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在上,臣王安石頓首,現將先皇遇害始末訴與吾皇,鬼穀之用心,鬼穀之所為,論罪當誅!

……

時維九月,先皇帝英宗即位第五年。

當年的神宗皇帝趙頊還隻是一十三歲的淮陽郡王。

西蜀峨眉,孤煙鳥道。正值皓月當空,子歸啼血。一麵破落的酒旗正迎著夜裏露重的寒風颯颯飛揚。旗杆的下麵,正斜斜的倚著一個寬袍大袖的男子,眉如墨畫,唇紅齒白,一頭黑發裏,銀絲隱現,身後背負著一張古琴的匣子,手持一支狼豪的朱筆,在衣擺之上勾勒著些許線條,晦澀幽深,有若星河古卦。

未及月上中天,一陣錯亂的馬蹄之聲遠遠傳來,朦朧的月下映出了一襲獵獵飛揚的黑衫,跨著一批青驄的快馬,正飛馳而來,那白衣男子悠悠一笑,手中皓腕一抖,那支朱筆夾雜十足的風聲電射而出,直奔馬上那黑衫男子的咽喉。那男子也不驚慌,把馬一提,足尖一點馬鞍,身形衝天而起,與此同時那白衣男子大袖一揮,一道氣勁有若實質,將自己憑空托起,直奔那黑衫男子,電光火石之間,猛地呈現出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扭腰轉身,獨腳而立,劍眉戟指,翻身後踢。一道強橫無匹的氣勢禦風而來。

那黑衫男子吃了一驚,眉頭一皺,左掌推出,一掌擊在了身旁的崖壁之上,巧借這掌風反震的力道,飄搖而起,宛若一紙風箏,洋洋灑灑,禦風而行,飄出十幾丈遠,立在了崖間的一顆枯鬆之上。定神一看,哪裏還有那白衣男子的身影,那旗杆之上挑著的也不再是什麽酒旗,而是一方青衣麻布,上麵歪歪扭扭的畫了九個形貌各異的鬼怪扶著一個虯髯怒目的老鬼,一臉醉態,獨腳而立,步履踉蹌,劍眉戟指,翻身後踢。落款之處還有一行小字——神捕方鳴鹿笑納,不歸柳某敬上。

“天下第一刺客,柳不歸麽?”那黑衫男子下意識的摸了一下額頭正中的血痕,幽幽一歎……

報國寺外,佛鍾陣陣,朱紅色的山門半扇虛掩,竹影掩映的後院客房內,一輪朗月映下,一座高聳入雲的金身寶塔正泛著黯黯的燭火。

突然,一陣淒厲的慘叫遠遠傳來,塔上一道玉帶官衣的身影垂直落下,直挺挺的砸到了塔下的石階之上,半邊臉已然撞的粉碎,皎潔的月光之下,那身影之上正冒著層層的青煙,夾雜著一股莫名的屍臭,渾身皮膚正在快速的青黑腐爛,片片脫落,猶若蛟蟒的鱗甲,與此同時,浮屠塔朱紅色的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麵推了開來,緩緩走出一個一身黑衣的身影,一掌擊下,指間發力,掏出一顆砰砰亂跳的紅心來,而後便猛地張開了嘴,瞪著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白,對著月亮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

翌日清晨,報國寺的後山早早的便圍滿了捕快官差,為首的是一個錦帽官衣,遍身甲胄的中年漢子,挎著一匹嘶風的烈馬,一張國字臉不怒自威。

撣了撣身上的露水,方鳴鹿從殿角的鬥拱之上飄然落地,施施然的取過了案旁的幾柱檀香,順手撈過一籃供果,緩緩而行,儼然是一個拜山的香客。

轉了一圈,方鳴鹿拽過一個掃地的和尚,拱手問道:“敢問小師傅,不知前麵發生了什麽事情?”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你還沒有下山麽!後山出了命案,禦林軍的許易凡許大將軍已將下令將峨眉封山。徹查佛骨鎖龍塔。”

方鳴鹿聽言,暗中思量一陣,突然記起一件事來。

當今皇帝篤信佛道,時有高僧塵癡和尚,佛法通天,禪學精湛,被皇帝下詔欽封為國師。

然而這塵癡和尚生性逍遙,遊戲人間,就連當今皇上也未曾一睹真容。

三年前,忽有一日,峨眉山頂雷光大作,霹靂轟鳴,遠陣百裏之外,自報國寺後山突然陷一枯井,深不見底,唯有鐵鏈摩擦之聲徐徐不斷,有好事鄉民墜繩索而入,均有去無回。數日之後,塵癡和尚雲遊回寺,縱身入井,三日而出,稱井下乃是鎮所妖龍的府邸,年深日久,那妖龍即將破鎮而出,於是上奏朝廷,於峨眉後山井口之上建一座佛骨鎖龍塔,供奉高僧舍利,鎮壓妖龍。

皇帝對此事深信不疑,對國師更是甚為篤信,於是著工部尚書何談聖為督造,端明殿學士伍翎釗為監工,建造佛骨鎖龍塔,高九十九層,取直上九霄之意,曆時三年,剛剛完工,七日後,便是重陽佳節,皇帝也將禦駕南行,到達西蜀之地,親登佛骨鎖龍塔,誦經三日,祈福天下太平……

“施主,我還是快些送你下山吧!”那和尚的話,猛地將方鳴鹿從思緒中驚醒。

“不知死的是什麽人!?”

“死的乃是工部尚書何談聖何大人,三個月前,佛塔竣工,何大人從東京一路風塵,先一步到達峨眉,並親自帶來五百尊羅漢像,安裝在塔內的佛龕之內,來安排接駕事宜,昨晚,登上了佛塔。而後,便……唉,阿彌陀佛。”

突然,那錦衣金甲的許易凡驟然揚聲,一聲令下,一眾禦林軍頓時將一個消瘦單薄的書生圍了起來,那書生約有三十許年紀,麵相精幹,幾許長須頗顯清矍。

“伍翎釗,你身為工程建造,昨夜可是你陪同何大人登塔的麽!?”許易凡一聲暴喝。

“不假,原本應有報國寺方丈在場,奈何方丈世外高人,三月之前,外出雲遊,不知所往,因此唯有我一人陪何大人登塔。”

“給我拿下。”許易凡一聲令下,一隊禦林軍頓時蜂擁而上,正要動手,隻聽一聲佛號震響,雄渾無匹,一個麻衣襤褸的幹瘦老叟不知從何處飛馳而來,長袍一揮,一股氣勁吹起滿地的煙塵,一個孤絕蒼莽的身影,背著一方破舊的布袋,腰後橫插著一柄碩大的油紙傘,正甩開大步,颯遝而來。許易凡老臉一紅,惱怒這老僧奪他聲威,雙腿一緊坐下烈馬,直奔老僧而來,那老僧也不閃躲,一步踏出,負手而立,周身衣袖無風自動,須眉橫飛,他身量雖然單薄,然而舉手投足之間,大有吼嘯十方,睥睨六合的風姿。轉瞬之間,奔馬已至身前七尺,隻見勁風撲麵,許易凡一身金甲嘩嘩作響,一人一馬,卻立於老僧於七尺之外再也難進分毫。那黑袍人見勢不敵,出手也是奇快,反身抽出一把兵刃,卻是一把長刀,帶足風聲,劈砍而下。那許易凡出刀也是極快,隻見白茫茫刀光一片,直奔老僧而去。一瞬之間,那老僧身子微側,長袖飄飄,已搭在刀背之上,一拖一帶。許易凡隻覺一股真氣襲來,沛然莫能相禦,不由虎口據震,長刀已然脫手,方要回身,卻被老僧右手按住肩井穴處,大穴被治,一時真氣凝滯,被老僧反手扣住腰間,方要疾呼,隻覺身邊勁風忽起,已被那老僧拋在空中,身在五裏雲中,驀地睜開雙眼,隻覺四下一片漆黑,竟是被那老僧裹在了身後背著的布袋之內。

突然,一個青衣方冠的少年猛地從軍中電射而出,右手結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胸腔一鼓,掌指之間竟隱隱傳來劍氣錚然之音,呼籲之間,一連攻出三招,快愈雷霆,這三招雖是平凡無比的招式,然而這少年落步的地點,巧奪天工,一瞬之間,竟融合了場內所有的氣勢,仿佛與這峨眉山融為一體,所向披靡,就連方鳴鹿的內勁也隱隱受他牽動,鼓**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