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沾染了血漬的,斷開頭顱的佛像殘軀久久盤桓在周吉安腦海中的同時,他已站在了昨晚火災的現場。
周吉安不斷地來回翻找著什麽,在那片瓦礫廢墟之中。
“你在找什麽?”陪他一起前來的張敬之問。
“佛像。”
張敬之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倒是沒有袖手旁觀,而是又陪著周吉安翻找了好一陣子。
可惜,兩人都是一無所獲。
“找過了,沒有,即便是真的有,那火也怕是燒了個幹淨了。別找了。”張敬之勸到。
可周吉安沒有聽,他依舊忘我般地,不斷地在那片焦黑的廢墟裏摸索著。
直到不知道多久後,張敬之的一隻手忍不住搭在了他的肩頭。
“你太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敬之,你知道,這火是因何而起嗎?”
張敬之聽過周吉安大概描述過那夢,他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伍生說,很有可能是劉三嬸臨死前點著了倒在地上的燈油。所以...”
他沒再往下說,不論再多說一句什麽,那都是在肯定周吉安心中荒謬的想法。
日頭正盛,周吉安矗立在廢墟之中。
沉默良久後,還是丟下了手中的石塊。
他放棄了。
周吉安與張敬之一同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周吉安的心裏,很不舒坦。
當下的他十分肯定,這火不是他放的,人也不是他殺的。不過他的心裏,總感覺這一前一後發生的兩個事件之間有著某種共同的關聯,可是他找不到,他也想不到,如果發瘋的張益達會殺人,那同樣是發瘋的劉三嬸為什麽就不殺人?
還是說,發瘋的其實也是劉三嬸的全家,那為什麽他們之間又沒有互相殺害呢?
而是選擇了殺劉三嬸,為什麽要用這樣奇怪的手法,劉三嬸到底是瘋的那個,還是沒有瘋的那個...
最後,那些她的家人,又到哪裏去了呢?可他們說過要到岸上去,那或許就不算是突然消失的。
而且,既然拜佛能治好張益達內人的病,那張益達有病嗎?他也有拜佛嗎?既然病好了,為什麽他要殺人?
如果拜佛能治好病,那劉三嬸的家裏人也是這樣被治好了嗎?
難不成,劉三嬸的家裏,是除了她以外,都拜佛了嗎?
可是剛剛也沒找到佛像。
所以,這到底是不拜佛的發瘋,還是拜了佛的發瘋?
不對不對,或許還有更現實的可能性。
鴉片。
對,那鴉片呢?如果是鴉片也的確可以做到這些事情,緩解疼痛、帶來幻覺、成癮、甚至起殺心。
那鴉片,又是從哪裏來的?
“吉安,在郎中那,是我的語氣太重了些...”兩人走了好一陣子,是張敬之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也把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拖動著步伐的周吉安給喚回了神兒。
“突然說這些幹嘛,你這人,也就隻有對著我宣泄了,說了就說了,現在又想道歉,就是把我跟他們放到了一塊兒。”周吉安了解張敬之,而他久久不語也並非在生悶氣。
“我...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你還要知道,這兩天村裏把外人帶來鴉片的事傳得是沸沸揚揚...”張敬之明白周吉安說的這個‘他們’指的是誰,畢竟靠看村裏士紳們的臉色吃飯,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周吉安的語氣失去了耐心。
“你不知道!他們,也把你當作了外麵的人!”
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張敬之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
當下他的心情已經足夠複雜,周吉安不想再糾結這些事,他隻想安靜地找個地方坐一下,把剛剛消耗掉的體力給補上,僅此而已。
“別說這些了,走,陪我吃碗麵吧。”周吉安不想再聽嘮叨,他快步在前,看見了一處麵攤子,他記得這個攤子。
“我就知道,這麵攤子啊肯定還在。”一邊說著,人已經走到了麵攤前。
周吉安轉身衝著落在身後的張敬之嚷嚷,仿佛一瞬間把這幾天的不快一掃而空。
張敬之麵露無奈,但沒有拒絕,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了下去,這個時辰不是吃飯的時間,除了他們兩人,麵攤上也就隻有老板跟一個剛回村裏的樵夫。
“我記得...今天不是青玲的生辰嗎?”一杯茶水下肚,張敬之問到。
張敬之是知道周青玲的,因為周吉安離開的時候,就拜托過他對女兒多加照料,於是,在周老爺還算康健的時候,張敬之教過周青玲認過字,也念過些書,一直就到周老爺病重為止。
而他現在戴著的那副眼鏡,就是當時周吉安當作是答謝的禮物。
周吉安愣了下,才道“喔,對。還不打緊。”
“不打緊?”張敬之對周吉安沒有太多不滿的地方,唯獨是周吉安對家裏人的態度,讓這位儒生是頗有微詞。
“中午的時候,陪她吃過了。”周吉安沒有解釋,可是也沒敢對上張敬之從旁質問的目光。
他並非草木,隻是他實在沒這麽嫻熟的技巧處理這種突如其來的,久別重逢的親情,他甚至於待在那個家裏也時常感到不自在。
甚至在不經意之間,他偶爾會想,這命案,反倒成了他的好消遣。
盡管他百般告誡過自己不要深入其中,不要擴大事態。可這一件件懸而未決的案子又不得不使他置身其中,或許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早已在外頭適應了刺激。
太奇怪了,為什麽事情會在他剛剛回來的這個時候發生?
或許冥冥之中,他自己會不會才是最期待這些事情發生的人呢?他自己又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推動著事情的發生呢?
“你啊...”張敬之還想再說他兩句。
“老板,來兩碗牛肉麵。”但周吉安也故意岔開了話題。
“好嘞。”老板應聲後,撐起昏昏老眼,朝二人走近了兩步,他一下子就認出了張敬之。
“呦,是張夫子,難得難得,那另外這位客官是...”
“他是周家的...”
接著,也認出了周吉安。“啊,對對對,周公子,別來無恙別來無恙,麵馬上就來,稍等。”
待老板走開後,周吉安看著老板的背影,接著道“回來這幾天,我進進出出的時候其實有留意到,島上拜佛的人確實是多了起來。”
“你怎麽就知道他們就一定是在拜佛呢?他們家裏都有佛像嗎?你進去看過?”
周吉安沒有說話。
張敬之倒不是有意氣周吉安,隻是他不希望周吉安把神鬼之事代入到現實之中,因此他也說起一件他看見的小事。
“說實話,昨晚村長把我帶屋裏去的時候,我也看見他家中新置的一個神龕,可那也說明不了什麽。”
“你的意思是,村長也拜佛了?”周吉安想起趙村長是三番兩次推脫青河祭的事,莫不是,他也改信佛了不成。
“誒誒誒,我可沒這麽說,就跟你隻在張益達那看見佛像是一個道理,村長可能拜的是太上老君呢?在我看來,你就是心裏有偏執。退一萬步講,要真有那麽個人,那他們就一定有關係嗎?可是這拜佛它總歸是向善的,若念句阿咪陀佛,就能往生極樂,教人向善,那也不是什麽罪過啊。”
“我不知道。”
周吉安這個不知道說的語氣實在沒有底氣。
“再說,往現實的來說,鴉片在泛濫也是不爭的事實,你不覺得這才是正確的方向嗎?”張敬之還是語重心長地引導著周吉安,讓他別再去想這些神怪之事。
“我沒有否定伍生他們在做的事,我也沒說一定就不是鴉片,更不是在說拜佛就能出什麽事。我隻是在想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是看上去那樣,它是不是有些別的什麽可能性。”
周吉安在狡辯。
“沒有,沒有別的,沒有怪力亂神。是你太累了,所以做夢了。你知道你本可以不用參與這些事情,村裏讓你來,是村裏不希望島上沒有了周家,村裏希望周家還能有人,還能替老人們出來主持一些事情,但你現在是忘了你的本分。”
周吉安很明白,張敬之說的話是對的,他本可以安安分分,把事情推到鴉片的頭上,讓有能力的人來做,這樣自然也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是他實在沒辦法任由事情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繼續下去,這種想法,或許從那個夢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萌生了。
所以,他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那你呢?”
張敬之稍一愣神,又微微別過臉去,沒有再說話。
“好,那我也不說那些複雜的東西,我現在隻是想知道,這島上,到底有沒有這麽個人,有沒有這個和尚。”
周吉安也不想繼續這場沒有意義的爭辯,他讓問題回到了原點。
張敬之沉默了許久。
才開口道“我們小時候,有一年青河祭的時候,我們跟著隊伍,偷偷進了山裏,但是我們這幾個小孩,邊跑邊鬧騰,把祭祀的隊伍給跟丟了,我們幾個走了很久,直到幾近日落。最後,好像是在山上發現了一座寺廟,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周吉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後來,我依稀記得,好像是寺裏麵的老和尚給我們指了方向,我們才下了山。隻是,後來家中大人說切不可再去找那人,再加上日落的山裏有野獸的叫喚,每每想起都很是後怕,於是乎,我們幾人後來才沒敢再去。”
周吉安還是一樣的表情。
“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也淡忘的差不多了。”對於對方不置可否的反應張敬之倒沒有生氣。
“也就是說,我們島上,確實有一個和尚?”
張敬之點了點頭。
“可以這麽說吧,直到三年前。”
“王媽也這麽說過。”周吉安這時候倒是想起了王媽的話。
“三年前,我記得大概也是六月這個時候吧,那時候,有一場更甚於早幾天的,百年未遇的大暴雨,也持續了三天三夜。”
“家裏來信說我爹病倒的時候。”周吉安感覺這個時間有某種微妙的聯係,和尚是三年前死的,父親也是三年前病倒的。
周父病倒後,起初還能念叨一些事情,往後就開始一日不如一日,齊郎中也是一籌莫展,無奈下更勸說到對岸尋西洋的大夫,也被周父拒絕了。
雖然周吉安多年沒見周父,也知道他頑固,但從家書看來,他也能從母親的字裏,感覺到父親病倒後,性情發生了很大變化,甚至於在最後,連一句話也沒有留給他。
“對,差不多那個時間,村裏就有人說老和尚在山裏涅槃了。”
“可是涅槃也不是死了的意思。”周吉安感到些許的微妙,這段的形容,王媽用的是死了,但張敬之用的是涅槃。
“或許是吧,總之,就是人不見了。”對於張敬之這類沒怎麽接觸過佛教的人而言,涅槃往往等同於坐化,其實,涅槃一般指的是脫離了世俗凡軀的意思,從現實能理解的角度來說就是或許是隱匿於山野也或許是死了。
當然,也沒幾個高僧會在八九十歲還自願在山裏搞幾個野果子充饑,用芭蕉葉當被子蓋,然後縱情山野。因此涅槃也就基本等同於死了。
“那後來呢?”周吉安也不在意這些概念上的問題,又繼續問。
“其實嘛,這個事情也沒有幾個人在意,因為本來島上就不信佛,也很少有人往山上跑,自然也就沒人對老和尚有印象。不過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開始,又有人說見到了個年輕和尚往山上走,甚至還有人說那和尚隻有在夜裏出現,過著野獸一樣的生活。
不過,那也都是些村裏人茶餘飯後的無聊一說罷了。”
夜裏...野獸...
“那和尚...那和尚穿的是一件破舊的海清嗎?”這個海清或許就是周吉安夢裏為數不多的線索,他馬上又追問到。
“這我哪知道,實際有沒有這個人還兩說。”張敬之滿不在乎的樣子,他這麽說也不過是為了滿足一下周吉安探究的欲望,好讓他別再想這些事。
“那老和尚穿的呢?”
“老和尚?...我想想,老和尚好像穿的是個茶褐色的袈裟吧,我不太記得了,隻是那個顏色少見,便落了點印象。”
茶褐色袈裟?
周吉安想知道的線索到了這裏一時又戛然而止。
“麵來咯。”這時候,麵攤老板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麵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桌上。
可他卻沒有馬上離開。
“嘶,二位說的和尚,我是見過的。”反倒是主動來了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