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兩道街角,來到那“賓客來”的客棧門前,進了店門,雲驍要了兩壺熱酒,將身上拎著的一個酒囊灌滿,信手提上樓去,進了房間,雲驍思量了一陣,歎了口氣,便將那酒囊丟在桌上,點燃了一支蠟燭,立在窗邊,在房間裏四下查看一遍,確定無事。雲驍不禁長出了一口濁氣,坐在桌前,從袖子之中,抽出一截竹筒來,正是那算命先生一個踉蹌之時趁機一把塞在雲驍袖中的,此時雲驍擰開蓋子,發現裏邊卷有一條白布,隱隱透著墨跡,雲驍將手指探入,將那白布取出,攤在桌上,隻見那白布之上,鐵畫銀鉤的寫著十六個大字——機甲無方,心有鬼藏,揮手搖舌,城隍永樂。
一瞬之間,雲驍腦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轉瞬即逝,未能抓到頭尾。
正在雲驍想的頭疼腦脹的時候,一個冷冷的聲音自雲驍身後傳來。
“榆木腦袋!”
雲驍聞聲,驀的轉過身去,隻見一個黑衣磊落的男子正倚在窗邊,鬢間白發飄飛,眉心一道劍痕,紅的雪亮。
“方逆!”
雲驍咬牙一哼,別過頭去。
來人正是方鳴鹿!
“少給我擺出一副忠臣良將的樣子!別忘了,可是你主動尋我幫忙的!”
方鳴鹿一聲冷笑拎起了桌子上的酒囊,猛灌了一口老酒。
“你就不怕我在酒裏下毒?”雲驍冷聲嘲諷道。
“你雲驍畢竟是鬼穀門下,雖說愚不可及,卻非下作小人!”
方鳴鹿咂了咂嘴,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白布,思量了一陣,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
“你知道了什麽?公主在哪裏?”雲驍張口問道,滿臉的惶急。
方鳴鹿見狀,抬起兩眼,直直的盯著雲驍的眼眸,徐徐說道:“你記不記得,你以鬼穀秘法傳書於我,求我幫你破案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麽?”
“我記得,若你能幫我破了此案,尋回公主,我便辭官離朝,退隱江湖,不再理天下之事!”雲驍張口答道。
“你可知我為何要你退出朝堂!”方鳴鹿幽幽問道。
“鬼穀四宗,天地玄黃,天地兩部支持吾皇趙頊,玄黃兩部支持南王餘孽,想要謀朝篡位!若是我退出朝堂,朝廷之上隻有地部沈括一人,無法對抗玄黃兩部,你們春秋劍閣便可讓天下易主!”雲驍咬牙說道。
“糊塗!榆木腦袋!跟我那個師兄一樣的蠢笨!你們天部的人,難不成都是練劍練壞了腦子嗎?”方鳴鹿一聲大叫,暴跳如雷的將手裏酒囊摔在地上,指著雲驍的鼻子罵道。
“來的路上,有陰陽宗的人截殺你了,對不對?”
“不錯!”
“陰陽宗的人已經入了朝堂了,鬼穀和陰陽宗勢不兩立,這說明什麽?趙頊已經不再信任你了!你知不知道!他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任何人,在趙頊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一點!”
“那也不是你謀朝篡位的理由!”雲驍漲紅了脖子,瞪著眼睛喊道。
“狗屁!狗屁!全是狗屁!可惜,可惜,真是可惜!”方鳴鹿大笑了三聲,有哭了三聲,抱著腦袋說道:“我錯了呀!晚了!十五年前我就該想通的。”
“我且問你,這天下該誰來坐?”方鳴鹿問道。
“自然是皇族正朔,天子傳承……”
“屁!皇帝隻有一個,百姓卻有千萬。皇帝憑什麽是皇帝?就憑他的老子是皇帝,他老子的老子是皇帝嗎?都是狗屁!文不成武不就,德不行政不施,隻因為他的老子是皇帝,他就該坐在那個位子上嗎?哪怕天下餓殍,百姓流離,他也該做他的皇帝嗎?蒼生何辜啊!”
方鳴鹿額上的青筋暴起,一字一句的說道。
“你……真是大逆不道!”聽了方鳴鹿的言論,雲驍一時語塞。
“大逆不道,何為逆?何為道?屍位素餐為逆,民興所向乃是道!趙頊為人猜忌多疑,朝中百官,均是庸才當道,為何?鳥盡弓藏爾。文不用司馬君實,隻因其深的天下士子擁戴,武不用東郭怒,隻因其在軍中素有威望,內不用你雲驍,唯恐君弱臣強,外不用沈括,恐其功高蓋主!你再看看這朝中上下,結黨營私,貪腐成風,政令不行,群敵環肆。這和十五年前有什麽兩樣!若是當年南王繼位,這天下……唉……我糊塗!糊塗啊!”
雲驍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方鳴鹿猛地大袖一揮,打斷了雲驍的話頭,張口說道:“你這孩子,和你師父一樣的愚蠢,趙頊已經對你和沈括猜忌不斷,故而重用陰陽宗的人製約你們,倒是不需我出手,自有數不清的麻煩找上你,我之所以讓你早日退出朝廷,就是希望給鬼穀天部留條後路,我是在保你性命!你懂也不懂!”
雲驍聞言一怔,隻聽方鳴鹿接著說道:“天部多情種,此言不虛,你師父柳不歸就是被一個情字困了一生,現在又輪到了你!”
“你……你怎麽知道?”雲驍猛地漲紅了臉。
“我怎麽不知道,若不是你對那玉陵公主動了情念,又怎會求我這個方逆來幫你尋她!”
“她是和親的公主,我不該……也沒有可能的……”
雲驍臉色一黯,低下了頭。
“狗屁!這裏麵的水很深,永樂城這個案子,高明的很,不知是何方人物布的大局,現如今,多方勢力都已經卷了進來,我還有幾處至今沒有相同,也罷!你隻需記得答應我的事即可!鬼穀的傳人,都是一諾千金的人物,倒也不怕你反悔,你若想尋那玉陵公主的蹤跡,今晚午夜時分,去那義莊一探,自有分曉。”
聲猶在耳,方鳴鹿早已飄然而去,不知所蹤。
雲驍聞言驀地起身,將那白布在燭台上點燃,燒做一團灰燼。而後一口氣吹滅了燭火,推開窗戶,眼瞧得四下無人,翻身而出,施展起輕功,借著夜色的掩護,宛若一片柳絮,向著那義莊的方向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