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 翼

班固論揚雄曰:“凡人貴遠賤近;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足動人,故輕其書。”王充(1)《論衡》(2)亦雲:“畫工好畫古人,不肯圖近世之士者,尊古而卑今也。貴鵠(3)賤雞,鵠遠而雞近也。揚子雲作法言(4),張伯鬆不肯觀,以同時也;使子雲在伯鬆前,伯鬆必以為金匱(5)矣。”劉勰《文心雕龍》雲:“韓非儲說始出,相如子虛賦初成,秦皇、漢武恨不同時;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豈非同時則賤哉?”此皆以同時見輕,固世情之所不免;然猶非彼此相忌而相軋也。劉勰又雲:“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謂下筆不能自休。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則此習自古已然。……

【注釋】

(1)王充:字仲任,東漢哲學家。

(2)論衡:共三十卷,大部分講排斥鬼神陰陽災異等迷信說法。

(3)鵠:天鵝。

(4)法言:共十三篇,排斥周末諸子,以明儒道。

(5)金匱:指寶貴書藏於金製匱之中。

【譯文】

班固評論揚雄說:“一般人都是看重遠的,輕視近的,隻看到揚子雲的俸祿、地位和容貌,不能引人注意,因此也看不起他的著作。”王充的《論衡》也說:“畫匠好畫古人,不肯畫今人,隻因為尊敬古人看不起今人。天鵝價貴,雞便宜,因為天鵝離人遠,雞接近人的緣故。揚子雲作《法言》,張伯鬆不肯看,因為是同時的人。假使子雲是前代的人,伯鬆一定會認為是極珍貴的書吧。”劉勰的《文心雕龍》說:“韓非的《儲說》完成,司馬相如的《子虛賦》纔作成,秦始皇、漢武帝讀了,恨不能與他們同時:既是同時代的人。韓非卻被關進監獄,司馬相如也沒被看重。”這是人情所不免的;所以彼此互相妒忌排擠。劉勰又說:“班固和傅毅倆人的文章差不多,可是班固譏笑傅毅說:‘拿起筆來亂寫個沒完。’等到陳思王評論文才,也很排斥陳琳。所以魏文帝說‘文人相輕’,真是不假呀!”可見這種習氣從古以來就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