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很喜歡說一句話:功能是後成的。
祖母否認一切形式的目的論,無論是“萬物有靈”還是“生機論”。她不讚同進化有方向,不喜歡“為了遮擋沙塵,所以眼睛上長出睫毛”這樣的說法,甚至不認為細胞膜是細胞為保護自身而構造的。
“先有了閉合的細胞膜,才有細胞這回事。”祖母說,“還有G蛋白偶聯受體,在眼睛裏是感光的視紫紅質,在鼻子裏就是嗅覺受體。”
我想這是一種達爾文主義,先變異,再選擇。先有了某種蛋白質,才有了它參與的反應。先有了能被編碼的酶,才有這種酶起作用的器官。
存在先於本質?是這麽說的吧?
在接下來的一個晚上,祖母的實驗傳來好消息:期待中的能被NTL試劑染色的蛋白質終於在胞質中出現了。離心機的分子量測定也證實了這一點。轉座子反轉錄成功了。
經過了連續幾天的追蹤和觀察,這樣的結果實在令人長出一口氣。我幫祖母打掃實驗室,問東問西。
“這次整合的究竟是什麽基因呢?”
“自殺信號。”祖母語調一如既往。
“啊?”
祖母俯下身,清掃實驗台下麵的碎屑:“其實我這一次主要是希望做癌症治療的研究。你知道,癌細胞就是不死的細胞。”
“這樣啊?”我拿來簸箕,“那麽是不是可以申報專利了?”
祖母搖搖頭:“暫時還不想。”
“為什麽?”
“我還不知道這樣的反轉錄有什麽後續效應。”
“這是什麽意思?”
祖母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用過的試劑管收拾了,台麵擦幹淨,我係好垃圾袋,跟著祖母來到樓下的花園裏。
“你大概沒聽說過病毒的起源假說吧?轉座子在細胞裏活動可以促進基因重組,但一旦在細胞之間活動,就可能成為病毒,比如HIV。”
夏夜的風溫暖幹燥,但我還是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原來病毒是從細胞自身分離出來的,這讓我想起王小波寫的用來殺人的開根號機器。一樣的黑色幽默。
我明白了祖母的態度,隻是心裏還隱隱覺得不甘。
“可是,畢竟是能治療癌症的重大技術,您就不怕有其他人搶先注冊嗎?”
祖母搖搖頭:“那有什麽關係呢?”
“砰”,就在這時,一聲悶響從花園的另一側傳來。
我和奶奶趕過去,隻見一個胖胖的腦袋從薔薇牆上伸了出來,額頭滿是汗珠。
“您好……真是對不起,我想收拾我的花架子,但不小心手滑了,把您家的花砸壞了。”
我低頭一看,一盆**摔在地上,花盆四分五裂,地下還躺著祖母的杜鵑,同樣慘不忍睹。
“噢,對了,我是新搬來的,以後就和您是鄰居了。”那個胖大叔不住地點頭,“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第一天來就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沒關係。”祖母和氣地笑笑。
“對不起啊,明天我一定上門賠您一盆。”
“真的沒關係,我正好可以提取一些葉綠素和花青素。您別介意。”祖母說著,就開始俯身收拾花盆的碎片。
夏夜微涼,我站在院子裏,頭腦有點亂。
我發覺祖母最常說的一個詞就是沒關係。可能很多事情在祖母看來真的沒關係,名也好利也好,自己的財產也好,到了祖母這個階段的確都沒什麽關係了。一切隻圖個有趣,自得其樂就夠了。
然而,我暗暗想,我呢?
過了這個夏天我該怎麽樣呢?重新直接回學校,一切和以前一樣,再晃悠一年到畢業?
我知道我不想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