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行不過半日,便來到了無定河畔,西夏騎兵自上遊渡河,下遊河麵上不是衝來許多衣甲屍首,黑色的河麵上不是飄過一抹飄著腥甜氣的血紅。

眾人唏噓隻餘,在岸邊伐木做筏,橫渡無定河。

渡河將半,自河麵上漂來許多屍首,有西夏軍,也有宋軍,有的被斬去了手足,有的被長箭穿心,有的被炮火炸的血肉模糊,還有的俘兵被五花大綁,直接沉江……

突然,顧青塚猛地指著一具宋兵的屍體,大聲喊道:“師父,師父,你快看,那個人還活著!還有那個,那裏還有一個孩子!”

易何求聞言,趕忙起身看去,隻見一片屍體飄來,均是五花大綁的宋軍俘虜,身上刀劈斧砍的露著不少傷痕,傷口處已經被泡的浮腫發白,一看就是西夏兵抓到了不少收了重傷的戰俘和老幼,統統綁住,直接沉了江,順流而下,飄過來的。

易何求連忙指揮搖槳的顧青塚和雲驍,七手八腳的將那三個宋兵俘虜撈上船來,解開了他們身上的繩子,易何求和顧青塚正要搭手把脈,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宋兵猛地站了起來,一掌將身前躺在筏子上的俘虜打下船去,同時手裏還發出了一片金針,釘滿了那人的胸口,隻見那人在半空之中,猛地張開了眼睛,滿臉的錯愕!

“不好!”方鳴鹿猛的一聲冷喝。

伴隨著方鳴鹿聲音的,是一聲慘叫,剛才還躺在筏子上奄奄一息的那個孩子猛地跳了起來,雙手一錯,一指戳進了那個發金針的宋兵胸口,直透胸前。

“擊殺那個孩子!”

方鳴鹿一聲高喊,雲驍手裏劍光一閃,瞬間將那個孩子劈落水中,濺起一片血霧。

“叛徒!”那個孩子落水之時一聲慘叫。

那個發金針的宋兵無力的躺在竹筏上,看到雲驍走進,顫抖著抬起手,揭下了手裏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美豔無方的臉來。

“楚姑娘?”雲驍一聲驚呼。

“酆都要殺你,我告了警的?”

“什麽?”

“我說前途凶險,風波無定……”

“對呀!凶險!無定河!我怎麽沒有想到!我真是個豬腦袋!”雲驍拍著額頭吼道。

楚淮月伸出手去,攏了攏雲驍的發絲,輕聲說道:“彈琴的是我,談茶的是我,和你對詩的人也是……也……是我……”

“相思樹下相思子,南國花下南國卿……”楚淮月笑著吟道。

“平生不懂相思苦,南國月下今始知,我知道是你,一直都知道……”雲驍緊緊的抱著漸漸僵硬的楚淮月,看著身旁默默搖頭歎息的易何求,雲驍仿佛呆住了一般,不辨東西,天地之間仿佛是一片黑白,而此刻的雲驍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在天地之內,還是在雲天之外……

一夜無話,眾人送走了要去江南安葬楚淮月的雲驍,默默的踏上了前往風雨陶然亭的路。

“相思樹下相思子,南國花下南國卿……想不到這位楚姑娘跟南唐的皇裔有些淵源!”方鳴鹿沉思著說道。

“人都沒了,說這有什麽用!”沈括一聲冷哼。

此時正逢陰雨,淅淅瀝瀝,眾人行至半路,前無村寨,後無客店,渾身衣服被雨淋的濕透,粘在身上,被冷風一吹,冰冷黏膩,甚是惱人,惹得沈括一路上叫罵不止。

“離風雨陶然亭還有四十裏山路,大家忍一忍!”易何求說道。

李沾衣在永樂城受了內傷,被風雨一吹,有些加重,易何求和顧青塚施了兩次針,又味了兩次藥,思索著尋一處避雨的地方好生將養。

虧得方鳴鹿手巧,尋了些稻草枝葉,編了幾個鬥笠,眾人各帶一頂,稍稍遮了些風雨。顧青塚心疼李沾衣衣裳單薄,將自己的灰布外衣罩在了李沾衣的身上,自己縮著膀子站在李沾衣身前,替她擋著風雨。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間,一片雨幕,眾人無奈之下,隻得鑽入一片樹林,接著枝葉稍稍躲著雨水。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邊,方鳴鹿心底泛起一絲驚兆,猛地轉過頭去,之間前方不遠的樹後赫然立著十一騎騎士,黑衣大氅,金邊袖口,胸前袖著金龍紋樣。

“龍騎禁衛!”方鳴鹿一聲冷喝。

話音未落,隻見為首的那名騎士一抬手,身邊無數弓弩之聲作響,無數的弩箭從密林深處射來,無數弓弦拉動的聲音在雨水之間彌漫。

“穿灰衣的是顧青塚!”為首的騎士一聲令下。

所有的羽箭直奔披著灰衣的李沾衣射去,這時!沈括的雙手已經插到了地上,一圈土牆拔地而起,地部主守,萬無一失!

顧青塚正想伸出雙手想把李沾衣拉到身側,李沾衣突然一把撥開了顧青塚的手,看著顧青塚微微一笑,轉身一躍,直奔西南方而去。

此時,沈括的土牆正要合攏!

隻聽黑衣騎士,再度下令!

“弓弩手,西南方!顧青塚逃遁!追!”

顧青塚紅了眼睛,就要跳出土牆,被方鳴鹿一把拉住,按在身下,抬手點了他兩處穴道,讓顧青塚無法動彈!

“孩子!莫要做傻事!萬箭齊發,縱是絕世神通,也斷無活路!留在土堡之內,弓箭就奈何不了我們,待到對方弓弩手走遠,貼身肉搏,我們尚有突圍的機會,不要讓李姑娘舍命換來的機會白費了啊!”

“方師叔!我不管!你放開我……放開我……”顧青塚一口咬在了方鳴鹿的手臂上,頓時鮮血淋漓。

方鳴鹿悶哼一聲,死死的抓住顧青塚,眼睛裏滿是哀慟。

這是,隻聽一聲鷹鳴傳來,嘹亮高亢,激越貫耳,一聲聲慘叫從密林的不同方位接連傳來!

“鷹鳴!是師父到了!”方鳴鹿喜上眉梢,連忙招呼沈括收了土牆。

眾人抬眼一看,一個麵容清矍孤傲的老者身著一身月白長衫,一頭白發不盤不束,衣角橫飛,在風雨之中獵獵飛揚,右手握著一根樹枝,樹枝上劍氣縱橫,鮮血淋漓,肩頭蹲著一隻蒼青色的大鷹,左右顧盼。

正是一代鬼王——顧驚鴻。

在那老者的左手臂彎裏正躺著一個身披灰色衣衫,胸口插著七隻羽箭的,頭戴鬥笠的女子——李沾衣。

方鳴鹿解開了顧青塚的穴道,顧青塚顫抖著站起身來,惶恐而充滿乞盼的看著顧驚鴻。

顧驚鴻的眼底逝過一絲不忍,緩緩的搖了搖頭。顧青塚見狀,嘴巴無聲的張合了一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看著顧驚鴻,眼裏滿是乞求。

顧驚鴻見狀,歎了口氣,再度搖了搖頭,將李沾衣的屍體放在了顧青塚的懷裏,顧青塚仿佛癡呆了一樣,手忙腳亂的從懷裏拿出金針,連滾帶爬的從易何求的懷裏奪過藥箱。

號脈……

行針……

渡氣……

將易何求的丹藥,一股腦的往李沾衣的嘴裏送去。

顧驚鴻扭過身去,不忍再看,邁步走到了沈括的身前。

“沈師弟,你老了許多!”

“師兄,你看你的頭發也全白了!”

顧驚鴻聞言,歎了口氣,徐徐說道:“我一生教了四個徒弟,大徒弟柳不歸乃是習武的奇才,可惜為情所困,鬱鬱一生,最終入了空門;二徒弟方鳴鹿,謀略無雙,卻陷於天下紛爭,奔波江湖,四海飄零;我自己有個女兒,隨了她母親的姓,卻也隨了她母親的病,我沒能治了,早早就去了,我把醫術傳給了女婿易何求,易何求膝下無子,老二救回了南王的幼子,寄養在風雨陶然亭。為了掩人耳目,這個孩子不能姓趙,我讓這個孩子隨我的姓,姓顧,我把他當我的親孫子,但是今天,我還是來晚了,沒能救下這孩子的心上人!沈師弟,你說,我是不是很無用!”

顧驚鴻說道動情之處,連連嗟歎,傷心不已。

“若是學究天下的一代鬼王都是無用之人,這天下還有有用之人麽?唉!不過是造化弄人罷了!”沈括搖頭說道。

突然,原本抱著李沾衣的顧青塚猛地站了起來,走到方鳴鹿身邊,跪倒在地,一字一句的說道:“方師叔!我隨你去春秋劍閣!我要重招荊楚舊部,爭奪天下……”

方鳴鹿看著雨水中顧青塚的雙眼,堅定而火熱。

“你為何要爭天下!”方鳴鹿問道。

“趙頊最心愛的是龍位,我最心愛的是沾衣,他奪走了我最心愛的東西,我也要奪走他最心愛的東西!”顧青塚一字一句的說道。

“如果你坐了皇帝,你覺得天下人應該怎麽活著!”方鳴鹿看著顧青塚的眼睛朗聲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隻想著天下人不要像我一樣,失去心愛的人!”顧青塚說道這裏,氣勢一弱,委頓下來,步履蹣跚的走到李沾衣的身旁,再度抱起了李沾衣的屍體,溫柔的搖晃。

“南王!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方鳴鹿揚起頭來,迎著漫天的雨水,放聲大吼。

“算我雲驍一個!”一個肅冷的聲音穿過層層雨幕,伴隨著一道劍光電射而來。

一把長劍破雨迎風,插在了方鳴鹿的腳下,錚然作響,前方不遠處,一個消瘦挺拔的聲音正伴著冷風踽踽而來。

顧驚鴻回過頭來,看著一臉落寞的沈括和滿臉沉思的易何求,反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管不了了!管了幾十年,越管越亂,自己想做的事,都自己去做吧!老了!老了!沈師弟,風雨陶然亭的鮭魚正肥,你我正好飲上一杯,老四,備酒,要陳釀,你我三人,且來大醉一回……”

顧驚鴻說完,也不回身,轉身攬過沈括的肩膀,將那隻青黑色的大鷹架到易何求的手臂上,迎風而去,天地間隻聽得一個滄桑空**的男聲,朗聲唱到:“縱橫江山外,江湖數十載。依舊當年月,折戟幾千秋。狼煙望滾滾,關山亂英雄。稱雄誰家子?機關幾重重?古今闌珊客,春秋嚐苦樂,翩然何所似,孤鴻天地間。”

聲音漸行漸遠,直至被這雨裏的寒風吹得四散無跡,遠揚天外。