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新上任的趙村長倒是熱情,家中的小院也已備好了飯席,一大桌子,看來招待的也不僅僅是他們,一陣簡單的寒暄過後,村裏的一些老士紳,以及團練的張伍生也帶人陸續入席。

周吉安不習慣說些場麵話,基本都是張敬之替他給說了。也是在這飯桌上,周吉安才了解到其實張伍生是張敬之的遠房堂哥,村裏人嘛,或多或少也是有點沾親帶故的。

“吉安回來了就好啊,你父親走的時候,村裏都犯了難啊,他德高望重,留下的擔子也不輕啊。”酒過三巡,趙村長忽然說到。

周吉安點了點頭,沒有作聲。

“你家裏說,你這幾年在岸上忙,唉,老趙我現在也很能理解,我那不孝子就是,偏去上個什麽新學堂,要學那洋人的器械,那是什麽,那都是些術,沒用的,沒用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擺了擺手,臉上浮起了幾分醉意。

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讓周吉安很是尷尬,雖然回來之後,也沒有人正麵說過他什麽,但村子裏對周老爺子那都是比較尊敬的。因此,對於獨子的周吉安沒回來奔喪,明麵上沒說,底下那都是有些看法的。

但眼下周吉安又不能說什麽反駁的話,隻能先給諸位長者又滿上了酒。

可是,他又總不能悶著頭喝酒一句話也不講,便想到了家母囑托的事。“趙村長,家母托我問您,今年的青河祭的日程雖然被打亂了,但這個月份還沒過去,您看,是不是還能再...”

哪知道趙村長還不等話說完,便打斷了他。

“這個事情,我確實答應過她,四天前要辦,但是你也看到了,這暴雨剛過,村裏又出了那命案,唉,都不是什麽好兆頭的事,一下子走了好幾口人哪,光是這幫忙下葬的人手也要到處找人,現在村裏也不及以前了,先緩緩再議吧。”

“家母的意思是,正是因為這個時候,祭祀的事才更應該恢複,以求消災解厄。”提到這個消災解厄的時候,周吉安又想起來那女人與母親都對這個祭祀有著某種莫名的執著。

“唉,不說這個了,這些年你不在,有些事你不懂。周老夫人惦記著的事多了。光是說替你說媒續弦,也提過三兩回了,可惜啊,你生的是個女娃。怎樣,你若是在岸上有好姻緣,便莫要為難老夫了,這村裏,是不行咯,以後這香火啊,也就靠你們幾個年輕人了。”

周吉安本想借坡下驢讓村長把祭祀的事情給安排一下,哪知道趙村長借著酒勁,指著他的鼻子就開始口無遮攔,不該說的話,通通噴了個遍。

周吉安雖是強顏歡笑,卻是暗自歎氣,無從作答。

“來來來,村長,我再給您滿上一杯。”此時,接過話茬的,是張敬之。

酒,又在張敬之手裏給村長滿上了,村長酒興上頭,自然來者不拒。

“他呀,他若是有好姻緣,也總該先給我牽線,您說是吧。”張敬之笑口盈盈道。

“誒,對對對,還是你這個後生實誠。你等著,我現在就進去拿筆墨,去寫信給玉興,你不是看不上村裏的嗎,我讓他啊,在新學堂裏給你物色個,也給你找個跟你一樣讀書的女娃。”

說罷,村長看也不看周吉安一眼,便晃晃悠悠地起了身真要往屋裏走去,張敬之不敢懈怠,又起身一邊推辭,一邊扶他往裏走,最後,也不忘朝周吉安使了個眼色,讓他好自為之。

周吉安自是明白張敬之算是豁出去替他解了圍,很是感激。

因此,他也才終於有了跟張伍生聊天的機會。

“張哥,方便跟你請教個事嗎?”周吉安跟張伍生碰了下杯,打開了話題。

“得了,我也大不了你多少,你跟敬之一樣,叫我伍生就行了,小時候咱還一塊鬧過,不過你怕是早就忘了。有事你說吧。”杯中酒是一飲而盡,給周吉安的感覺是個豪邁能說話的人。

周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確實大不記起這樣的往事,話鋒馬上又回到了正事上。“昨天的事,我想知道張益達,他這兩天沒抽那大煙,身上有沒有什麽異常?”

“嗯?”張伍生輕輕皺了皺眉。“你這麽說來,我好像也才想起,他似乎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不對,他整個人都有異常,隻是卻是沒有那種不抽大煙的反應。你說怪不怪,他還是坐在那,也不說話,目光沒有神,像是偶爾念叨著什麽。”

這就奇怪了,這好像也不完全是抽大煙後戒斷一段時間會有的反應。

“之前村裏,有人出現過類似的情況嗎?我是說...就是...突然變得雙目無神,不苟言笑。”

“沒有,從來沒有。”張伍生回答得也很是肯定。

“那...最近,島上是不是來了個和尚?”

“嗯?和尚?不是道士嗎?”

“道士?!”

周吉安忽然想起,確實是有這麽個人等他同一艘船上島來了。

而就在周吉安迫切地想繼續追問關於這個人的時候,突然,一塊石塊猛地砸到了桌上。那瞬間是一片狼藉,眾人當即是嚇得不輕,桌上的幾名老士紳更是差點倒在了桌下,而最憤怒的自然當屬張伍生。

就在周吉安與其他人趕忙把老士紳們扶起的同時,張伍生朝著門外頭就破口大罵了起來。

“媽了巴子的,哪個王八蛋敢在村長這兒撒野了!”

張伍生話音剛落,人都還沒有跑出去,哪知道第二塊石頭又落到了他的腳邊,與此同時,門外,卻聽一女人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隻是這聲音,周吉安卻聽著有些耳熟。

張伍生也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救命,但是這一而再的落石,是幾乎把他給氣瘋了,他二話不說,一個箭步便衝到了門外,不知道跟誰就罵了起來。

周吉安也跟在後頭跑了出去,而跟在周吉安身後的還有一同反應過來的兩人,是張伍生帶來一起吃飯的保丁。

這剛跑到了門外,周吉安也認出了那個喊救命的人,就是他昨天看見的那個瘋女人。

啊?!

隻聽張伍生大罵了幾句讓她滾蛋後,她卻還是不依不饒地拽著張伍生的袖子,把張伍生逼得動手也不是,不動手也不是。

同時,她也對著張伍生大喊著“我告訴你們!你們不把那和尚趕走,這村子是都要死完的!就是你們這些人對青河神不敬,村子裏的人才會越來越少!下一個是我,接下來就是你們!”

周吉安聽著女人的話,比起昨天,她現在說話的態度雖然發生了莫大的變化,但是倒像是真的是個人在講話,而不是昨天上午那般的陰陽怪氣。

隻是...她說的這和尚...這聽著,又比昨天說的信佛更蹊蹺了些。

可是...她又為什麽說...下個就是她呢?她不是自認為有青河神的庇護麽?

但周吉安不想突然間參合進去,他要靜觀其變,否則一不小心他就變成了跟那瘋女人一樣的同類。

“哎呀媽,小陳,林全!快把她給我拉開!”說罷,周吉安身後的原本愣在原地的保丁也是反應了過來,趕緊把女人給拉開了。

“去,把劉三嬸送回她家裏去,讓她家人給看好了,別再讓她夜裏出來鬧個不停。”

話音剛來,兩名保丁便準備將那女人架起離去。

“你們幹什麽?!鬆開!你們都給我鬆開!我要見村長!見村長!你們...你們都不得好死!!”

然後,兩保丁也不顧劉三嬸這個瘋女人口中如何罵罵咧咧,硬是把她給拽走了。至於其他人,也從剛才的酒勁裏醒了個七八分,興頭算是全沒了。

周吉安雖然還想繼續從張伍生嘴裏打探點關於那個和尚的事,但怎麽看這狼藉的餐桌,也不是個聊天的好時候,正好這時候村長也快步走了出來,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後,隻能是一個個賠不是,又把人給請出家去。

“周家的後生,實在不好意思,今晚就先請回吧,多多包涵,日後再專門設宴為你接風洗塵。”

話說到這份上,周吉安也隻好告辭。此時的周吉安已經知道了那個女人叫劉三嬸的事,可對方現在這個情緒,他也不急著當下就追上去問,打算是待明日再找個機會探訪。

回到家後,他也不敢對母親說出實情,隻能以村長最近公務繁忙,要把這祭祀的事稍微推遲給推脫了過去。

隻是他當時沒有想到的是,他剛才所看見的,已是劉三嬸的最後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