼眶。與武懷安的感情,她堅定不移,今日既說開,便再無轉寰的餘地。

她孤注一擲,朝那方跪了下去。柔軟的膝蓋,磕向青石板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如她此時的心境。

“我此生非他不可,爹怕聲名有礙,我少歸家便是。如不然,寫了切結書,當沒生過我。”

“你……你為著個男人,竟這般。好,好,好。”

蘇大山腳下無力,緩緩跌坐在床沿邊。錢氏急急撲過去扶了把,“死丫頭,說什麽呢。

好好一樁事,如何弄得要斷親。”

武懷安當她女婿,她舉雙手讚成,這方罵完,接著,苦口婆心的同蘇大山道:“他爹,你消消氣,閨女有自個兒的想法,咱

是管不住了,索性丟開手,待她自己撞著南牆,沒準就明白了。”

父女倆一坐一站,無聲對峙,互不相讓。

錢氏勸解半天,口舌都說幹了,蘇大山的麵色終於緩和了些。

相比蘇春娘,她整個人懨懨的。眶中隱忍著不屈的淚,迷蒙不知歸何處的目光。

蘇大山似回想到那個,她獨自出門的午後。也是這般,筆挺的脊背落在人前。所有苦楚,自己咽下。

他歎息一聲,“罷,你的事,我不過問了,也管不了。但我話先說前頭,盡管你們再著急,也得等貴平的親事先辦了。”

“爹放心,我已放出話來,守足兩年孝期,方才考慮其他。”

“你……”蘇大山震驚地看著她,錢氏亦然。

“怪道你先前死活不肯再相看。也好,你與他的事,日子長久了,說嘴的人也少些。”錢氏如釋重負的笑道:“好了,你們爺 倆兒合該好好說才是,是死是活的,嚇得我險些閉過氣去。”

蘇大山不得已的妥協,落在錢氏眼裏。與她而言,武懷安好比是那蘇貴平攀青雲的天梯,雖無大富貴,總好過在鄉下當一輩子泥腿子。

“好了好了,去拿壺冷茶來與你阿爹喝些,瞧滿腦門子的汗。”

蘇春娘抬頭看了蘇大山一眼,兩方視線尚未對上,蘇大山率先瞥。瞧這陣仗,心裏仍存著氣。

出了門,打眼見阿清守在廊下,欲言又止的看向她。蘇春娘搖了搖頭,示意他進門去。

阿清不放心,跟在她後頭去了前屋。

“可要將官爺喊來,此事沒道理叫你一人擔著。”

蘇春娘淺淺勾了下唇角,“此事,他沒來才正正好。我阿爹看到他,萬不會有鬆口的機會。”

如此,阿清不好再說什麽。

他做為個旁觀者,也知武懷安往常之舉,渾不似個正經男子所為。遇著了,除將阿愉拉得遠遠的,沒其他法子。

左右無事,他歇晌隻闔個眼,如今叫蘇大山他們一攪,哪裏還歇得住。拿來堆在灶頭的菜肉,擇擇弄弄,也花費他好些時候。

蘇春娘端了茶去臥房後,又出去了一趟。阿清不知她去的何處,隻見她回來時,臉色比方才好了不少。

華燈初上,鋪子來客是最多的時候。蘇春娘忙不過來,喊了錢氏上灶頭一道幫忙。

蘇大山占據一角,有武懷安與小吳作陪,一時倒也盡興。

蘇春娘不時側頭看一眼,生怕兩人有個不對付,紅了臉。

武懷安能屈能伸,下半晌剛受了氣,晚間又漾著笑靨,與未來丈人推杯換盞,喝得好不痛快。

偏苦了小吳,半吊子的酒量,陪著他二人一杯接一杯。男子心作祟,那臉麵,何其重要的東西,叫他口中說出一句‘我不行了’來,怕是能要他半條命。

酒過三巡,鋪子裏的客人漸漸稀少。

武懷安酒興正濃,拉著一臉慘白的蘇大山,又要將他麵前空了的杯盅倒滿。蘇大山歪斜著眼,看得人影雙重,偏那手準確按住杯口,連連搖頭,“不……不成,不能再喝了。待明個兒,酒醒了繼續。”

武懷安見狀也不強求,哂笑一聲,兀自滿了杯,一口灌下。

咽罷,他擰著眉頭,重重嘖了聲。一雙如火炬的眼眸,無端端看得蘇大山心頭一跳。

“阿叔心裏有氣,同我撒。此事我做得不對,我對不住她。

春娘心思純善,受不得半分委屈。男子在外討生活也相當艱難,何況她一個小娘子。我看了心裏不舒爽,又不能將她綁回家

裏,好生歇著。她誌向也不在那方寸之地。

家人血親,與她來講多重要,不需要我言明。我希望,阿叔阿嬸待她寬和些,畢竟,她與兩老來講,也是頂孝順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