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蕭瑟,驟雨初歇。漫山的黃葉四散飄零,繞著姑蘇城外的摘星小築上下翻飛。

一個消瘦的書生正逆著滿山的秋雨,踽踽而來。那書生約有二十上下,疏眉朗目。隻不過一臉的慘白,仿佛自出生起便沒見過天日,一雙青紫色的瞳孔裏,鬼氣氤氳。

摘星小築的門是虛掩著的,並沒有上鎖。大廳正中的地上正坐著一個穿血紅色羅衣的女子,背對著大門。習習的涼風吹起,一股濃鬱的脂粉氣緩緩飄過。

正對那女子的是一麵銅鏡,銅鏡的左右兩邊各點著一支白色的蠟燭,幽藍色的燭火映出那女子一張濃妝豔抹的臉。

那消瘦的書生從懷裏掏出了一幅畫像,端詳了一陣,隨後從袖口裏摸出了三支線香,迎風一晃,馥鬱的香氣滾滾而出,化作一隻闊口大眼,八臂獨角的青色惡鬼,向那女子抓去。

他叫顧青塚,三天前,聽風樓傳出消息,天下第一才女卿如許在八月初九定下諾言,能在七天之內,找到畫像上的女子,活著帶到聽風樓,不僅可以瞧見她麵紗下的絕世容顏,更可成為卿如許的入幕之賓。

消息一出,天下風動。無數奇人異士開始各顯神通,尋找這畫像上的女子。而顧青塚隻用了三天的時間就找出了這個女子的藏身之處。

因為三天前顧青塚收到了一張字條,上麵寫著——“姑蘇城外,摘星小築”七個字,落款是一個代號——“修羅”。

然而此時,顧青塚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一切不對頭。因為太靜了,整個摘星小築裏靜的出奇,顧青塚甚至聽不到那女子的呼吸。

深呼了一口氣,顧青塚催動手裏的引魂香,煙氣滾滾逸出,在顧青塚內裏的催動下化作一隻八臂的惡鬼,猛地一個箭步竄了上去。

誰料到,那青紫色的鬼爪剛剛碰到那女子的肩頭,隻聽“撲通”一聲,那女子的頭顱順著肩膀便滑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兩滾,一雙含笑的眉眼直直的盯著顧青塚,看得顧青塚心裏一陣惡寒。

顧青塚抬頭一看,那銅鏡之上以人血歪歪扭扭的寫了兩行小字——“十年不去聽風鬼,枉付癡心是故人。

正當顧青塚失神之際,一陣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了過來,顧青塚失口驚道:“不好!走不了了,來的是高手……

“這倒黴的鬼天氣!”一個亂發披肩,燕額鷹目的中年大漢,摘下了頭頂的鬥笠,將身上的蓑衣扔在一邊。露出了鬢角斑白的發際和一件青布的坎肩,坎肩的前端打了一個繩結,拴著一把裹著破棉布的兵刃,約有四尺餘長,辨不清形貌。

此刻,屋內的圍爐裏已經燃起了爐火,上麵熱著一壺黃梅酒,爐內的柴火發出“畢剝畢剝”的脆響。

“幸會,幸會,在下聶引弓!想必閣下就是莫等閑,莫大老爺吧!”中年大漢拱了拱手。

圍爐邊上,一個消瘦的身影捋了捋頷下的濃髯,斟了一杯熱酒,笑道:“聶大俠,幸會,幸會。”

“這麽晚了,前來打擾,莫大老爺勿怪,在下和幾位朋友有一件東西在尊夫人這裏存放了多年,今日特來取回。”聶引弓一聲豪笑。

“不妨事,家妻可是等了你好些時日了,她有些不舒服,先上去休息了,可以把她給你的名帖給我看看麽?”

聶引弓連忙從懷裏拿出了一張名帖,遞了過去,名帖上並未多說什麽,隻是簡單地標注了時間和地點,落款是玉笙煙三個字。

“原來她叫玉笙煙……”

“你說什麽?”聶引弓問道。

“沒事沒事,天色晚了,這樣,聶兄弟你先住下,有事明早再說。”說完,便找了一間屋子,安排聶引弓住了下來。

待到聶引弓房間裏的燈火熄了,一片漆黑之中。顧青塚緩緩脫掉了身上的大氅,摘下了頷下的胡須,適才正是顧青塚情急之下扮作了莫等閑的容貌。顧青塚耳聽聶引弓的房間漸漸沒有了聲響,連忙閉住呼吸,走出了臥房,身後的**,正躺著那名身首兩處的羅衣女子,從顧青塚的推斷看,她應該就是玉笙煙。

顧青塚呼了一口寒氣,這屋子裏總覺得透著一股詭異,既然玉笙煙死了,卿如許的諾言已經無法兌現,還是趁早離開為好,若是明早起來,聶引弓發現了玉笙煙的屍體,動起手來,可就對自己大大的不利了。

想到這裏,顧青塚躡手躡腳的下了樓梯,就在轉身出門的一刹那,突然在回廊的轉角處亮起了一絲燭火!顧青塚心裏猛地一驚!

“難道這宅子裏除了自己和聶引弓之外,還有別人!”

也許自己的臉已經被人看到了,顧青塚絕對不會允許自己一輩子都活在被尋仇的追殺之下。

借著黑夜的掩護,顧青塚緩緩的向著明滅不定的燈影處摸了過去。

透過樓外的月光,顧青塚回到了玉笙煙的臥房,一個身著褐色鬥笠的身影舉著一盞明滅不定的燭台,緩緩揭開了玉笙煙**的被子,一襲紅色羅衣的玉笙煙正平平的躺在**,已被割下的頭顱歪向一邊,向著窗外癡癡的笑著,那道身影靜靜的站了很久,緩緩抓過了玉笙煙的手,就在這一刹那,顧青塚手裏的引魂香猛地燒了起來,一隻青色的惡鬼矯健的向前一撲,閃進了房門,那身影反應也是極快,順手撈起了玉笙煙的頭,向顧青塚一把扔了過來。

顧青塚的雙眼驀地張開,再一次現出了鬼氣氤氳的青紫之色,兩隻鬼爪從一片黑霧之中托起,將那顆頭顱抓在了掌中。趁顧青塚略一失神之際,那神秘人已經翻身跳出了樓外,落在了花圃內,轉眼便鑽進了灌木之中,不見了蹤影。

颼颼的冷風從樓外灌了進來,寒山寺的鍾聲漸漸響起,天邊隱隱泛出了一絲金色。

看樣子是沒有機會逃走了,顧青塚拾起了玉笙煙的頭放在了**,蓋好被子,換上一套貂裘,粘好胡須,走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