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至正中,錢氏重重捶了幾下彎了半日的腰,抬眼望望頭頂,“你爹他們朝食用得少,現下肯定餓了。我先歸家給他們做飯,你再挖半簍來。”
村人接而連三往回趕,蘇春娘遠遠墜在後頭。胸前的簍子裏隻裝了半滿,她緊緊抱在懷中,生怕人搶了去。
饑貧已將每個人心底唯一的良善妖魔化,能活下來,方能談那虛無縹緲的東西。
杏子溝人煙少,各家散得開。
蘇家在村西尾,原本傍著片密林。打眼望去,雜亂橫生的枯枝下,兩間不起眼的泥牆矮簷房立在其中。
屋外圈著四方籬牆,院內支著兩個破爛的窩棚。
此時,蘇家大門敞開著,蘇春娘將背簍放下,抬眼撞上兩道略帶審視的目光。
門內堂屋的上首,坐著個陌生的婦人。
那婦人著一件半新的淺翠外衫,下著皂色束腳褲。滿麵紅光,瞧著比錢氏大不了幾歲。
她端著眼梢,將蘇春娘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這也太瘦了,不像是有福氣的。”
婦人撇撇嘴,麵上盡是嫌惡。
蘇大山忙拉閨女進門,好聲好氣的解釋:“是瘦了些。你也知如今時日,各家都不好過,能全須全尾的活著實屬不易。”
蘇春娘掠過婦人,轉頭看向蘇大山:“爹,這是……”
蘇大山搓搓臉,有些說不出口,蘇貴平忙上前,興奮地說:“這是王嬸,來給阿姐你說親的。那家許了咱家米麵各一袋,今日就要接了你走。”
王婆子撣撣袖口,先向蘇春娘道聲喜,頗炫耀地說:“那家姓武,祖上在衙裏當差。家中有二子,父早逝,還有個寡母。如今長子支應門戶,在鎮子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原仗著他家的條件,鎮子上的閨女們,閉眼挑也能挑來好的。隻遵著父輩的意思,說與你家有舊,有心接了你去過好日子。
這事武娘子不便出麵,請了我來。那武二郎今歲一十有七,此番,就是為他說的親。人要得急,你最好今日就能隨我去。”
蘇大山忙接過話,“我記得。妮兒她阿爺在世時,我聽過一耳朵。早先受了武都頭的恩情,我們都記在心裏。
甚好,甚好。既是相熟的人家,我家也沒什麽好挑剔的。今兒就接了春娘去吧,隻……這陪嫁。”
蘇大山黑紅著臉,瞄了眼家徒四壁的土坯房,有些犯難。
“那頭有言在先,任何陪嫁不收。況且……”王婆子眼珠隨屋裏擺設轉了圈,其意不言而喻。
蘇大山搓搓手,嘿嘿陪笑。
蘇貴平聽那頭在衙門當差,料定他家資豐厚。眼睛當即亮了瞬,要同王婆子說道說道。
“人您也瞧見了,莫說我吹捧自家人,就我阿姐這平頭整臉的,樣貌比富家小姐不差。您看……能不能請嬸子過去幫著說說好話,不需多,聘金給個三兩……不,不,二兩就行。”
“喲。”王婆子抽出襟前帕子,擦擦脖上悶出的汗,諷刺的剜他一眼,“你家老阿爺在世時可不是這樣算計的。什麽無需聘金,無需米糧田地,又分文不收。”
她敲敲桌子,“現下米糧何等金貴,為著雙方麵子,武家也算重禮相聘。你家倒獅子大開口,敲起竹杠來了。 我看你們也不是誠心做這門親,我歸去會向武家說明,免得日後兩家牽扯不清。”
王婆子一張嘴皮,上下翻飛。不等他們開口,話鋒一轉,又憐憫起人來,“唉,那武二郎是個樣貌俊的,一身好手段,攢下的家業頗豐。
隻不過……前陣子傷了,癱在**不得動彈。他家疑心能活過這個秋日,這才急急聘了你家閨女去衝喜。”
她吊著眼梢,將蘇家一眾人麵上的表情盡收眼底。不知真心實意的為蘇春娘感到不平,還是心中另有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