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紀俁琨將孟霜吟抱在懷裏,女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這世界最好聽的搖籃曲。紀俁琨晚上睡覺前已經提前吃了好幾片安眠藥,原本應該正常睡著的,可是沒有。
紀俁琨閉上眼,稍稍歎了口氣,心跳不斷地加快又變緩,在孟霜吟給紀俁琨治療之前,紀俁琨的藥量是四片,現在他已經加到了六片,同學告訴過他,這已經是他能服用的極限了。
危險的藥量,會極大程度地加重紀俁琨的不適反應,他能感覺到隨著時間的流逝,曾經孟霜吟放在他腦海裏的那個美夢,已經在逐漸地一點點地碎掉。
每每意識到這一點時,紀俁琨必須立刻睜開眼,確認孟霜吟還安然地睡在他的懷裏,沒有去其他的地方,也沒有不要他不理他,直到再三明確,紀俁琨才能鬆一口氣。
這三日來,症狀越來越重了。
孟霜吟察覺到身邊人的異動,她睜開眼,卻見紀俁琨坐起身,手伸向旁邊的床頭木櫃,似乎在摸索什麽東西,小心翼翼的。
孟霜吟原本並不在意,但是突然想到,紀俁琨習慣於在床頭櫃的第一層放一些藥,難道他不舒服嗎?
孟霜吟沒有立刻出聲去問,甚至她都沒讓紀俁琨發現自己醒過來了。
紀俁琨的動作很小心,孟霜吟能看出,他很累了,坐在床邊的時候,整個人的脊背都是壓下去的。
但是他仍舊沒有發出聲音,應該是並不想讓孟霜吟看到他狼狽的一麵。
之前給紀俁琨施針時,孟霜吟記得很清楚,她當時為了防止月影晚間的電流太急會對002患者的身體造成傷害,特地在走之前對002的身體做了一番檢查。
紀俁琨身體什麽問題都沒有,那他大半夜地坐起來是要……
紀俁琨拿起安眠藥瓶,熟練地在杯子裏倒下五六顆,那杯清澈的水一下子就變得像是扔進去了維生素C泡騰片一樣,充滿了氣泡又渾濁。
紀俁琨一飲而盡,看得孟霜吟兩眼發直。
直到紀俁琨再次嚐試小聲地躺在孟霜吟身邊時,孟霜吟覺察出男人炙熱的吻,他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而後轉過身麵對著地板和空氣去睡覺了。
孟霜吟緩緩睜開眼。
背對著孟霜吟的紀俁琨,悄然閉上眼,他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根本沒有讓孟霜吟察覺出來分毫。
孟霜吟緊張地皺著眉頭,按道理說,紀俁琨心裏的痛苦如果全然來自曾經走丟的妹妹的話,那現在紀俁琨應該已經放下了重擔。
可是並沒有,他的病情加重了。
孟霜吟也不知道為什麽,隨著核素鑒定的日子就要接近了,孟霜吟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著,她放不下心來,更害怕去麵對那個未知的結果。
翌日,紀俁琨一清早就坐在飯桌旁邊,看著林有有從樓上緩緩走下來,紀俁琨將手裏的叉子頓了頓。
林有有似乎睡的很好,穿著睡衣走下來時昏昏沉沉地,看到紀俁琨坐在左邊,林有有很是驚訝,但緊接著也特別開心起來,“哥?這麽早就起來了?”
紀俁琨應了一聲,示意讓她坐下吃飯。林有有很久都沒有能和紀俁琨坐在一起吃東西了,像小時候一樣,紀俁琨還是習慣了給她的碟子夾菜,生怕林有有長大以後身體會不好。
“有有,我聽說你之前在報社上班,怎麽後來沒有再繼續工作了?”
秋澤這些日除了去查林有有的真實身份,也將她在京門的工作、住址都查了個清清楚楚。
能查到的內容裏,也的確是和林有有自己所說的並沒有太大差距,作為一個知名大學畢業的文新院高材生,林有有的工作一路上走來還是算很順利,約莫是三五年前,林有有開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長期和很多公司都保持著合作的關係,很多明星的物料都是出自於林有有的手。
林有有看到紀俁琨還是很關心她的,她心裏很開心,對於她來說,這份關心已經失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有有都忘記了,自己也是曾經有人心疼的人。
“之前在報社的確工作的很好,但是報社編輯的職位實在是太過於安穩了,我當時還很年輕,總是想要自己出來闖**,而不是老老實實地待在一個地方偏安一隅。”
紀俁琨笑了笑,目光逐漸過渡到遠處,饒有意味地輕挽起唇角,“你的性格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特別好強,自己喜歡的東西,無論再怎麽痛苦都能忍下去,可是不喜歡的,哪怕是別人眼中特別好、特別希望得到的,你也覺得不值一提。”
”我就知道還有哥哥明白我的。“
紀俁琨轉眸看向林有有,他想說並不是在此。
秋澤派出去查林有有的人沒有五十也有二十,可以說這些人便是整個京門消息最為靈通的人,可以所有人從外麵回來後都有一件事格外地想不明白。
林有有的檔案裏,有一段長達六年的空白,自從林有有走丟以後,她好像的確給自己編寫了一個進入慈善夫妻家裏,認真生活並且考上大學的樣子,但是實際上,最開始走丟的那六年,林有有仿佛人間蒸發,沒有人可以再任何地方找到林有有的蹤跡。
秋澤將這件事告訴紀俁琨的時候,紀俁琨逐漸明白。
難怪紀俁琨總是覺得麵前人已經不是從前人,那個雖然有自閉症的,但是卻在紀俁琨麵前活潑可愛、愛笑愛鬧的女孩,似乎將自己活生生地剝脫了下來了一層皮。
“有有,前幾天比較忙,我一直沒時間和你好好談一談,”紀俁琨拿起桌上的濕巾,在唇角輕輕一擦,“我一直希望你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事業,過好自己的人生。”
“你可以考慮一下,不管你想要去做哪行哪業,我都會盡力幫你找到最好的領航人,讓你順利平穩地把你的生意繼續下去。”
這個消息讓林有有十分開心,她的確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將自己的工作室做大做強也一直都是林有有的願望,隻是林有有口中的話還沒有說出來,紀俁琨隨後的一句解釋就讓林有有的心都涼透了半截。
“佛羅唐裏麵,我還是不希望有人會和吟吟鬧別扭,昨天我聽到了你們兩個人的對話,有有,坦白說當時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那麽講,但是你知道嗎,你說的那些話,隨便一句,但凡是個不那麽開明的女人,都會多心的。”
紀俁琨眼睛很真誠地看著林有有,反觀林有有確實一臉地不敢置信。
“我話說到這裏了,如果你想好了,我會支持你。佛羅唐以外的房子,不管你你喜歡什麽,我都可以送給你。但是這裏是我的她的家。我知道你對吟吟有偏見,所以我也並不指望你或者她,你們兩個人能夠互相理解。分開對我們都好。你考慮一下吧。”
說完,紀俁琨就拿上西裝,秋澤跟在身後,二人出門去。
林有有坐在原地,餐桌上的早飯還沒有碰,此刻她已經睡意全無。
桌上的手機就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響起來,林有有看了一眼手機,顯示看到上麵又入賬了二十萬,是吳綺瀾給她這個月的生活費,吳綺瀾已經好了很多,現在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拿著手機喊別人出去玩了。
林有有平複了一下心情,將手機接通,唇角勉強泛起一絲笑意,“瀾瀾,你身體好一些了嗎?”
“當然了呀,你在哪裏呢,怎麽這些天都沒看到你發朋友圈?是不是佛羅唐裏麵太豪華了,都忘記了你的糟糠之友了?”
吳綺瀾的心情聽上去很不錯,但是林有有卻高興不起來。
她垂眸盯著麵前餐桌上鋪著的花布,吳綺瀾在那頭說,林有有卻在這頭微微出神。
前幾天她差點要闖進紀俁琨房間的時候,那個叫秋澤的人攔住她。其實那個男人雖然很可惡,但是他有一句話說對了。
林有有不敢承認自己紀敏珺的身份,或者是,覺得曾經這個千金大小姐,實在是距離自己太遠了。
吳綺瀾連著叫了幾聲,對方都沒有反應,她將手機從耳朵邊上拿下來,以為是喇叭壞掉了,“有有,你聽到我說了嗎,明天就是二零二四的最後一天了,你想不想出去跨年?”
“他們說這一天一定要去爬山,在山上看到日出的時候要許願,新的一年就會一切順利的。我們一起去吧!”
吳綺瀾自從大病初愈後,對於很多事情看得很開,她當然是準備養精蓄銳後繼續搶奪紀家孫媳婦的位置,但是這一次長達三個月的住院時間,吳綺瀾也明白了,其實人生很多事情,大多都不如有一個健康的身體重要。
但是這個提議明顯並沒有特別吸引到林有有。
吳綺瀾躺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小紅書裏麵自己找到的攻略,一五一十地說給林有有聽。
“聽聞那山上有一座廟宇,很是靈驗,很多人都在裏麵給家人求個平安,有有,我們一起去唄!”
吳綺瀾果然還是多少明白林有有的,聽說能給家人祈福,林有有立刻就想到了紀俁琨。
雖然現在的紀俁琨一門心思想要讓林有有離開佛羅唐,但是林有有不傻,她記得小時候,哥哥對待她很好的。如今二十多年過去,紀俁琨一直都因為林有有的失蹤而感到愧疚,所以林有有覺得紀俁琨對她的冷漠,不過是因為骨肉至親已經分開了太久,隻要重新生活在一起,這一切的一切馬上就可以全部可複掉。
所以這次祈福她要去,她給自己求,也要給紀俁琨求。更要給孟霜吟求,求孟霜吟能最終死在林有有的手上,那麽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要和林有有去分享紀俁琨了。
這樣的想法支撐著林有有,她很痛快地答應了。
就在吳綺瀾剛剛出門的時候,薛覃秋從外麵回來,吳綺瀾隻看到薛覃秋行色匆匆,但是並沒有問什麽事情,薛覃秋著急地都沒有看到吳綺瀾,一路上樓到了書房去,連門都忘記敲了,推開後一臉地緊張,“老爺,紀家那邊,說讓我們過去談談。”
吳鎮邦此時正在屋裏讀報紙,他倒是的確知道,紀齡忠馬上就要過七十大壽了。
他以為沒什麽事情,衝薛覃秋擺擺手,”我知道的,壽禮我已經找人去準備了,不用去紀家,現在還早,壽辰是在八號,早點去會衝撞了主人家的喜事的。“
薛覃秋說的可不是這件事,她將門鎖好後快步走了進去。
“老爺,說的二十多年前淩雲那件事。”
這個名字一出來,吳鎮邦的手立刻抖動了幾下,不敢置信地看著薛覃秋,“你說什麽?”
薛覃秋也沒想到紀齡忠會把這件事放在台麵上來講,“當年淩雲死前給你們一人算了一副卦,靠著東山那條金脈,我們吳家和紀家先後成為富甲之流,淩雲被燒死,此後這卦如何解開,誰都不知道。”
吳鎮邦強行鎮定,“一副卦象而已,你何必這麽緊張!”
薛覃秋何止是緊張,一家人的命栓在上麵,“雪崩後那條金脈一直沒有再開,紀家讓我們過幾天一起上山祭拜,準備重新開始開采了。”
“什麽?”
這件事讓吳鎮邦更為震驚,他也算是明白過來,為什麽薛覃秋會著急成這個樣子。
這條金脈是不詳的,當年吳鎮邦和紀齡忠靠著手段,從淩雲的手中得到這個金脈的位置,淩雲曾經提醒過他們,隻要開采,一定會不得善終,但是紀齡忠命硬,一直都沒有相信過。
自從當年紀家開采以後,便如日中天,十分發達,一直到現在,紀齡忠都從來後悔過。
突然決定開采,一定不會是偶然的,吳鎮邦心裏非常清楚,紀齡忠一定是偷偷得到了什麽小道消息,說明這個金脈依舊是可以開采的。
他來回踱步,始終想不出來這個消息可以是來自於誰。
突然。他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