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大哥哥!”
身後有人追來,武懷安回頭看了一眼,倏爾停住腳步。眼裏下意識多了幾分警惕。他稍稍移動步子,將蘇春娘的身影遮去大半。
蘇春娘亦回頭,見一十五六的小娘子,牽著與她有過幾麵之緣的婦人,朝他們走來。
蘇春娘認得,是武懷安的舅母與表妹。
她有些怯意的縮了縮叫武懷安握住的手,奈何那人識破她的意圖,不由得加重了指間的力道。
如此,明晃晃的,將兩人的關係,毫不避諱的暴露在他們的目光之下。
“舅母與昭華也來看燈?”
方氏同他寒暄兩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武懷安身旁的蘇春娘麵上。她麵色微淡,半晌,笑道:“久不見,近來可好。聽聞你開了家食店,可辛苦。”
“尚好。”
蘇春娘淡淡回應。她莫不清,方氏對他兩人現下的關係,是何種態度。武懷安那日挨打,方氏又在裏頭充當什麽樣的角色。
“你娘也來了,方才還跟我們一道。眼下,怕是跟你外祖母、你舅舅找了個地方歇腳。我們約定在街頭那家甜水鋪子等,你可要去見見?”
說完,轉而望向蘇春娘,其意不言而喻。
武懷安偏頭看她一眼,見蘇春娘唇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落了下來。
他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拒道:“不了,讓我娘高高興興玩一回,我過兩日去看她。”
趙氏在自小長大的地方,頗自在。若武懷安不去,她幾日都不會記起他兄弟倆。每每去一回,那些好的,不好的,雖不大清明,總要恍恍惚惚好幾日回不過神。
武懷安去醫館問過一回,似她這等情況,除了精細著養,別無他法。
至於上次歸去,武懷安察覺趙氏神思有了微妙的變化。依舊那副人事不知的情態,眼裏卻多了許多他熟悉的東西。
武懷安疑心她記起了什麽,想要問,又不怕再挑起她的傷心過往,再受一回刺激,不定能有眼下這般。
方氏略有不滿,卻不好明著表現出來。
她笑得一團和氣,拉著閨女要走。哪料趙昭華不肯,轉而躲去武懷安身旁。
“好容易碰著,哪有憑白走的道理。娘你先去前頭鋪子尋爹爹他們,我跟大哥哥一道。”
方氏拿她沒辦法,細細叮囑一番,“不可胡鬧。”說罷,溫聲同蘇春娘招呼著,率先走了。
方氏走後,趙昭華再按捺不住好奇心,自武懷安左側繞來蘇春娘那頭。拿目光肆無忌憚的,在她麵上掃了幾個來回,方笑著拉過蘇春娘交疊身前的手。
“原來這等妙人兒,拿下的大哥哥。好眼光,當真便宜他了。”
小娘子嬌嬌俏俏,做起促狹的表情,相當稚趣。
武懷安輕輕擰擰眉,搶過蘇春娘的手,開口便要趕人,“你還不隨舅母走,街上人多口雜,你既議了親,總要避忌些好。”
趙昭華輕吐舌尖,朝他做了個鬼臉,“小氣鬼,定是怕我使你的銀子,才這般急著趕我走。我留下又不為著你,是想同阿姐說幾句親密話。啊,不對,該喊阿嫂才是。”
‘阿嫂’二字,聽得蘇春娘麵色微紅。原本防備的心思,隨著她的一顰一笑,漸漸收攏起來。
她漫開和婉的笑:“喊我春娘就是。”
什麽‘阿嫂’不‘阿嫂’的,聽來怪臊人。
趙昭華也不逗她,依言喚她‘春娘’。
武懷安意見甚重,奈何她二人似沒看見,自顧挽起手,往那賣花燈的鋪子去。
兔兒燈,金魚燈,荷花燈,各個惟妙惟肖。蘇春娘要了一盞白皮紅眼的兔兒燈,她已過了玩鬧的年紀,準備買了拿回去逗阿愉玩。
趙昭華則挑了盞荷花的,比之蘇春娘手裏的那盞不知豔麗多少。
武懷安麵色清清淡淡,付了銀錢,話裏話外趕人的意思愈加明顯。
“下次再見,怕是得等到你與大哥哥的婚宴了。好歹認識一回,我送個東西與你吧。”
小娘子心思活絡,起初武懷安在他家裏頭提出要娶蘇春娘時,她爹娘的麵色相當難看。
三人雖避著她,架不住她躲在門口偷偷聽了幾句。要說蘇春娘,先前嫁與武二,沒兩年就守了寡。
寡媳嫁大伯,說來也是倫理醜聞。
隻這世道上的事,千金難買‘我願意’。既已和離,麵上不好看,蘇春娘再改嫁武懷安,也並非難以接受。
這日子,又不是她來過。她也沒立場,發表任何不同意的觀點。況且,武懷安性子冷些,年過二十多,好容易尋著個可心人,再給他攪和了,不定要打光棍。
“花幾文錢便想打發我,可不能夠。我瞧前頭有賣脂粉的,春娘,走,咱去挑兩盒,讓他破費幾個。”
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拉著人就走。
武懷安趟著步子跟在後頭,離那攤子遠了些。待兩人挑好,他才在趙昭華的眼色裏上前。
難得有機會來鎮子上,趙昭華一時逛得瘋了心,要不是武懷安強硬拉她走,怕是還要去河邊放花燈。
“舅母該等急了,下回來,我帶你下館子。”
離戌時還有不到兩刻,趙昭華跟著甚是礙眼。匆匆打發了人,再來找蘇春娘,見她乖乖順順的站在街沿處,老老實實的等他來尋。
武懷安心中驀然一股暖意劃過,笑著上前,溫聲道:“還去看雜耍嗎,應該還沒歇。”
蘇春娘搖搖頭,“不去了,咱找個鋪子吃碗東西吧,有些餓了。”
“成。我曉得一家羊肉湯做得甚好,帶你去嚐個鮮。”
相隔兩條街,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象。熱鬧給了那頭,這邊稍顯落莫。
幾家食店相連,自內透出微弱的光線。武懷安將人帶到說好的店內,揚聲招呼道:“勞煩這邊來兩碗羊肉湯,另三張羊肉胡餅,半斤白切羊肉,再一壺燒刀子。”
“您稍等,就來。”
店裏擺放三張桌子,隻他二人。武懷安挑了個挨著門口位置坐下,外頭輕風拂麵,散退幾分夏末的悶燥之氣。
羊肉現成的,酒肉先上。
他拎起壺把倒了兩杯,蘇春娘那杯的淺些。兩人舉起盅,碰了碰杯壁,小口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