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島克裏特

克裏特位於地中海東南部,是一個東西長、南北狹的島嶼,從東到西最長有250千米,從南到北的最寬處,則隻有57千米,最狹處僅12千米。它的位置,正好處在歐、亞、非三大洲之間,從克裏特到亞洲的小亞細亞、非洲的利比亞和歐洲的巴爾幹半島,距離幾乎相等。因此,島上的居民從古代以來就相當多樣。其最初的居民可能公元前7000年左右來自小亞細亞,後來陸續有希臘大陸居民遷入,希臘人則可能要到公元前2000紀中期才以征服者身份來到島上。該島是一個多山少平原的地區,島嶼的中部有不少高山,其中的伊達山,據說是養育宙斯之地,經常成為航海者南來北往的基本路標。島嶼的北部和東南部是相對肥沃的平原地帶。青銅時代的克裏特文明,就產生於該島的這片地區。

希臘人有關克裏特的傳說不少。在荷馬史詩中,克裏特島被稱為百城之島,其中最大的叫克諾索斯,克裏特最著名的英雄是伊多墨紐斯,占據克諾索斯、哥爾琴等城市,一共提供了80條船,在希臘人當中實力僅次於阿加門農的邁錫尼。在與特洛伊人的戰鬥中,伊多墨紐斯表現勇猛,多次立下戰功。據說此人在戰爭結束後的歸途中遭遇風暴,於是向波塞東祈禱。波塞東要他把上島後看到的第一件東西獻給海神。不幸的是伊多墨紐斯平安上島後,看到的第一個活物竟然是他的兒子。雖然他按照承諾獻祭了自己的兒子,波塞冬並不滿意,仍然給克裏特降下瘟疫,致使國人大為不滿,將他趕走。在《奧德賽》中,英雄奧德修斯曾為掩人耳目,稱自己是一個克裏特人,多次外出搶劫並發財,但在劫掠埃及過程中被擊敗,成為埃及人的俘虜。

在稍晚的赫西奧德的詩歌中,克裏特再次具有了重要地位。據說第二代天神的統治者克羅諾斯與瑞亞結婚後,因為擔心自己的權威被子女推翻,將瑞亞所有的子女一律吞入腹中。當最小的兒子宙斯出生時,瑞亞用一塊裹在繈褓中的石頭代替嬰兒,而把宙斯送到了克裏特的呂克托斯,讓他在那裏的一個洞穴中長大。為了掩蓋嬰兒的哭聲,瑞亞讓當地的年輕人伴著強烈音樂跳一種節奏同樣強烈的舞蹈。宙斯長大後,成功迫使父親吐出他所有的兄長和姐姐們,接著與克羅諾斯展開大戰,最終擊敗父親,成為新一代天神的領袖,確立了以宙斯為中心的奧林匹斯神係,世界的秩序從此建立。

不過,上述神話對希臘曆史學家並無多少吸引力。對古代希臘最早的兩個曆史學家而言,克裏特都是傳說中的國王米諾斯的家鄉。米諾斯在那裏為王,統治著克裏特人民,並且每9年需要向宙斯匯報一次,求取新的統治技術。修昔底德還說,米諾斯是希臘第一個鎮壓了地中海上海盜的人,殖民了愛琴海上的島嶼,派自己的兒子為總督。在希臘人的另一傳說中,米諾斯還曾經遠征西西裏島,但被島上的居民設計燙死,從此喪失霸權。

上述的傳說,突出顯示了克裏特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作為愛琴海中最大的島嶼,它的麵積幾乎與塞浦路斯相當。其處於三塊大陸中間的位置,讓這裏能夠方便地與三大洲發生聯係。米諾斯在愛琴海中的霸權,還有遠征西西裏的傳統,以及迷宮和雅典王子提修斯的傳說,都在暗示克裏特對外聯係的活躍。然而要重建克裏特青銅時代的曆史,我們還需要轉向考古。

二、迷宮:克裏特文明的象征

克諾索斯迷宮是克裏特文明的象征,地處克裏特北部偏東處的一個平原上。早在公元前6000年左右,這裏已經出現了居民,而且是一批知道如何耕種土地的農民。公元前3000紀初,這裏開始出現最初的宮殿建築。宮殿有一座相當雄偉的大門,高26英尺(1英尺≈0.3米),寬52英尺,上承蜂窩狀的拱頂。要進入宮殿內部,還需要經過一條隧道。如此大費周章地修建如此雄偉的門廊,看來裏麵藏有某些值得守衛的東西,也說明當時的社會已經出現分化,否則克諾索斯的統治者難以找到如此多的材料並集中如此多的人力,來修建一座看來非常耗時費力的大門。

公元前2000年左右,克裏特的文明獲得進一步發展,其典型表現,一是克諾索斯的宮殿較早期的宮殿結構更加複雜,規模也更大。二是在克裏特的其他地區出現了類似的宮殿設施。克諾索斯宮殿的入口在北邊,經過複雜的門廊,進入中央大院。大院的西邊是國王用房和庫房,庫房中儲藏著橄欖油、穀物、酒、青銅、銀子和金子。東邊可能是手工業者居住區,因為考古學家們在那裏發現了陶器作坊。與前一時期比較,另一個重要變化是宮殿的入口有明顯的防禦設施,排水設施也相當完善,下水道以石頭砌成,灰漿彌縫。更有趣的是,當時人居然已經使用抽水馬桶。同樣在這座宮殿中,人們還發現了一個有埃及風格的雕像,或許暗示當時的克裏特人已經與埃及有了商業和貿易上的往來。可惜因為房屋後來被地震摧毀,克裏特人在原址上推倒舊房屋重建,我們對室內裝飾一無所知。然而該時期陶器上留下了一些房屋裝飾的模型。它們或者多個圓環相連,或者采用類似拱廊的結構,也有的畫成太陽花的形狀,或為反向的新月形,頗為有趣。[5]

但是,這並非米諾斯文明發展的頂峰。約公元前1700年,克裏特遭遇一次強烈地震。但地震並未摧毀克裏特的繁榮,震後宮殿以更大規模重建。重建的宮殿麵積達到5英畝(1英畝≈4047平方米),其中一邊達400英尺,圍繞一個中心大院組合起來,房間超過300個,曲回廊繞,稱之為迷宮確不為過。房間功能各有不同,有些是倉庫,有些是舉行儀式的禮儀性房屋,有些可能供生產陶器等,還有些大概是表演場所。在其中一座房子裏,靠牆有一座石膏製成的寶座,兩邊以獅身鷹頭獸的壁畫與其他空間隔開。有人認為,這可能是國王的寶座。果真如此,則這裏可能也是國王接待外來使節、與大臣議事的地方。宮殿的柱子,如果伊文思的修複可信,采用的是紅藍兩種顏色,下細上粗。牆上布滿以人物、動物和植物裝飾的壁畫。其中一幅壁畫上,表演的正是鬥牛的場景。一個牛仔壓住牛頭,另一人似乎在牛尾處那位的幫助下,從牛的尾部以體操空翻動作翻上牛背,在牛背上倒立後,再從牛的頭部翻下來。盡管現代學者無數次嚐試,但從無一人獲得成功。如此驚險的動作,很可能會造成鬥牛者死亡。估計久而久之,希臘人中間就留下了米諾牛吃人的傳說。其他壁畫也多有表現克裏特人日常生活者。一幅壁畫上出現的可能是祭司——國王的形象,胸部高聳、肌肉發達、大腿細瘦、上身**,就腰間有一窄窄的布條遮住私處。腰身之細,會令今天的很多女士們羨慕不已。有些壁畫上出現的年輕男性還會戴上耳環、項鏈和手鐲。壁畫上出現的女性一般都皮膚白皙,眼睛大而黑,頭發自然卷曲,一縷縷地自然披散在前額上,下巴尖而細。女士們所穿的服裝,即使在今天也足夠稱為時髦,大多高領低胸。不過也正是這身裝扮,透露了她們的身份:不用參加社會生產的上流社會婦女。

克裏特鬥牛像

像前一時期一樣,克諾索斯的宮殿擁有完善的排水係統。西邊的倉庫裏,排滿了各種類型的陶甕,甕內存儲著可能作為稅收征收上來的各種農產品與手工業品。考古學家還發現了兩個裝有8640枚箭頭的箱子,說明克裏特人可能並不像壁畫表現的那樣,根本不喜好軍事活動。希臘人傳說中的米諾斯王鎮壓海盜的活動,如果沒有必要的武力作為後盾,估計難以實現。倉庫以及宮殿的修建再次暗示,克裏特已進入階級社會,產生了國家。在克裏特發現的線性文字A雖然仍未解讀成功,但學者們已經大概能猜出其中一些泥版文書的意思,發現它們可能像後來邁錫尼人的線性文字B一樣,是宮廷的收支記錄。宮殿中集中的大量農產品和手工業品,表明克裏特實行的可能是一種再分配經濟。土地和收入的相當大部分可能集中於宮廷,由宮廷支配,用於災荒時救濟平民,或者對外貿易。也就是說,經濟活動很大程度上被宮廷控製。

宮殿本身及其居民區構成了城市。學者們從城市的麵積推算,估計其人口可能接近10萬人。他們中能夠像壁畫上的人物那樣,穿著輕鬆時髦,不用參加勞動的,大概隻是宮廷中最為上層的分子。其他大部分人實際需要勞動,隻是因為宮廷壁畫都是為上層階級服務,其表現內容,也多限於上層。但其他地區的發現,仍能讓我們一窺當時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提拉島阿克羅提利地區的一幅壁畫上,我們看到了兩手各拎著一長串魚的人。此人雖然像前麵出現的國王一樣,幾乎全身**,腰身纖細,但上肢肌肉發達,可能是勞動者的形象。最能說明問題的,當然是在聖特裏亞達發現的所謂“收獲者花瓶”,其上的畫麵,描繪的大概是一批農民剛剛完成一天勞動、享受過晚餐後回家的情形。估計那天的活計讓農民們比較輕鬆,雖然他們肩上都扛著工具,但不少人正扯開嗓子歌唱,還有一位可能喝高了,撞上別人後拒不認錯,卻對他人怒目而視。在鄉間發現的房屋遺址中,也出現了一些2~3層的民居。他們很可能並非農民所有,更像是領主或者官僚貴族的房屋。

規模宏大的宮殿,再分配型的經濟體係,社會的分層和文字的使用,證明克裏特早在公元前2000紀初年已經進入階級社會,國家已經產生。因為克裏特人使用的線形文字A尚未成功解讀,雖然我們能夠從宮廷的倉庫以及貴族奢華的生活中,發現當時人生活的一二,然而僅僅依靠這些資料,還有古代希臘後來留下的某些傳說,如米諾斯王對愛琴海的霸權,雅典王子提修斯殺死米諾牛等,無力重建當時政治和社會製度的畫麵。比如,那位可能既是祭司、又是國王的人物,在克裏特文獻中到底稱呼為什麽,我們並不清楚;對他的職能和權力,也隻能猜測。克裏特人再分配的經濟體係如何運轉,至少是宮廷如何征收賦稅,通過什麽手段和途徑,能夠修建如此豪華和規模的宮殿,我們仍一無所知。連克裏特文明最後如何被毀滅,都隻能從考古資料推測。目前比較確定的是,公元前14或前15世紀,希臘大陸上的邁錫尼人攻占了克諾索斯,成為迷宮的新主人。克裏特其他地區的宮殿,也不同程度地遭到摧毀,克裏特文明也從此滅亡。但入侵者似乎人數並不多。今天的克裏特人,與我們從古代壁畫上看到的克裏特人,從外表上似乎看不出特別明顯的區分。克裏特人的文字,在經過改造後,被邁錫尼人接受,變成了書寫希臘語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