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皇甫湜

長慶(1)四年八月,昌黎韓先生既以疾免吏部侍郎,諭(2)湜曰:“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隨世磨滅者,唯子以為囑。”其年十二月丙子,遂薨(3)。明年正月,其孤昶(4)使奉功緒之錄(5)繼訃(6)以至。三月癸酉,葬河南河陽,乃哭而敘銘其墓。其詳將揭之於神道碑(7)雲。

先生諱愈,字退之。後魏安桓王茂,六代孫。祖朝散大夫桂州長史諱睿素,父秘書郎贈尚書左仆射諱仲卿。先生七歲好學,言出成文。及冠,恣為書以傳聖人之道。人始未信,既發不掩,聲震業光,眾方驚爆而萃排之(8)。乘危將顛,不懈益張,卒大信於天下。先生之作,無圓無方,至是歸工(9)。抉(10)經之心,執聖之權(11),尚友作者(12),跋邪抵異(13),以扶孔氏,存皇之極(14)。知與罪,非我計。茹古涵今(15),無有端涯,渾渾灝灝(16),不可窺校(17)。及其酣放,豪曲快字,淩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嗚呼!極矣。彼人無以加之矣。姬氏以來,一人而已矣。

始先生以進士三十有一仕,曆官,其為禦史、尚書郎、中書舍人,前後三貶,皆以疏陳治事,廷議不隨為罪。常惋佛老氏法,潰聖人之堤,乃唱而築之。及為刑部侍郎,遂章言憲宗迎佛骨非是,任為身恥,上怒天子。先生處之安然,就貶八千裏海上。嗚呼!古所謂非苟知之,亦允蹈之(18)者耶!吳元濟反,吏兵久屯無功,國涸將疑,眾懼忷忷。先生以右庶子兼禦史中丞行軍司馬。宰相軍出潼關,請先乘遽至汴,感說都統,師乘遂和,卒擒元濟。王廷湊反,圍午元翼於深,救兵十萬,望不敢前。詔擇廷臣往諭,眾栗縮,先生勇行。元稹(19)言於上曰:“韓愈可惜。”穆宗悔,馳詔無徑入。先生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遂至賊營,麾其眾責之,賊汗伏地(20),乃出元翼。春秋美臧孫辰告糴於齊(21),以為急病,校其難易,孰為宜褒?嗚呼!先生真古所謂大臣者耶!遷拜京兆尹(22),斂禁軍(23),帖旱糴(24),獻齒幸臣之鋩(25),再為吏部侍郎,薨年五十七,贈禮部尚書。

先生與人洞朗軒辟(26),不施戟級(27)。族姻友舊不自立者,必待我然後衣食嫁娶喪葬。平居雖寢食未嚐去書,怠以為枕,餐以飴口(28),講評孜孜,以磨諸生。恐不完美,遊以詼笑嘯歌,使皆醉義忘歸。嗚呼!可謂樂易君子钜人(29)長者矣。

夫人高平郡君範陽盧氏(30),孤前進士昶,婿左拾遺李漢(31),集賢校理樊宗懿,次女許嫁陳氏,三女未笄。銘曰:

維天有道,在我先生。萬頸胥廷,坐廟以行。令望絕邪,痌此四方。惟聖有文,乖微歲千。先生起之,焯役於前。彍義滂仁,耿照充天。有如先生,而合互年。按我章書,經紀大環(32)。吟(33)不時施,昌極後昆(34)。噫嘻永歸,奈知之悲。

【注釋】

(1)長慶:唐穆宗李恒的年號。長慶四年是公元824年。

(2)諭:告訴。

(3)薨:死。

(4)昶:韓愈子,字有之,小字符,幼時聰穎,長慶四年中進士,時年二十五歲,後為官集賢校理。他善於寫文章,被張籍、樊宗師認為是奇才。

(5)功緒之錄:功業事跡和家族譜係的紀錄。

(6)訃:訃聞,報喪帖。

(7)神道碑:墓前的道路叫做神道,在墓道上建立石碑,用以記述死者生平事跡,叫做神道碑。

(8)萃排之:大家聯合起來排斥他。萃:聚集。

(9)至是歸工:指文章既有正確的思想內容,又有精細的藝術技巧。

(10)抉:挑,挖。

(11)執聖之權:持守聖人的權衡。權:本是秤錘。

(12)尚友作者:上與古代的作者做朋友。

(13)跋邪抵異:批判邪說異端。跋:踐踏。

(14)存皇之極:保存大中至正的道統。皇:大。極:中。

(15)茹古涵今:學識淵博,包羅古今。茹:食,吃。

(16)渾渾灝灝:深厚博大的樣子。

(17)窺校:窺探比較。

(18)非苟知之,亦允蹈之:不僅能知道它而已,並且也真的能夠去實踐它。允,信,誠然。蹈,踐踏。

(19)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內人,時任禮祠部郎中,知製誥。

(20)麾:指揮,招集。賊汗:恐懼得流汗。

(21)告糴:指求買穀糧。

(22)京兆尹:唐穆宗長慶三年六月,韓愈五十六歲,遷京兆尹兼禦史大夫。唐劃京師長安附近之地為京兆府,京兆尹即京兆府的行政首長。

(23)斂禁軍:約束守衛京師的軍隊,使不敢犯法。

(24)帖旱糴:遇災旱缺糧,能安定糧價,使不敢哄抬上漲。

(25)獻幸臣之鋩:挫折寵臣的鋒芒,使不敢狂肆妄為。獻:指器物的缺損,此當動詞用。鋩:刀尖。

(26)洞朗軒辟:空明豪爽,開朗豁達。

(27)不施戟級:意思是不擺架子,不給人難堪。

(28)餐以飴口:吃飯時用來增加美味。飴:甘美。

(29)钜人:指學業或事業上有重大成就或具有影響力的人。

(30)夫人高平郡範陽盧氏:唐製,四品的官,母親及妻子得封郡君,韓愈的太太盧氏受封高平郡君。高平,唐郡名,治今山西高平縣。範陽,治今北京大興縣。

(31)左拾遺李漢:左拾遺,官名,屬門下省,官階為從八品上,掌供奉諷諫。李漢,字南紀,為唐太祖曾孫淮南王李道玄的後裔。少事韓愈,通古學,屬辭雄蔚,為人剛略似韓愈,韓愈把女兒嫁給他。韓愈死時,李漢正官左拾遺。

(32)章書:指韓愈的文章奏書等遺作。

(33)吟:閉口不言。通“噤”。

(34)後昆:後代,後裔。

【譯文】

長慶四年八月,昌黎韓先生因病辭去吏部侍郎以後,告訴皇甫湜說:“我死後,能讓我的生平事跡留傳後世而不隨世代泯滅的,隻有您,所以我把銘墓的事托付給你。”到了那年十二月丙子日,韓先生就撒手人寰。第二年正月,隨著訃聞之後,先生的遺孤韓昶派人把先生的功業事跡和家族譜係的紀錄送來。到三月癸酉這天,要葬在河南府河陽縣,我就哭著為他寫這篇墓誌銘。至於先生更詳細的事跡,將來還要揭示在神道碑上。

先生名愈,字退之,是後魏安桓王韓茂的第六代孫。祖父名叫睿素,做過本朝朝散大夫、桂州長史。父親名叫仲卿,官至秘書郎,追贈尚書左仆射。先生七歲就喜愛讀書,說話、下筆皆有條理,自成文章。到了成年以後,更加暢所欲言,努力著書為文來傳揚聖人的道理。人們起先並不信服,可是越寫越多,無法掩沒,於是聲名震動於世,文章道業也光大輝煌,人們才非常驚駭而聯合起來排斥他。曆經艱危和挫折,卻不懈怠,反而更加奮發,最後終於使天下人都大大信服。先生的作品不拘一格,不循常規,不襲舊調,既有正確的思想內容,又有精細的藝術技巧。能夠摘剔經籍的奧秘,持守聖人的權衡,和古代的作者做朋友,批判邪說異端,扶助孔子的思想,保存大中至正的道統。無論別人是讚美,或是反對,自己都不計較。學識淵博,包羅古今,無邊無際,深厚博大,無法窺探比較。至於他放開筆調,寫得酣暢淋漓時,豪放的心思,快意的辭藻,奇氣勃發,躍然紙上,像鍾聲那樣宏亮,像春光那樣明媚,並傳揚天下。然而,他的文章充實縝密,美妙動人,篇篇妥帖,句句適當,精巧至極,出神入化。啊!真是好到極點了,後代的人再也無法勝過他了。自從周朝以來,就隻有他這樣一個人罷了。

先生早年進士及第,到了三十一歲才做官。他做監察禦史,做職方員外郎,做中書舍人,先後三次貶官,都是因為上疏條陳政事,和廷臣的意見不合而獲罪的。他常痛恨佛老思想損毀聖人的大道,便倡導保衛聖道。等他做了刑部侍郎,就上書諫說憲宗迎佛骨不對,視為自己的恥辱,因此觸怒皇上。先生卻處之泰然,毫不畏懼,坦然地到了八千裏外的海上貶所。啊!這不就是古代所說的“不僅能知道它而已,並且也真的能夠去實踐它”的那種人嗎!吳元濟叛變時,官兵長征久戰不能勝利,國庫枯竭,將士疑慮,人心恐懼,喧吵不休。那時先生以右庶子兼任禦史中丞及行軍司馬,隨著宰相統率的軍隊出了潼關,先生就請求讓自己先坐驛車到汴州,感動勸說都統使韓弘出兵,於是各路軍隊協力進剿,終於捉到吳元濟。王廷湊叛變時,把牛元翼圍在深州,雖然有十萬救兵,卻觀望不敢前進。皇上詔命選擇廷臣前往宣諭安撫,大家恐懼畏縮,而先生奮勇前往。元稹對皇上說:“可惜韓愈了!”因此穆宗後悔,趕緊派人快馬傳令先生暫且不要直入叛軍,先生卻說:“叫我停止不進,這是君王的仁愛,但為國效死,卻是臣子的節義。”於是就直入賊營,招集賊眾加以責備,那些賊眾都恐懼得流冷汗,伏在地上不敢起來,因此牛元翼才得以解圍脫困。《春秋》讚美臧孫辰自請到齊國求買穀糧,以為他能急救百姓的災荒。如果比較這兩件事的難易程度,那麽更應該褒獎誰呢?啊!先生真的是古代所稱讚的那種大臣呀!回到京城以後,先生升任京兆尹,約束守衛京師的軍隊,使他們不敢犯法;遇災旱缺糧時,能安定糧價;挫折寵臣的鋒芒,使其不敢狂肆妄為。接著,先生又回任吏部侍郎,死時年五十七歲,封贈禮部尚書。

先生對人空明豪爽,開朗豁達,不給人難堪。凡是宗族姻親朋友故舊不能自立的,無論衣食、嫁娶、喪葬都會等待先生幫忙。平日在家,就連睡覺、吃飯也不曾拋棄書籍,累了就拿書當做枕頭,吃飯時用來增加美味。講解論說,勤奮不息,希望把學生琢磨成器。又怕他們不夠完美,就和學生說說笑話、吟誦詩歌,使他們都能陶醉在義理中忘了回去。啊!先生真可以說是一位和樂平易、有道德、有學問事功的偉大人物了。

夫人盧氏是範陽人,封贈高平郡君。遺孤名昶,是已經考中的進士。女婿左拾遺李漢,集賢校理樊宗懿。次女已許嫁給陳氏,三女還沒許人。銘辭是:

上天的正道,就在我們的先生身上。萬民翹首以盼,希望先生高坐廟堂行道天下。人民仰望先生滅絕邪說,悲憫四方。聖人的文教,衰錯已千年。先生振興起來,正大光明地在當前從事。伸張正義,發揚仁愛,像明亮的陽光輝耀大千。像先生這樣,應該長壽永年。依照先生文章奏書,可以綱紀天下。若能及時施行,後代一定昌盛。唉!先生一去不返,可知有多少傷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